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日,雍王大喜。
雍王府大厅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梁上挂满了精巧的大红宫灯,结着绚烂的绸子,漆成朱红色的柱子高高矗立,柱旁皆摆设一人高的雕花盘丝银烛台,上面早早点起了蜡烛,烛中掺着香料,整个大殿中弥漫着一种温暖和煦的醉人气息。大殿的正中心设着皇帝的龙椅,昭示着皇帝的到来。
此时雍王府宾客盈门,热闹非凡。雍王乃是怀庆帝的长子,储君的第一人选,而他的结亲对象又是枢密使狄争的小儿子,因此这一婚宴自然吸引了满朝文武都汲汲而来,一时间恭喜、贺喜的声音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金在中到的时候正好是不早也不晚,人不多也不少的时候,郑允逸穿着大红喜袍正在与白云山说话,见金在中来了,也扬了一边唇角走了过来,笑道:
“皇子妃来了,真是蓬荜生辉了,只可惜九弟不能来,不能分享为兄的喜悦,否则我定要与他痛饮几杯。”
金在中穿着一身柳芽黄的直裾深衣,衣上是金线绣成的四爪团龙,腰间系着流云纹的腰带,与脚上的流云纹靴子相映生辉,以前半扎起的乌发如今由金冠悉数高高扎起,瀑布一般的垂到腰间,这样的打扮愈发显得他贵气逼人,令人无法直视。他精致的脸上红唇微抿,墨一样的美目中散出点点夹杂着冷意的笑,对郑允逸道:“恭喜雍王了,九皇子虽然不能来,但在中来了也是一样的,我在,就是他在。”
郑允逸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意味深长道:“是么?那要看皇子妃酒力如何了,若是招架不住,可别怪我灌你。”
金在中闻言笑得愈发美艳不可方物,美目迎着他的视线毫不退缩:“雍王真是热情,来而不往非礼也,今日在中为了贺喜雍王大喜,准备了一份大礼,也不知雍王是否消受得起了。”最后几个字,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亦冷得砭人肌骨。
郑允逸眸中掠过一丝阴鸷,不过转瞬即逝,只是脸上那笑容,毕竟有些裂开的痕迹:“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
“彼此彼此。”金在中笑得平静,道,“雍王妃在房中吗?我去向他道喜,顺便去给他送几块北祁的宝石。”
郑允逸本不喜金在中与狄青来往,可碍于场面不好推脱,便叫了侍女领他前去,又别有深意地嘱咐道:“伺候好皇子妃,出了什么事唯你是问!”
那侍女忙应了,这才带着金在中进去。
金在中对于郑允逸的防范却是不屑一笑,他原本却是是想鼓动狄青嫁给郑允清的,可后来细细思量,亦觉不妥,郑允清喜欢的人是慕青阙,若是两人的婚事又横生枝节被狄青搅合了,便不知道慕青阙会做出什么事来了,他能杀第一个襄王妃,就能杀第二个襄王妃——除非那襄王妃就是他自己,否则这事永远也别想有个安定的结果。
那侍女领着金在中和金篱走了百十步路,便到了两人的新房前,金在中还未进去,就已经听到了说笑声,走进去一看,原来是苏锦、金声和别的几个男妻,见金在中来了,几人忙见了礼。
狄青一身大红喜服,头戴着男妻特制的凤冠,正坐在喜床上,他本就漂亮的脸蛋衬着额心亮闪闪的花形饰物显得愈发美丽起来,简直有些难分性别,他面带羞涩,见了金在中,道:“正说你呢,你来得迟,要罚你酒。”
另几人闻言也忙附和,要金在中罚酒。
金声搬了张八宝凳给金在中,金在中便在狄青对面坐下,笑道:“酒可稍后再罚,有样东西你倒是要先看。”他说着,从金篱手中接过盒子,打开了递给狄青,道,“这便是上次你要的北祁宝石,不过另一样东西,我是无能为力了。”
狄青接过盒子,只见里头装的是婴儿拳头大小的红宝石,晶莹剔透,十分闪耀,只是他听了金在中的后半句话,心中不是滋味,这红宝石的光芒落在眼中,也显得刺目了。他合上盒子,嘴角似乎有些勉强地扬起,对金在中道:“如此多谢你……只是有些东西,是勉强不得的。”
旁几人见两人说话跟打哑谜似的,也识趣地不插话,只是心中都各自腹诽,不知两人所说何事。
金在中见气氛一时间有些寂寥,便笑着四顾房间转开了话题:“新房装修得十分雅致啊,椒泥涂墙也不过如此了。”
一旁的苏锦亦道:“听说雍王特意请墨大家来装饰的,可见对雍王妃的宠爱了。”
金声等人也附和了几句,说这房里的东西怕是各个价值连城了。
狄青闻言也恢复了表情,笑道:“你们就别取笑我了,我还听说浩表哥打赢了仗,还不忘给九皇子妃八百里加急送水果呢!”
金声听了,笑道:“九皇子与皇子妃恩爱,也是京都有名的了。”
金在中听到郑允浩,眼底的笑意顿时深了些,道:“怎么又说到我身上来了,九皇子是送给陛下的,顺便给我送了些罢了。”
几人自然是不信,便捉着金在中不肯饶他,好一会儿,他才脱身出来。
信步走在廊腰缦回的雍王府,金在中有些意兴阑珊,这会儿天已经有些暗下来了,但因为是在夏日,因此还微微亮着,西边的晚霞挂在天边,照在大地上,显得景物更加柔和。
金在中走在假山边,暗叹这雍王府真是别有洞天,看似不大,府中格局却是极其精巧的,就比如这假山,与一边的小湖形成八卦的格局,若是不懂布局的普通人第一次进来,恐怕要在此迷路。
金在中绕过一个弯,正好撞见一紫衣人从另一边过来,他躲闪不及,一头撞进了对方怀里——不过在他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时,就已经知道他是谁了,抬头一看,果然见元冽笑得得意地望着他:
“在儿投怀送抱,真是难得。”说着,一手抱住金在中的细腰带进了自己怀里。
金在中恼然,方才他就知道元冽是故意撞上来的了,如今还明目张胆地抱自己,真是太胡闹了,当即也不再假以辞色,斥道:“你放开我!”
元冽将食指放在朱红色的唇边,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对他身后的金篱道,“你去外边守着,我有事要与你主子说。”
金篱自然不会听他的话,疑惑地望向金在中,见金在中点了点头,她这才轻巧地退了出去。
“什么事?”金在中蹙眉。
“有人跟踪我。”元冽压低了声音说着,紫色的眸中带着嗜血的光芒,随后又在金在中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金在中面带不悦,却是没有任何动作。
元冽见状,唇角斜斜扬起,随后一手托住金在中的后脑勺,低下头吻住了他那花瓣一样的唇。
“唔!”金在中始料未及,猛地挣扎起来,却被元冽压在了假山壁上,他吃痛地蹙起眉,却在余光处看见一黑色的衣角在另一处转弯口晃了一晃,随即便消失不见了。
他不再犹豫,猛地咬了那在自己唇上碾磨的嘴唇一口,元冽吃痛地放开了他,擦着唇上的血不怒反笑,紫色的眸子灼灼地看着金在中:“一只猫欲拒还迎还比较可爱,用爪子挠人就不可爱了。”
金在中蹙眉,冷声道:“表哥,我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请你自重!”
元冽冷笑一声,美丽的脸上混合着残忍与杀气显得格外风情万种:“我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郑允浩又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争?”他说着,嘴角讥诮意味更重,“你们不会有机会再见了,我说到做到。”
他说着,轻佻地看了金在中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金在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咬住了下嘴唇。
随后又反应过来——啊呸!他一定要去漱口,漱到舌头发白!
他回到大堂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准备迎接怀庆帝了,怀庆帝以前从未出席过皇子的婚礼,不过最近似乎屡次破例,上回汝阳公主的婚礼如此,今日也如此,却是不知下回襄王郑允清的婚礼他是否会亲临。
不知道是不是金在中的错觉,他感到郑允逸的视线在自己和元冽脸上扫了一个来回,但是他看过去的时候,却见郑允逸正笑意盈盈地与郑允清说话。
他便只作不觉,找了个角落坐下了。
没过多久,外头就传来怀庆帝的龙撵到了的消息,厅中所有人顿时都起了身整顿衣冠,到门口准备迎接帝驾。
“陛下驾到——”
随着怀庆帝身旁内侍胡连贵的声音,只见一身玄色帝服的怀庆帝从轿撵上下来,面带笑容地朝众人走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跪地行礼,包括两个新人,郑允逸和狄青。
“平身吧,今日允逸大喜之日,不必多礼。”怀庆帝说着,大步进了大厅。
众人也跟着进了大厅,金在中随着众人进去,刚站定,抬头却见怀庆帝身旁的胡连贵手中竟拿着一卷圣旨,似乎有什么事要宣布,他心下一跳,隐隐漫上一股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