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当天向晨好像很忙，一大早我就看见学生扛着画板从教学楼鱼贯而出，然后涌进另一栋楼。那个楼我知道，楼梯又窄又陡，只有两层，上面那层铺着木地板，踩起来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隔音也不好，老师不让在上面跑，让人很担心会不会人一多就塌到一楼。
这里是专门的美术集训学校，不用上文化课，也没有高中校园的仪表规范，几乎所有学生都穿着常服，染发穿耳也见惯不怪，一眼望去还没考上美院就已经有了艺术家的个性。
我趴在土坡上，从一众人中看到了那个个子很高、头发卷卷的男生，穿着普通的衬衫夹克牛仔裤，腋下夹着巨大的画板迈步往那栋楼去，和平时并没有两样。他们经过树林，向晨突然转过头来，身旁的男生还在和他聊天，他准确地看向我的位置，嘴角勾起一个笑，又继续往前走去。
我被意外得来的笑惊得愣在原地，脸有点发烫，我往下更加沉进水里，直到人都走光了才回过神来。
自从向晨告知我生日后，我便苦恼要送什么礼物给他，成天呆在湖里，不下雨只能在湖的范围活动，正常礼物都没办法买。他应该什么都不缺，我在湖里游，借着太阳光照得能见度够高，翻捡好看的贝壳螺类或者颜色特别的石头。
可惜人工湖的生物种类有限，找到生日当天才勉强挑出一枚形状完好的贝。壳很干净，没有奇怪的寄生物，内部反射着一层珍珠的光泽，里面的肉被我掏出来吃掉，算是对它这一生的物尽其用。
我在岸上把两瓣壳掰开，把边缘的脏污擦干净后，决定对它进行一番改造，为了让它显得和其他的壳都不一样。
晚上向晨来到湖边，拎着一件厚的夹棉外套。我很开心地浮出湖面，跟他说“生日快乐”。
他笑着说谢谢，在我上岸的时候把手里的外套泡进了湖里。我来不及拯救，眼睁睁看着好好的外套浸得湿透。
“来，我说的方法。”他很得意地把外套披在我肩上，“这样就能一直保持湿度了，这个你觉得干了就喷一下。”说着，塞给我一个喷壶。
没想到准备得这么周全，我懵懵地被他牵着往教学楼走，他一边走一边说，“别人看不到你，那会不会看到一件飘在半空的衣服？”
我摇头，告诉他：“我会一点点小法术，别人看不到的。”
他扭头看看我，我看不出他目光的意思，只见他笑了下又转过去了。“蛋糕已经送到了，班里刚下课应该很吵，你一会儿坐我位置就好。”
我点头。跟着他上了楼梯，穿过一条长走廊，走廊很窄，两边扔着废弃的速写，炭笔的炭灰抹得地砖脏兮兮的，然后他推开了一扇门，门上贴着“不关门考不上美院”。
“寿星来了！”一进门就听到有人喊。
“好慢哦寿星，再不来我们要偷吃蛋糕了！”
“跑哪去了？”
“去找打火机。”他不紧不慢地回答，把我带到了一块画板前。
画板靠在一把带椅背的黑漆木椅上，教室的中间空出来，周围一圈都是同样的画板，上面贴着画。“你坐这。”他把我安置好，回到了同学圈出来的中心处。
我站起来看他。
向晨人缘应该很好，同学对他都嘻嘻哈哈的。他在一把空椅子上解开丝带，把蛋糕从盒子里端出来。蛋糕很大，上面铺满了水果和奶油，他在同学的催促下插上“1”和“8”的造型蜡烛，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上，然后把蛋糕就着厚底板放在了中间的地上。
“许愿许愿！”有人同时关了灯，教室瞬间只剩烛光，以及被烛光映亮的向晨的脸。
“等等！不是还没唱歌吗？”一个女生喊道。
“对对对，唱生日歌！”
向晨笑了起来，嘴上说着“这么夸张”，又跟着大家拍手，稀稀落落的“祝你生日快乐”唱得不着调，最后一个字唱完，紧接着又是一句“快许愿！”
向晨在大家的催促下合起双手，闭眼许愿。班里一下子变得安静，大家都在看他。
蜡烛的光很柔和，将他平日棱角分明的脸都照得柔软了几分，睫毛的影子落在脸上，嘴角微微翘着。我和其他人一样等他许愿，不知道许了什么愿，竟许了一分钟。
他睁开眼后吹熄了蜡烛，把蜡烛拔出来，宣布“吃蛋糕吧”。
教室重新亮起来，大家端着切出来的蛋糕，或站或坐，热闹地吃着。向晨端着一块走来，放到我手里，又在我身边坐下吃起另一块。
“你不过去跟他们一起吃？”我插起一块黄桃问他。
“在哪吃不是吃，”他低头吃了一口，唇角沾上了奶油，跟我说：“吃完记得躲到角落，蛋糕有剩，说不定会有蛋糕大战。”
我手伸到他脸旁，顿了下，返回来指了指自己嘴角的位置，“有奶油。”
他望着我，舌头伸出来舔向嘴角，“好了吗？”
我点点头，低下去继续吃蛋糕。嘴里的蛋糕没吃出什么味，满脑子只有刚才热闹的场面和向晨烛光下安静的脸。
“高兴吗？”向晨问我。
我抬头看他，“你是寿星，你问我高不高兴？”
“那当然，你是我请来的贵宾。”
“还贵宾....”
“生日快乐，向晨！”一个男生走过来，双手举着一罐东西，“我把我唯一一罐白颜料送你了，记得上色彩时借我用。”
向晨嗤地笑了，接过那罐大号白颜料，“难为你了，谢啦。”
身旁陆续来了不少送礼物的同学，有送速写纸的，有送颜料的，也有送炭笔的，都和画画分不开关系。向晨一一接过，椅子上不一会儿堆满了绘画用具。
我摩挲着口袋里的贝壳，和他对上了目光。他什么都没说，把吃完的纸碟放在一边，上面剩了很多奶油。
“你把手伸出来。”我对他说。
他乖乖地伸出双手，掌心朝上。
我把贝壳放进他手里，“生日快乐。”
他把手合上，划过我还没收回的尾指，随后认真地看了看，“贝壳，好漂亮，谢谢！”
“你喜欢就好。”我不知为何有点紧张。
他还低着头，“上面刻着什么？三道弧....”
“Wifi信号。”
他闻言抬头看我，笑意更深，“我很喜欢。”
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不用客气，你请我吃蛋糕，这是应该的。”
“Wifi可是我们相遇的契机啊，莫池。”他说。他什么都知道，把礼物的含义一眼看穿。
我没有给他完整的贝壳，另一瓣在我那儿。但我不会告诉他。
教室突然吵闹起来，我看过去，大家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了蛋糕大战，都各自端着奶油去抹身边的同学。向晨拿起旁边的纸碟，看向我，“要玩吗？”
话音刚落，一个女生冲到他身边，往他侧脸狠狠抹了一道奶油，“生日快乐！”然后立刻跑开。
大家看到寿星已经中招，都不甘落后，头发上脸上有奶油的人过来了，脖子上衣服上有奶油的人也过来了，向晨坐在角落，一下子躲避不及，一个不落地承接了所有的奶油攻击。
我闪到一旁，看人群一哄而上又一哄而下，留下一个沾满奶油的向晨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失算了啊。”他感叹。
蛋糕大战大家玩得很尽兴，教室也变成战场，一塌糊涂。满是铅灰炭灰的瓷砖沾着白花花的奶油，有人的画板也沾着，很不好收拾。
“寿星回去吧，剩下的我们来收拾。”几个同学自告奋勇。
向晨当然溜之大吉。
我跟着他走出去，别的班只剩留下画画的同学，只有他的班很热闹。
走着走着，我才发现不是回宿舍的路，忙拉住他，“你回宿舍吧！”
“我送你到湖边。”
我打量全是奶油的他，忍不住笑，“你还是快回去洗洗吧。”
向晨的眉毛眼皮、额头侧脸，甚至耳朵都是奶油，头发更是重灾区，他半眯着眼抹掉一部分，不走，“莫池，你听我说一个事吧。”
“什么事？”
“你，”他犹豫着看我，“我喜欢你。”
什么？我愣在原地，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向晨很认真地看着我，虽然顶着一脸可笑的奶油。“你....仗着自己今天生日，乱说胡话吗？”
向晨摇头，“本来不应该用这个样子说的，但是我好想告诉你，我喜欢你，莫池。”
喜欢....我呆呆地望着他，脑子一片空白，心脏好像也漏跳了半拍。
向晨喜欢我？我听到了什么。
“我可是水妖啊。”我艰难地开口，不知怎么措辞。
“那又怎么样，我还是人类呢。”他说，“我们没什么区别，不是吗？”他靠近一步，牵住我一只手，“是不是？”
他的话一下子扳倒了我以往的想法，醍醐灌顶。对，我们没什么区别，我也喜欢他，一个人类。
我抬手帮他擦掉脸上的奶油，望着他的眼睛。我也喜欢他。
“是。”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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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ah!表白了，让我们为这对新人献上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