晏淮十岁那年的暑假,家边上来了一辆大货车,带着很多家具一类的东西,货车的轰鸣声吸引了不少人从家里探出头来看,毕竟在这个小村庄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外乡人。
当年的晏淮瘦黑如猴,穿着短裤,嗦着冰棍,直接坐在了自家两层高的自建房楼顶的女儿墙上,晃着脚丫子看车上下来的人。
那车上先下来个长得好看的女人,随后是个矜贵得不行的小少年,模样瞧着比晏淮要大上些,白生生的脸上瞧不出情绪,但是晏淮知道,那小少年准是瞧不上他们这穷乡僻壤的,要么怎么会一步一步都迈得生硬,像是怕雨后泥泞的水沾湿他贵价的鞋。
晏淮看那哥觉得来趣,一嗓子扯开了去:"嗨!新邻居吗?!"完事还呲一口小白牙。
女人和少年抬头迎光望去,便见到了晏淮,那女人温柔,笑着跟晏淮招呼:"是的,往后还请多关照。"说着也推推边上那个动作僵硬的少年,"楚然,快来打声招呼。"
晏淮眯了眼睛,美滋滋地等那少年给自己打招呼,可惜招呼没等到,先等来他妈妈从底下扔上来的抱枕,抱枕边上的小挂件正中了晏淮的脸,扫出一片红印子来,冰棍也掉了下楼,晏妈妈插着腰就指楼上骂:"成天搁那么危险的地儿坐着,嫌命长不是?作业做完了吗?就知道野!给我滚下来!"
晏淮吃了瘪,灰头土脸地从女儿墙上爬下来,临了之前还见着他妈妈和那母子打招呼,那叫一个和颜悦色,其实晏妈妈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对谁都好,唯独对晏淮这个儿子凶不啦叽,像个母夜叉。晏淮不屑地撇了撇嘴角,双手背枕脑后,吹着根本不成调的口哨,晃晃荡荡地下楼做作业去了。
当天夜里,晏妈妈在饭桌上先向晏爸爸说了今天新来邻居的八卦,再是一筷子敲了晏淮吃饭不端碗的左手,尔后严厉地控诉了晏淮今天那些不着调的行为,最后指向了隔壁:"你要是能有人家那儿子一半乖巧,你妈我死都瞑目。"
晏爸爸是个和稀泥的十级选手,疼儿子疼得要紧,但宠老婆更是宠得要命,当着晏淮的面把唯一一个鸡腿夹到了晏妈妈碗里:"咱们小淮也不差啊,以后长大了就好了对吧,哎哟你瞧你这气得,来吃个鸡腿下下火,小淮今晚给妈妈洗脚哈,就当给你妈道歉了。"
晏妈妈白眼翻过天灵盖,将那鸡腿又搛到儿子碗里:"少给我和稀泥晏建达!...这鸡腿油死了,我才不爱吃。"她屈指敲敲桌面,示意闷头干饭、嘴边还挂着条青菜的儿子抬头,"洗脚什么的也免了,你个臭小子赶紧吃了饭给我去把作业写了!听见没有!"
晏淮迭声应是,饭一吃完就撒丫子跑了。
他根本不在乎他妈妈把他跟谁比较,反正鹤城这一条城郊小村里,只要是跟他差不逾十岁的孩子,都得被他妈提溜到嘴边跟自己比较,他晏淮今日比不过村东头那考上城里大学的哥哥有出息,明天赛不过村西头三个月大的婴孩安静不闹腾,是这村里真真正正食物链的底端。
可是这又如何,晏妈妈依旧是将那舍不得自己吃的鸡腿都让给他这个食物链底端了。
晏淮有时候缺心眼得要命,关键时候倒是不含糊,他知道他妈妈打心眼儿里最疼他,骂也只能自己骂,有一回麻将桌上一个嘴欠的阿姨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了句"晏淮野成这样,以后只能到城里和水泥,要么就是进厂里拧螺丝",他妈妈躁得当场把麻将桌都掀了去,麻将稀里哗啦撒了一地,他妈妈还踩着凳子指着那姨的鼻子骂,最后还是那个阿姨带着礼上门道歉了,这事儿才算完。
寻常人都是为母则刚,但晏淮觉得他的妈妈,为母则变形金刚。
感恩于那只鸡腿,晏淮今晚真是正儿八经地写了会作业,他脑子不算太差,但也算不上多灵光,而且十岁的孩子还是玩心大的时候,他咬了一会笔头,数学习题册上的纸都要被他用橡皮擦出洞来了,那最后一题他仍是解不出来,于是他站起身,嘟囔着:"什么人啊,非要把鸡和兔子关一笼里...有病。"
说着,晏淮将卧室的窗推得再开一些,期望夏夜的风能吹醒他不清楚的脑子,给他一个解题思路,或者给他点新乐子。
夜风似乎听到他的心声,为他送来一个路灯下的身影。
晏淮卧室的窗对着两幢房子之间的小巷,他一探身出去就看到了楚然的身影,那小少年不知道大晚上躲在这么个阴暗地儿干嘛,晏淮想起餐桌上他妈妈说的八卦。
"那女人是个大老板的前妻,在城里被小三挤兑得厉害,险些连命都害没了,这才叫人老板连人带儿子送到乡下来,正宫被三儿逼得走投无路的也真是少见,当妈妈的一点儿也不硬气,叫儿子受罪是真...说起来那娃娃实在长得俏,白净乖巧的样子叫人稀罕,听说成绩好得很,但是性子弱也是遭欺负,送过来了也不会到学校里念书 ,大老板有钱,请了家庭教师来家里教,这有钱人是不一样。"
晏母对待母子俩倒是真心实意的心疼,尤其是对楚然:"要说这孩子才叫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个爹,偏巧亲娘又是个软骨头,唉。"
楚然那副模样,再配上这么段经历,确实也是让人心疼的,但晏淮年纪小,不懂什么情啊爱啊的,他听了也闹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听不懂正宫也听不懂三儿,只知道楚然是个可怜人,眼下巴巴地样子更像是没人要的小狗。
晏淮趴在窗台上半晌,楚然都没有注意到他,站在楼下也不知道在想啥,晏淮眼珠滴溜溜一转,一把抓过桌面上的草稿纸,团成个小团,就瞄着楚然的脑袋扔了过去,他用个气声冲下边喊:"喂喂,干嘛呢大晚上?"
纸团敲过脑袋一骨碌掉到地上,楚然被吓得抬头,他身处暗处,而晏淮的卧室灯火通明,亮得他眯起眼睛,他本是想着一个人在这块待着的,却没想到被人看见了,一时间拔腿要跑,而晏淮一看他这架势,急了,转头抓上数学作业和笔,就要翻窗下去,嘴里还冒着被他妈妈发现的危险,不住喊着:"诶!你别走啊!"
楚然这回是真吓傻了,他万没想到那小孩就这么从那窗台翻出来了,两层楼高三四米,摔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楚然忙收回了往外跑的腿,冲回来摊手,一副要把人接进怀里的架势。
但晏淮自然不可能摔,他是野惯的孩子,以前在外面跟几个同龄孩子在外头玩到夜深,一身脏地回家也不敢喊晏母开门,便自己翻墙翻窗回家,弹跳力和灵活度都不是楚然可以想象的,这会儿楚然都没瞧清楚他是怎么动作的,就已经见那小孩稳稳当当落到他眼前来,矮矮瘦瘦的人,眼睛却亮得出奇:"你跑什么呀?我又不吃人。"
楚然否认:"我没有。"
晏淮啧啧两声,说着敷衍的反话:"哎是是是,你没有你没有。"他往楚然身后探了探头,又缩了回来,"搁这干嘛呢?三更半夜的,我可告诉你,咱们这治安不好,可多绑小孩的了。你长得好看,我妈说长得好看的,都要被拉到山里去卖!"
楚然其实也才十二岁,听到这种话还是害怕,但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尊心也重,他不想让晏淮觉得他害怕:"没什么,我就出来出来走走...再说我不怕那些。"
晏淮人精似的,楚然的那点情绪他瞧得明白,而楚然越是这样,晏淮心里的小算盘越是打得震天响,他回忆着电视播的那些警匪片里黑帮老大说的话:"那就是躲得晚上也躲不过早上啊,我们这地方人都可凶,大人孩子都不好对付,你才刚来,规矩也不懂,容易犯事儿,我建议你找个大哥罩你。"说完他拍拍自己的胸脯,"你说巧不巧,你眼前就有一个不错的人选。"
楚然当时没懂,可是他顺水推舟了。
晏淮眼睛亮得像星星,这么一个孩子拿着手上的数学习题册,佯装正经地告诉他,只要帮他写作业,往后在这条小村里,他就是晏淮哥罩的人了,没人会敢欺负他,就算欺负了,晏淮哥也会帮着他出气,把对方打个落花流水。
从前在城里的时候,楚然因为性格原因遭人排挤,如今陪着母亲到这城郊,本来已经做好了不见人的准备,这夜只不过是他觉得孤独也觉得委屈,于是在母亲不注意的时候跑到了这里来,想在这个黑暗的角落整理满怀失意。
他是个早慧的孩子,不愿意让本就难过的母亲因为自己又平添忧心了。
楚然就在这条暗巷中痴愣愣地站着,偶尔抬头看向墨蓝的天空中疏疏几点星,本来情绪都酝酿到位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晏淮的一声轻唤,还有那二层楼晏淮房间内泻下来的光给折了回去。
星星落到他身边来了,他理应接住的。
楚然答应了晏淮的条件,往后的每一天傍晚,他都会站在这条巷口等晏淮,等那扇二楼的窗打开,等那个小孩窜下来,拿着作业跟他说今天也拜托你了。晏淮也不是只托人干活自己不办事的,有时候他会跟楚然说先别忙活写,然后带楚然到村里面找别的人玩去,有钱的时候还能买俩冰棍儿跟楚然分着吃。
晏淮知道楚然有钱,而且是很有钱,但是晏淮觉着自己做人要厚道,不能因为人家有钱就可着人家欺负,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小气人,自己磨了亲妈半天才讨来一块钱,他也愿意将这一块钱换来的一根碎冰冰掰一半分给楚然吃。
但是晏淮其他的伙伴,就没这个好待遇,有一回晏淮给楚然买了冰棍递到人手里的时候,就叫自己的几位伙伴看见了,小孩们当即闹起了情绪,说晏淮是偏心怪,明明是先跟他们好的,如今各种稀奇玩意儿好东西却全只想着楚然。
晏淮站在村口榕树下的石板凳上,勉强比楚然高半个头,他手搭在楚然肩上,摆足一副大佬的架势:"我想着我弟弟怎么了,哎哟喂您几位这酸得我倒牙。"
不论晏淮也好,其他小伙伴也好,他们都还只是岁数个位数的孩子,说过的话像吹过的风,素来万事不挂心,连个痕迹都难留下,今天闹着矛盾,明天又勾肩搭背了。
可是楚然不一样,他心思要多,他喜欢晏淮,也不想晏淮被说坏话,哪怕是偏心这种无关痛痒的都不行,于是他从自己的小猪扑满里随意扯出两张百元大钞,到村口的小卖部肆意扫荡,然后提着满满三大袋儿的零食给小孩儿们分。
晏淮见了眼都瞪直了,嘴里塞了满嘴的辣条还义正严辞地批评他,下回不能这样了,钱是很难赚的。
楚然被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小孩教训也不恼,他点头应是,但下次照做,只是他除了会买东西给大家分,更多的时候都是自己偷偷买了独一份的好玩意儿,把这些留给晏淮。
晏淮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年纪小又觉得都是男的,不知道什么叫避嫌,只知道这真是他晏淮的亲兄弟,于是他咽下嘴里的辣条,揽过楚然的肩,干脆地在楚然脸上吧唧一声亲了口,把红油都糊到人家脸上去,还对着人家的耳朵小声道,你晏哥是真没白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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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存稿,边修边发,短篇文学,应该这两天就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