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晨果然如他所说，是最先回来的那一批学生，在假期的最后几天，我们出去约会了一次，但是由于过年很多店铺都还没开门，只能一整天呆在酒店里，后来我们就都窝在小屋了。
学生在放假结束前陆续回校了，再上一个月的课就差不多要参加校考，自然该紧张起来。向晨来湖边的频率变为一天一次，上课时也不再发消息了。这是好事，他得好好上课，就算他已经画得很好了。
他来湖边时会告诉我一些画室的趣事。
这个城市的冬天很冷，年初一下的雪还积在地上，一直没化。据向晨说色彩课是他们现在最头疼的课，因为每回洗调色盘和水桶时水都很少，好像水管冻住了。
“啊！”我想起有一天早上，我在湖里听见凿冰的声音以为是向晨，游到他之前凿的那个洞附近，却看到一个男生提着一个洗笔桶，往空桶里放了好几块凿下来的冰块。我把这件事告诉向晨，他忍俊不禁，跟我说那个男生就是他们班的。
“老师让他装点水回来，他说厕所没水了，有人告诉他可以去湖里装，结果等了半天他提了桶冰回来。”向晨一边说一边笑，“你还看到了现场，这件事太好笑了。”
“你们为什么不用那种一次性的调色纸？用完可以撕的那种。”我跟他描述，“用丙烯时还可以等丙烯干了继续用同一张，攒厚点就撕掉那层颜料，就又是一张干净的调色纸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完全没有知道这个方法的来源，我为什么会知道？
向晨望着我，我愣愣地和他对视，“奇怪.....”
“真聪明，”他没有让我纠结在这件事上，“我们老师今天才建议我们去买你说的那个。”
“向晨.....”
“我们慢慢就会知道的，别担心。”他安慰我，“说不定是因为你在这里耳濡目染了呢。”
他抱住我，我埋头到他肩上，接受了他的说法。
冬天握笔的手很容易冷，就算是不停地在画画。向晨说画室里有暖气，让我不要担心。
“可是你现在在湖边画画啊。”我坐在树下，椅子还是向晨之前搬来的那把。
“我不冷。”他笑着说，可是脸分明被冻得发红。
在他决定今天继续画那幅素描时，我把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很多圈，几乎遮住他半张脸，可是我没办法裹住他的手。他画画的手很修长，握住笔的时候更是赏心悦目，现在指关节被风吹得干裂泛红。
我知道学画画的不能这么娇气，常年削笔的手沾满炭粉铅灰，和其他专业的艺考生相比简直蓬头垢面，背着个大画板，衣服上各个角落都可能有颜料，手里提着沉重的画箱，毫无精致可言。
“可能真该像你说的，你该给手上个保险。”我叹了口气，但是不能动，因为他在画我。
他听了我的话笑得很大声，“我那是开玩笑的，没事，冬天这样很正常。”
“可是你手都僵住了！”
他握住笔的手顿了顿，为了向我展示自己灵活得很，无名指和尾指慢慢地弯曲了一下，反而更加显示出了它们的身不由己，像刚接通电的机器人在活动零部件。
“噗。”向晨自己先笑了，搁下笔两手用力地搓起来，然后放到了自己脖子后面。
“喂！”我站起来。
他示意我坐下，“没那么娇气，这样做最快热起来....就是，有点酸爽。”
他捂了会儿抽出手，向我展示自己手指关节的灵活性，“充电完毕。”
我却看到他脸上被手蹭脏的痕迹，还是走了过去，像老妈看见自家孩子玩了泥巴后的反应，帮他把黑色的铅灰抹掉。
“谢谢宝贝。”他任我搓脸，额头慢慢靠到我肚子上，蹭了下，“学画画的不都自称挖煤工的吗，我这点不算什么。”说完，去掏兜里的手机，“我还有以前最夸张时拍的照片，手真的跟从矿里刚出来的一样。”
他靠着我，低头滑手机相册，翻出一张黑不溜秋的手掌照，“看！”他还很得意。
我笑了，坐到他身边，忍不住吻在他的脸上，“你不要那么可爱。”
谁知他立马捂住自己的脸，“我刚还把脸弄脏了，你不要亲脸。”
“我已经擦干净了，”他刚才还说不算什么，怎么这会儿又嫌弃自己脏了，我于是去吻他捂脸的手背，“不然亲哪？你教我？”
手背被风吹得冰凉，我轻轻地吻那些冻红的骨节，和他深色的双眸对视，他的睫毛颤了下，目光变得深邃，“亲这里。”他捏住我的下巴，用唇代替了后面的回答。
他很深地吻下来，舌头勾住我的舌头纠缠戏弄，我渐渐被他吻得缺氧，身体软进他怀里，他却箍着我的腰不松手。轻微的水声在唇舌缠绕的地方响起，连耳旁的风声都被盖过去，唇齿间尝到一点甜味，他像要把我吃掉，不断地探索这个吻的深度。
这时，树林传来了脚步声，我很快捕捉到这个不速之客的来临，向晨还搂着我，不情不愿地在唇边舔舐，做所谓的“收尾工作”。
“有人来了。”我向后挪开一点，告诉他。
向晨用手指沾去嘴角的唾液，有点不爽地看向脚步声的方向。
“向晨你在这儿。”来人是个男生，看起来比较成熟，但也是学校的学生，他什么都没带，看见向晨后径自走过来。
“今天周末，你没去市中心？”向晨收起了脸上的不爽，很平静地给他腾了台阶的位置。
“都快校考了，还玩什么。”男生笑着摇头，“我不像你，画得一般，要是今年再考不上就不读美院了。”
“徐皓你没问题的，今年肯定能行。”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在一旁悄悄地观察这个叫徐皓的男生，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出来，他应该是个复读生。他来湖边干什么？
向晨可能也有一样的疑惑，毕竟他来湖边的次数这么多，可是很少碰上有别人来，因为冬天了，学生一下课都回宿舍窝着，才不会来这种风呼呼地吹的地方。
“这么冷的天，你来这里干嘛？”
“我还想说你呢，本来周末了想问你色彩的，结果宿舍画室都找不到人。”徐皓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哈气，“这么冷，想着找找看，谁知道能在这里看到你。”
“哎，”他瞟向向晨脚边的画板，眼睛亮起来，“你竟然在这鬼地方画画，不冷吗？”说着，伸手就把画板拿了起来，嘴里还道，“让我看看你躲这来画的是什么。”
“喂，别——”向晨想要阻止，但是来不及，那幅正在收尾的素描被徐皓看得完完全全。
“真漂亮。”徐皓抓着画板打量，夸得很真诚，他细细地看那些排线和刻画，嘴上还在说，“怪不得老师总夸你，画得好好啊.....可是，这上面的人，怎么有点眼熟？”
本想抢回画板的向晨停下了动作，我抬头看向徐皓，他也同样盯着，“你见过画上的人？在哪？”
徐皓紧紧地望着那幅素描，眉头皱起来，像在搜索脑海中的记忆，“我好像见过的，但是突然记不起来，让我想想....”
我看着他，心脏突然开始狂跳，有种答案即将揭晓的紧张，可这份答案关系着我自己，心里又突然害怕知道。这时候，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去听。就算徐皓只是有点印象，不一定能想起来，但我却觉得快了，我快要知道那些违和感的来源，我为什么会知道我理应不了解的事物，这些事情的答案快要得出来了。
潜意识告诉我不要听，我在向晨旁边紧张激动得开始颤抖，向晨察觉到了，握住我的手，安抚般攥得紧紧的，像在说一切有他在。我被他这样一握，心情稍微安稳一点，但心脏还是怦怦直跳。
我盯着徐皓，他还在想，似乎也对这个记忆格外执着。
潜意识在催促我离开这里，快离开。可我的身体很兴奋，似乎如果不知道答案就会永远错过而因此失眠。
“我想起来了。”徐皓松开眉头，脸转过来对着我们，表情却没有方才轻松。
他的神色有点复杂，望着向晨有点困惑，“你为什么会画这个人？你在哪里找到了照片参考吗？”
“什么意思？”向晨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像是连同我的份一起，问道。
“你问我在哪见过这个人，”徐皓慢慢地开口，眉头又皱了起来，“我没见过他本人，我是在以前在这个画室的学长手机里见过的，那个学长偷偷给我看的。”
徐皓的话很奇怪，他为什么要用这种表情这种语气说话，他说的内容是什么意思....我感觉心跳好像骤然停止一般，在胸口的位置冷却下来，我意识到他可能会说出我和向晨都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不应该知道，所以才要偷偷的，偷偷给徐皓看。
如果向晨不问，如果我不想知道，向晨也不想知道，那么就不应该知道。
快逃！
潜意识在发出警报，催我离开这里，离开真相。
不要听！
身体动了一下，我想抽出我的手，可是向晨似乎定住一般纹丝不动，他紧紧抓着我的手，盯着徐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画上的人是谁？”
徐皓点头，声音有点干涩和沙哑，他清了清嗓子，靠近向晨小声地说：“他叫李曦迟，和那个学长以前是同学.....”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到，我只听到“李曦迟”这三个字，它们就是我要找的答案，那个真相。
我又挣了下手，这次很容易就抽出来了。我的心跳得很快，我知道我该冷静一下，心脏快要爆炸了。于是我站起来离开台阶，离开小屋，跳进了湖里。
湖水淹没我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是李曦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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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卡一卡下章再说名字的，但这样读起来更一气呵成。悬疑氛围拉高一点了（鼓掌）不知道读起来会不会有背后一凉的感觉，但是凌晨写的时候想象了一下，还是有那么一会儿咯噔一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