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我目送了所有学生的离开,学校重归于静,等待下一批学生的到来。我回到湖中,一天去一次小屋,专门用来回向晨的消息。
起初他的消息来得很勤,几乎汇报一天的所有动态,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几点睡几点醒、天气如何、如何想我....我在差不多固定的时段去回复他,每条回复都引用一条他发的消息,有来有往,有问必答。
“一定要等我回来。”他发语音来,点开就是这句话。
“今天也是想你的一天。”有时也会黏黏糊糊地朝我撒娇,问我想不想他。
男朋友[爱心]:如果你的语音能传过来就好了
男朋友[爱心]:幸好我有你的画,古人诚不欺我
李曦迟:不欺你什么?
男朋友[爱心]:画饼充饥
男朋友[爱心]:画一个池儿,靠画满足
李曦迟:我也想你。
李曦迟:好好上课,少玩手机。
男朋友[爱心]:遵命!
这种状态很像过年他回家时,怕我独自寂寞,怕少了联系就生疏,想跟我分享生活,想让我安心。除了不能见面,一切都和他在学校时一样。
只是关上手机,现实就铺天盖地地把我淹没。我有时会对着锁屏的手机发呆,无法分辨到底哪边才是真实,是手机里的甜言蜜语,还是无法离开的学校人工湖。两者反差太大,我仿佛被分裂,一半灵魂都被夺走了。
“一定要等我回来。”
我反复地听这条语音,告诉自己他会回来。可我明明下定决心高考过后就和他分开。
看,我果然是个出尔反尔的骗子,一个自私鬼。心里多么高洁,实际就多么无耻,妄想向晨能永远和自己在一起。
最近有个好事,那个每晚缠着我的梦好像放弃了我,或许是因为完成了它的使命。我可以在湖中一觉睡到自然醒,醒后绕湖游三圈,然后照例去小屋回消息。
我选在一大早回复,向晨早上总是很忙,所以我们的时间总是错开,我企图靠这种时间差让彼此疏远,目前效果不明显。
最近有个坏事,我有尾有鳍,几乎和鱼没什么区别,除了没有腮,我以为我在噩梦惊醒时会呛水是我唯一不像鱼的表现,可我开始偶尔会在水中喘不上气。但我却有点高兴,我这样算不算更接近人了呢?
我不知道这种状态会不会持续或者恶化下去,我没有告诉向晨,因为连自己都没有搞懂。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变回了人,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和向晨堂堂正正在一起?
湖水真的很冷,明明已经春天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今天在湖里,我差点憋死自己。如果这种情况继续发生,那么就可以判断,喘不上气的症状恶化了。于是我做了个试验,让自己一整天都在小屋里,不碰水,看看皮肤对水的需求有没有变化。
男朋友[爱心]:你今天一天都看手机?
向晨很快地发现了与以往的不同,我以为他会更高兴,没想到他发来第一句话是这个。真是扫兴,所以我问他:你不想全天和我聊天吗?
男朋友[爱心]:想啊
男朋友[爱心]:可是学校课好多QAQ
李曦迟:我开玩笑的
李曦迟:你上课吧!别看手机了。
虽然我是这么说的,但是我一直盯着对话框,希望有更多的消息发来。
男朋友[爱心]:好!
我按捺自己想继续骚扰他的心情,放下手机,坐在小屋台阶上看湖,就像向晨在这里时我们经常做的那样。
我离开湖有三个小时了,可能因为是春天所以空气的湿度较高,直到现在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之后我打起盹来,又由于皮肤缺水的紧绷刺痛感醒来。
身上浮起鱼鳞形状的干纹,密密麻麻地布满目光所及处,一搓就掉下一块皮。我赶紧跑回湖里,一干一湿差别太大,感觉又刺又痒,但总算不痛了。
说来好笑,我死于湖中,却变成水鬼离不开湖,生前不是水生,死后不是陆生,好似一个诅咒。
我把送给向晨那瓣贝壳的另一半埋在了我们经常见面的岸边,在那盏灯附近。
手机放在了小屋靠门的角落里,那里还有干掉的橘皮。
第一次约会向晨帮我搭的那套衣服,和手机放在一起。我怕弄脏,希望再次见面的时候能光鲜亮丽地穿着它们。
最近我在水中睡觉时,需要半夜醒来到湖面换气,我把自己想象成一头鲸鱼,它是大型哺乳动物,我是小型前哺乳动物。
男朋友[爱心]:你最近好吗?
男朋友[爱心]:有没有想我?
李曦迟:有想你。
但不好。
我换气的频率越来越高,快要变成一个头露在空气里的水生动物了。不伦不类。
心跳越来越快。
泡在水里的皮肤久了会浮肿,需要上岸缓解。
上岸久了皮肤会缺水干裂,需要下水舒缓。
我不再做梦了,梦里黑暗一片,半夜醒来也是黑暗一片。
“夏天马上要来了,高考结束我就来找你。”
李曦迟:你要快点哦。
回完消息后,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上面的皮肤很干燥,用手指一戳却感觉有稀薄的液体要从里面渗出来,很奇怪,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我是不是要变成人了?
我希望我要变成人了。
这是知道了名字的代价吗?
身体的状况越来越糟,我不需要再自己做决定了。可能因为我总是出尔反尔,不遵守自己定下的决定,所以上天来替我执行。
就是今天了。我心里有预感,可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根本不用等到高考结束。
我得做个了结,是吗?
我从水里出来,坐在小屋的台阶上,用手机给向晨发消息。
李曦迟:我们分手吧。
李曦迟:理由你很清楚,我也不多解释了。
那边回得很快,出乎意料,但一看时间发现是下午,他确实是下午有段时间会稍微空闲。
男朋友[爱心]: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男朋友[爱心]:我不同意!!
男朋友[爱心]:说好的等我回来,你不能食言
男朋友[爱心]:我不在乎你是人还是鬼,你别想因为这种破理由就说服我
男朋友[爱心]:说话
男朋友[爱心]:为什么不说话?出什么事了??
他发来视频请求,我靠在门框上,不停地喘气,才这点时间皮肤已经干裂了。
我没想到最后还能看看向晨,当然点了同意,他焦急的脸在屏幕上显现出来,背景应该是在学校的花坛边。我依旧是无法被摄像头拍到的。
“莫池,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他为什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察觉到这些呢?
“你不要吓我,声音传不过来为什么不打字?”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不同意分手,你给我听着。”他的眼睛开始泛红。
别哭。我盯着屏幕。
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睛都亮了。“还欠我一个愿望,你记得吧,我现在要你兑现。”
“很简单,不为难你,你现在就把分手的那条消息撤回。”他说话语速很快,“我当你什么都没说。”
“好不好?”他望着我,眼里是哀求和期待,“撤回...你等我高考完来找你,当晚就来找你。好不好?”
好吧,如果这是他的愿望。
我缩小视频框,回到对话框把分手的那条撤回。
他那边也黑屏了,应该也去看会话框了。接着他又重新出现,朝我露出一个笑,“好。”
我盯着屏幕里的他,把他的脸不断描摹,如果有下辈子,我就照着这张脸来找他。如果没有,我也不亏。
“向晨。”我开口叫他。视频里传出沙沙声,就像收音机收不到信号但广播还在放时那种。
“向晨。”我叫他,妄图他能听见。
沙沙声不停,仿佛下一秒信号就能通了。
他没有挂视频,安静地望着屏幕,对视一般,虽然我知道他看不到我。可能吓到他了,所以他需要靠这个什么都传递不了的东西来缓解心情,我和他相连的实时媒介。
心脏跳得快要爆炸一般。我是岸上即将干死的鱼,不断喘息。
“向晨.....”
“我....”
视野黑了一下,我眨了眨眼,盯着屏幕。
“向晨,我....”
沙沙声——
“....听得见吗?”
“我爱.....”
“我爱你。”
--------------------
终于写到这部分了(长舒一口气),和我想象的写起来不太一样,但是效果差不多,希望你们能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