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日，我都没有上岸，也没再趴在土坡上看小情侣约会。我躺在湖底，这里漆黑透不过光，只有淤泥沙石、被丢弃的垃圾以及水草，甚至鱼虾都很少来。我的头发和水草纠缠在一起，鼻子和耳朵都灌入湖水，我闭上眼，什么都不去感受，假装自己是颗无关紧要的石头。
向晨什么都不知道，他或许察觉到了什么。听说有句话叫做“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那么我不能两次都掉进同一片湖，虽然这句话的意思大概和我理解的不太一样。
向晨相信了我说的话吗？
我弄丢了我的手机，我以为只是重新回到了过去的生活，但是我认识了向晨。那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和我说话，自从我从湖里睁开眼，那么久了，第一次有人看见我。
我在湖底躺得不知时日，直到密集的筛豆子的声音遥遥地从湖面传来，湖水更浑浊了，于是我甩开缠住头发的水草，向上游去。
湖水的其他小鱼小虾都一股劲地往湖面冒头，向晨应该在这种时候和他的朋友打赌的。
我靠近湖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没有人。我把这种时候叫做“接天”，因为此时是天和湖最亲密的时候，雨水和湖水混在一起，人叫它“雨天”。
空气中湿度很大，草腥味土腥味肆无忌惮地散发出来，湖边的杂草水淋淋的，树林的枝杈被雨水拍打得哗哗作响，天色透出浓重的灰，阴得厉害。
我沿着土坡爬出去，享受这难得沁人心脾的时刻。雨天，我的活动范围会从湖边扩大到有雨水湿润的地方。
树林外有学生没带伞，捂着头冲向室内，地很滑，我眼睁睁看着那个女生重重地滑倒，“小心！”我小声叫道，对方当然听不见。我的声音在雨声中微不足道。
“莫池。”
“莫池！”有人从身后喊道，我浑然不觉，继续往树林外走。
手臂被拉住，我的动作一顿差点摔倒，又被对方更紧地拉住，“叫你怎么不应。”是向晨。
对了，我叫莫池。差点没有反应过来，我回头，他把雨伞倾向我，“雨声太大没听见。”我回答他。
“你怎么在这，还不打伞？”他又问。
“我...我忘了。”我望着他。我突然发现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白天见面，虽然现在天色很阴沉，但我透过雨水近距离看清了他的模样，看清他麦色的皮肤、黑沉沉的眼睛、锋利的轮廓和有些钝感的唇，微卷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像某种小动物。
听了我的回答，他笑了出来，“你有时真的很糊涂诶！”
“那你怎么在这？”
“我去食堂看到有咸鸡腿，想叫你一起吃，但是我不知道你是哪个班的，所以随便走走碰运气，然后就看到有个人在树林那里，定睛一看果然是你。你又去蹭网了？”他没有松开我的手臂，自然地拉着我一起往食堂的方向走。
我轻轻甩开他的手，“我有说要跟你一起去吃吗？”
他好像有点错愕，不知所措地举着伞看我，接着他恍然大悟，“你要回宿舍换衣服对吧，那我在宿舍门口等你。”
他把我带到宿舍门口，看我走进去，我踏进那个门，犹豫地回头看他，他举着伞望着外面经过的人，打定主意要等我一起吃午饭。
我该怎么办呢？男生宿舍的走廊人来人往，我经过一间又一间寝室的门，有的关着，有的打开，从里面散发出食物的香味，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去食堂解决午餐。
有人目不斜视地与我擦肩而过，雨天的走廊零星散落着黑色的鞋印，雨伞的水痕淌出行走的路径，寝室内传出玩笑的声音，我忙碌地躲避迎面撞上来的人。原来真的只有向晨看得见我。
“你怎么没换衣服？”
“就这样吧，走吧。”我不回答他，拉起他的手往食堂走去。
向晨没有追问我，他的手腕很暖，“凉不凉？”我问他。
他低头看我，“到了食堂我把外套给你。”
又是外套。
食堂打饭过了学生汹涌的时候，窗口只有零星的几人。向晨回头问我吃什么，我站在他的身后说和他一样，他点了咸鸡腿、蒜蓉炒油麦菜和凉拌魔芋，然后端着两个餐盘走过来，我们坐到了角落，那里没有人。
“你请我吃吗？”我放松下来，问他。我没有饭卡也没有钱，如果他说不是就只能厚脸皮地求他。
“当然。”他爽快地应了，把身上的外套脱给我披着。
我笨拙地用筷子夹起鸡腿，想象了那么多次的食堂和食物，此刻就在面前，我盯着鸡腿，一时竟不舍得下口。
向晨期待地看着我，我对准鸡腿肉咬下去，腌过的咸味包裹了我的舌尖，温热的口感和湖水的生虾完全不同，我朝他眨眨眼，左手竖起大拇指。
他很高兴地笑了，眼睛眯起来，配上卷卷的头发像一只小狗，“有品位！”
我想充分地感受每一样食物的味道，因此吃得很慢，向晨吃得很快，但是没有催我，我看到食堂的阿姨开始拖地和擦桌子，立刻有点慌。
“不用急。”他坐在我的对面看我吃饭，过了一会儿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橘子，把其中一个放在我手边，“你吃得真香啊。你不喜欢魔芋吗？”
我的餐盘其他菜都不剩，魔芋却只动了几口，用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又软又凉，实在和湖里某种粘稠的生物太像，尽管味道不同。我摇摇头，把剩下的米饭吃完。
“好，我记住了。”
我把他给我的橘子放进口袋，不明白他记这个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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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章都有一些关于“我”身份的小细节，快要揭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