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在中来到花萼楼前,只见原本热闹的宴会气氛凝重,安静得有些诡异,灵妃正半掩着帕子坐在怀庆帝身边,泪水盈满双眸,脸上更满是委屈与可怜,怀庆帝则面上带着怒容,阴沉着脸不说话。而郑允清站在怀庆帝不远处,蹙着眉面色很不好,他身边跪了慕青阙,仿佛正在为他辩解,金在中走近一听,只听他正道: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啊陛下!襄王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庶母有如此不堪的想法,更何况,襄王并不曾多喝,如何会做出这种罔顾人伦的事来,还请陛下明察!”
金在中蹙眉,悄悄在自己的位子上落了座,一旁苏锦便侧了身子小声对他道:“方才襄王与灵妃相继离去,没过多久,灵妃便衣衫不整、神色仓皇地跑回来,陛下问她出了什么事,她支吾着说不出来,随后在陛下的追问下,她才向陛下哭诉,说襄王言语轻浮,欲轻薄她……”
金在中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虽说郑允清向来洁身自好,一向美名在外,可灵妃若是有意栽赃,便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只是灵妃若是想用此事来扳倒郑允清,却是完全不能够的,也不知灵妃与郑允逸打得什么主意?他看向郑允逸,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原位,一副看戏之态,而他身边的狄青,则蹙着眉担忧地看着不远处的郑允清。
一旁的慕青阙说完,怀庆帝却仍是一言不发,他身旁的灵妃则哽咽着开口道:“陛下,臣妾本不欲破坏陛下与襄王的父子之情,可襄王他、他实在是太过分了……他三番四次轻薄臣妾,上回还写了那样的诗句来……臣妾若是再当哑巴,日后怕是要愈发变本加厉,臣妾即便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啊!”
怀庆帝一听,眸中之色异常冷酷与愤怒起来——就在不久前,他在去灵妃的瑶华宫时,偶然撞见了一个宫女,那宫女神色异常,一看便知是个心怀不轨之人,怀庆帝叫人盘问之下果然得到了一张小笺,那笺上写了一首诗,正是唐代李商隐的《无题》诗:
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元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这显然是男子写给爱慕女子的情诗。虽然小笺没有落款,但是笔迹却是郑允清的,而且其中“神女生涯元是梦”一句正好暗合“襄王有意,神女无心”这一典故,似乎如何看都是襄王郑允清写的,但是怀庆帝非常了解自己的儿子,他知道郑允清的为人,即便相信郑允浩会做这事,都不能相信郑允清会做这事,因此他只叫人把那宫女处理了,将这件事压了下来。
但是如今再看这件事,怀庆帝的疑心却是一发不可收拾。
郑允清根本不知道诗句一事,但心中很快猜测到是灵妃设了陷阱要诬陷自己,脸上越加难看,道:“灵妃娘娘请不要妄言,我何曾写过诗句给你?更何况,我如今心中只有青杞一人,即便你不是父皇的妃嫔,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方才分明是你自己胡搅蛮缠,如何说我轻薄于你?”
他话音一落,灵妃更是委屈,在怀庆帝面前跪下用帕子擦着泪道:“陛下,襄王身份高贵,臣妾区区弱质女子,身份卑贱,自然是百口莫辩,为了陛下与襄王的父子之情,也为保全皇室颜面,就请陛下当臣妾没有说过这件事!臣妾已无颜苟活于世,妃嫔自戕是大罪,就请陛下赐死臣妾吧!”
她以退为进,满口退让,却是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更何况如今事情在百官和使臣面前发生,已经闹大,怀庆帝即便是真有心将之压下去也是绝不可能了!
她说着,她身旁的侍女也跟着道:“陛下,娘娘真的是委屈啊!方才襄王拉着娘娘的袖子,言语轻浮,还说……说娘娘长得像襄王妃,要娘娘慰藉襄王的相思之情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惊愕,灵妃长得像慕青阙吗?不,根本不像啊!怀庆帝与众人再细细一想,却是都明白过来——灵妃长得像苏毓秀!
灵妃美丽高贵,苏毓秀温婉动人,但是两人的眉眼却是有七分相像,若是灵妃以面纱覆面,只露出眼睛,便是有九分相像了。
如此一来,原本只信了两分的众人也是有七分信了——谁都知道襄王痴情,襄王妃生前不曾纳妾,死后更不曾有任何姬妾甚至通房,直到后来有了慕青阙。若说襄王喝了酒后将灵妃误认作苏毓秀,也并非不可能。
灵妃的父亲工部侍郎薛治连忙起身出来,跪倒在地道:“陛下,娘娘从小便熟读《女诫》与《女论语》,要说自毁清白攀诬襄王,却是万万不能的啊!襄王,微臣只有娘娘一个女儿,还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她吧!”说着便是在地上砰砰磕头。
慕青阙冷笑一声,细长的眸中满含杀意:“薛大人说话请小心些,什么叫‘请襄王高抬贵手放过灵妃’?即便是赐死,那也是陛下的旨意,与襄王何干?你这样说,将陛下置于何地?”
薛治原本一片痛心疾首的脸顿时黑了,忙道:“陛下明鉴,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啊!”
金在中看到此处,不禁想为慕青阙得这番话拍手叫好!薛治跟着灵妃以退为进,妄图将郑允清的罪名在言语间落实,可慕青阙却是借力打力,咬住了赐死灵妃一事来,倒叫薛治无话可说了。
郑允清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眼中闪过一丝凉薄,随即却是低头自嘲道:“父皇,也许我这么说对不住为我死去的毓秀,然而,我可坦然地说,我对毓秀是举案齐眉的夫妻之情,但却没有半分爱意,要说我因为灵妃娘娘长得像毓秀而轻薄她,却是滑天下之大稽!”
金在中闻言,侧头看了看苏锦,见他果然脸色微变,他心中暗叹一声,转回了头。
只见郑允清说着,抬起头来神色认真、语气坚定道:“更何况,今日乃是父皇的寿宴,不仅有皇族亲贵与文武百官,更有番邦使臣,而灵妃她不仅是父皇的女人,更是天子的女人!退一万步说,即使我喝醉了,也绝不会对她做出这等不堪之事来!”
他说话条理清晰,十分具有说服力,从面上看他也确实并未喝醉,更何况他的声誉向来是众多皇子中最好的,灵妃若是没有证据,恐怕众人也不会全然相信。
怀庆帝亦是如此,他在听到郑允清说“而灵妃她不仅是父皇的女人,更是天子的女人!”此一句时,脸上已然有些变化,仿佛已经相信了郑允清。
然而,没等他说话,将他的脸色变化看在眼里的灵妃却抢着开口道:“陛下,臣妾原不欲让襄王不好看,可如今襄王既然如此狡辩,说臣妾有意冤枉他,那臣妾便也不想再隐瞒了!”她顿了顿,对怀庆帝道,“方才臣妾与襄王在纠缠之时,臣妾用力挣扎,结果看到襄王怀中掉了一本小册子出来!若非襄王对臣妾不轨,臣妾用力挣扎,那小册子又如何会掉出来?请陛下查看襄王身上是否有小册子,便知臣妾是否说谎!”
郑允清闻言,却是脸色大变!
金在中与慕青阙见状,心下一跳,暗觉此事有蹊跷!
慕青阙连忙道:“陛下,若是故意陷害,胡搅蛮缠,襄王为了避开,挣扎起来,那小册子也是有可能掉下来的!这根本不能成为证据,还请陛下明察!”
金在中下意识觉得此刻自己是时候站出来了,若是再任由事情发展,也许就无法控制了!他起身离开位子,朝着怀庆帝行了礼道:“陛下,襄王身上的东西,只要是有心人皆可看见,别说是小册子,便是里衣也不足为奇。这件事说来也有蹊跷,襄王与灵妃娘娘皆是自珍自爱之人,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才对……”
灵妃闻言不禁看了金在中一眼,她心知金在中杀人于说话间,比那话意咄咄逼人的慕青阙更要难对付百倍——他看似在当和事佬,给两人找台阶下,可事实上却是句句陷阱,她若是再反驳说不是误会,便成了不珍重自爱不顾大局的女子了!
怀庆帝亦是看了金在中一眼,目光中含着赞许,此事他本偏袒郑允清一些,只是当着如此多人不能小事化了,若是有人来安台阶,自然是踩着台阶便可下台。他当即沉声道:“灵妃,此事恐有误会,你再仔细想想,是否误会了允清?”
这样说便是维护郑允清了,慕青阙和金在中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只是两人还未完全放下心来,便听那灵妃哭诉道:“陛下,臣妾并非不自珍自爱,可臣妾确实没有说谎啊!襄王分明是欲轻薄臣妾,臣妾挣扎起来还碰落了那小册子,襄王见小册子掉在地上,这才慌慌张张地放开了臣妾去捡小册子,臣妾于是得以逃脱,与莲心一起跑了回来……”
她的一番话,仿佛是在为自己辩解,可是落在怀庆帝和众人耳中,却生出了别的意味来——襄王慌张的原因,恐怕不是她,是那掉落的小册子才对吧!
慕青阙一看郑允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心下一沉,正欲开口,却听怀庆帝冷冷道:
“哦?朕还不知是什么小册子?允清,你拿来与朕看看。”
郑允清面色犹豫,低了头道:“乃是吏部官员的考核记账,父皇若想看,儿臣明日工整地抄一份给父皇便是了。”
金在中不知道郑允清想隐瞒什么,可是这样的欲盖弥彰显然是无法让人信服的,果然,怀庆帝眸子一凛,声音冷冽道:
“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