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的冰彻底融化时，各个艺校美院的考试也开始了。我时常看到大巴把一批又一批的学生载出去，在学校里晃悠的学生也少了，教室里直到深夜也亮着灯，这是上战场前最后一次磨枪。
向晨在一个夜晚来到湖边找我，我那时坐在小屋门口的台阶上，握着手机发呆。听到脚步声后，我抬头看到向晨往湖边走，便叫住他。
我和向晨上一次见面是一周前，他听到声音后朝我走来。我借着还没熄灭的灯光看他，他带卷的头发长了一点，垂到脖子的位置，细碎的发丝在光下反射着一层光泽；他没有穿外套，只围着围巾，看起来来得很匆忙；他的手掌侧面沾满了炭灰和铅灰，裤兜甚至还插着一支用钝的炭笔。
然后他来到了我的面前。
“向晨。”我在他开口前和他打招呼，得到了他的回应：“池儿。”
他好像没有想好要说些什么，即使他来得那么匆忙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他有点不知所措，仿佛我们刚认识不久，可我们刚认识不久时他就已经很健谈。
“坐啊，愣着干嘛？”我用轻松随意的口吻喊他坐下。
他照做，坐下后，那慌乱的灵魂就归位了，转身抱住我的腰，头靠在我的肩上，变回我熟悉的向晨。他在我肩上蹭了蹭，手收得很紧，“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感受到他的体温，这一个星期漫长得似是停滞的时间总算开始转动，“我让你不要来湖边，你怎么就真的不来湖边呢？”
向晨听到这句话时顿了一下，“对不起。”
“我只是太想你才这么说，你没错。”我笑了笑，去揉他的头发，把它们弄得更乱了。
向晨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望着我，目光却不是朝向我的眼睛。他的动作很快就应证了这一点，他抚摸我的脸，抬起我的下巴给了我一个吻。
温热的唇瓣贴着我的唇，我们呼吸交缠，但彼此好像都憋住了一点气，怕破坏这个吻似的，呼吸轻轻地落在我的鼻尖，我们在对方的唇上辗转，都没有要更深入的意思。
我闭着眼，嘴唇相触的感觉在大脑中被放到最大，我紧紧地闭着，用全身心去感受它。向晨吻得那么珍惜，那么小心翼翼。
我突然尝到了一丝咸味，从唇缝里挤入，把这个吻弄得乱七八糟，向晨就退开了。
“池儿....”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乱，手指抹着我的眼角，力度没控制好蹭得有点痛。
“怎么了？”我问他，说话的声音却沙哑得不像自己。
“你不要哭。”他说。
我哭了吗？我呆呆地看着他，一眨眼落下一滴泪，落在向晨的掌心里。我低头擦他的手，却有更多的眼泪掉下来，砸到地上衣服上，砸到我们相触的手中。
“别弄了。”向晨抱上来，把我的手也抱进怀里，把我挤压在他的手臂和胸膛间，像是要把我揉进去。
眼泪沾湿了我的脸，我突然能够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它们顺着我的眼角不断地往外涌，没完没了。我尝到更多的咸味，心脏被这个怀抱挤得像个皱起的苦瓜，我贴着他的身体不停地抖。
“我...没想哭。”我告诉他，可是声音里的哭腔一点也不配合，“只是...只是你太好了....我、我...想不到会....”
“想哭就哭吧。”他顺着我的背，突然又允许我哭了。
我“噗嗤”地笑了，埋在他怀里笑着流眼泪，很矛盾的样子。向晨一下下顺着背，把我当成孩子哄，可他越是这样我越停不下来，没有声音的哭法让我气喘不过来，心脏一抽一抽地疼，脑袋也跟着发涨。
“放开吧向晨....放开我。”我推开他，一边抽气一边抹眼泪。
他在面前望着我。
我说：“说正事吧，让我分下心。”
可是他什么也不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把我看得什么也藏不住才肯罢休的似的。这时候那么敏锐干什么？不，他一直都这么敏锐，是我什么都藏不住。
藏不住遗憾，藏不住后悔，藏不住对那些学生的羡慕和嫉妒，藏不住不舍，藏不住不甘。
“你说啊，”我对他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不会真的只是为了来见我吧？”我笑了下，他还是什么都不答。
眼泪终于止住了，我吸了吸鼻子，看向地面。“见完了，你走吧，我该睡了。”我站起身要走，他立刻拉住我。
“不可以吗？难道为了见你来这里不可以吗？”向晨问我。
我的脑子哭完后像个浆糊，捶了捶后脑勺，我说：“可以，想去哪里是你的自由。”
“我想你了所以来见你，这不是很正常吗？”他好像有点生气，“为什么一定要有理由才见你，我们不是在交往吗？”
他说到重点了，我们在交往。
我点点头，但是这下轮到我说不出话。我想起这些天陆续坐大巴离开学校去校考的学生，突然找到了理由，“你来找我不是因为要说校考的事吗？”
我就像辩论场上找到了对方漏洞的辩手，“被我说中了吧，”我看见向晨的眉毛皱起来，于是乘胜追击，“什么时候出发？我给你加油啊。”
“莫池！”
我耸耸肩，“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又没说错。我都看到了，很多学生都去了，你也要去了吧。”
“就算是因为校考，可是我同样很想你，很想见你啊。”他说，拉着我的手。
我本来就知道啊，我只是想气一下他，想听他亲口这么说而已。因为没见到他的这一周，我每天都在心慌。
我每天都在心慌....怕这怕那，可是我有什么资格去挽留向晨，占便宜的本来就是我。我是一个水鬼，一个已经死掉的人，我找了个活着的人当男朋友欸，这是什么事....向晨本来不可能跟我在一起的，那么多人喜欢他，那么优秀的他，就因为倒了大霉看得见我，难道真的让他和一个别人都看不见、整天离不开水的鬼怪在一起吗？
我已经死了。
我早就死了。
就算向晨看得见我，愿意和我在一起，可是我不愿意了。
想到这里，我觉得需要给自己一些勇气，但是这个事得在他考完试后说，不然我的罪会更加深。
“好吧，我也想见你。”这是实话，我拉着他的手来回晃，就像小时候玩游戏一样。
“你什么时候考试，到时候我来送你。”我问他。
向晨呼地舒出一口气，又黏黏糊糊地抱住了我，“明天出发，车会停在宿舍门口，就在湖对面，你来送我吧。”
这么快。
我霎时就后悔刚才做下的决定，那就改成高考结束后吧。让我自私地为自己的快乐延长一点时间，让我同样珍视的人能顺利地考上理想的大学。
“这么快，今天才告诉我，你怎么不上车前告诉我？”我有点责备地抱怨。
“抱歉，之前一直不知道怎么说比较好，”他把头靠在我的颈旁，柔软的头发扎在脖子上有点痒，“就像不说的话，这一天就不会到来一样。”
就像不说，这一天就不会到来。
我在心里默念这句话，虽然他的意思跟我的意思不一样，但是原来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希望那一天不要到来。
“我知道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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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起来可能会点矫情，但是以莫池的角度写的话，我觉得会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的话，很难坦然接受即使对方不介意（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