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过半,云板声依旧有节奏地响着,而宜华宫中的哭泣声却因为夜深而渐渐低下来了。
贵妃薨逝,两个儿子一个在前线,一个在天牢,只有金在中这个半子和一众宫女跪在灵前守灵。
金在中一身缟素,笔直地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他双眼通红,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愁云。弯腰,叩首,他的动作低缓而麻木。
倏尔,同样一身素白的金篱进来,在金在中身边跪下,低声道:“主子,无霜姑姑在房中吞金自尽了。”
“什么?”金在中讶异地转过头来,憔悴的美目终于有一丝波澜,他蹙起眉,问道,“怎么回事?她不是说去收拾母妃的遗物了吗?”
金篱的头低得更低了:“奴婢不知,奴婢检查了,没有一丝挣扎的痕迹,似乎……确实是自尽而亡。”
金在中沉默,旋即转过头去,低声道:“再去查。”
贵妃薨逝,可是还留了十三皇子,按照无霜的脾性,不会如此想不开随了贵妃去,应该是有人要无霜的命……可为什么要取一个宫女的性命呢?
他正思忖,却听有脚步声走近,转过头,只见慕青阙一身素色走进来,随后在他身边跪下,认真地给贵妃的灵位磕了几个头。
金在中看在眼里,问道:“若是要磕头,合该明日光明正大的来,此时此刻,慕大人匆匆来此又是为何?”说着,缓缓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慕青阙抬起头来,看着一身缟素仍不减半分美貌的金在中,朱唇一抿,细长的眸子朝着金在中一漾,道:“梁家与慕家,乃是世仇,可我待景澄,没有半分虚情假意;星月前来,不过是为了避开我父亲的耳目,凤王妃莫不是连下官这小小的心意也要刻薄?”
金在中唇角含上讥诮的弧度,美目对上他细长的眸子:“慕大人这份‘心意’,恐怕母妃还受不起!”
“你这又是何意!”慕青阙闻言微怒。
“襄王妃死后,她的贴身侍女被人灭口,还伪装成自尽的模样,如今母妃薨逝,她的贴身侍女无霜又遭人灭口,仍是伪装成自尽!”金在中声音虽轻,可分量却是极重,一双美目如同深不见底的墨色湖泊,满目森然,“你敢说此非你所为?”
慕青阙哂笑一声,细长的眸子微微扬起:“你怀疑我?不错,苏毓秀确实是我杀的,可是,我为何要害梁贵妃?她毕竟是景澄的母亲,不是吗?更何况,她当时受了惊吓,是众人亲眼目睹,我又如何下手害她?”
金在中沉默,黑眸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慕青阙则坦然地与他对视,须臾,轻声叹息道:“我方才到天牢去探望景澄,不过他们不许我进去……我不知道他先前在维护什么,若是能知道他怎么会掉进这个陷阱里,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否则,也只能……”
他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但两人心里清楚,如果郑允清被定罪,圈禁倒也罢了,若是流放或者受刑,那么只能去以不得已的办法救回来了。
“现下我最担心的是他的安危,我怕郑允逸会暗中下手。”慕青阙又道,他看向金在中,目光中带着诚恳,“襄王与凤王同气连声,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出手,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们慕家,我能做主,希望慕梁梁家可以摒弃前嫌,共度时艰。”
金在中静静地打量着他,仿佛在审度他此次坦诚的真与假。
“慕梁梁家不合已久,更何况若是能趁机铲除梁家,慕家便能独自做大了,不是吗?”金在中看着他,缓缓说道。
“可太子上位,慕家也绝不会有好下场。”慕青阙淡然道,“但若是凤王上位,凤王起码会看在慕家是他哥哥的岳丈家,让慕家平安——两相权衡,傻子也知道此时该如何取舍——父亲恨贵妃,也不过是恨她害死了皇后罢了。”
“慕大人的利害分析倒是透彻。”金在中抿唇,墨一般的眸子如同拂过清风一般清明,“襄王我一定会救,无关你与慕家……至于慕家,但愿能够真的如同慕大人所说。”
慕青阙沉默,随后道:“你有什么好法子吗?”
金在中闻言,叹了口气:“那就要去问你的情敌了。”
慕青阙略一怔忡,随即却也是哂笑一声,道:“我得意于他,但此时此刻,我嫉妒他。”
当所有人无能为力的时候,只有他能救他,不是吗?
清晨的太子府。
狄青一身素衣,正张罗着要往宫里去,贵妃薨逝,早朝过后便要起灵前往妃陵,皇亲贵族们也需前去祭奠。
他正穿戴整齐,就见狄安进来禀告道:“殿下,奴婢有要事禀告。”
狄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挥退了所有下人,问道:“有何要事?”
狄安不答,却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块晶莹剔透、熠熠闪光的红宝石交给他:“来人说,殿下看到这个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狄青纤长的手指紧紧地握住了红宝石,问道:“来人呢?”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问道,“没被别人看见吧?”
狄安忙道:“来人武功颇高,避开了太子的人。”
“快叫他进来。”狄青边把红宝石收进袖子里边说道。
“是!”
须臾,只见金栏一身黑衣进了房里,见到狄青,抱拳行礼道:“参见太子妃殿下。”
“免礼。”狄青上前两步,轻声道,“你家主子有什么事交托与我?”
“我家主子说,殿下欠他一个人情,如今正是还的时候了,所以想把襄王的安危交托于殿下。”金栏说着,顿了顿又道,“我家主子身边有人窥探,行动不便。”
狄青闻言,轻蹙了眉,道:“你家主子是觉得太子会对襄王下手?”
金栏低首不语。
狄青轻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了,替我回答你家主子,襄王的安危交托于我便是。”
金栏道:“有殿下这句话,我家主子没什么不放心的了。”说完,再次抱了抱拳道,“告辞。”
狄安送他出去,回来时便见狄青在取斗篷,他不解道:“殿下,凤王妃与咱们不熟,咱们何必要为了他去趟这趟浑水呢?更何况,您现在是太子妃,若是贸然去看襄王,恐怕会惹太子猜疑啊!”
狄青苦笑道:“你真以为我是为了还金在中一个人情?”
“不然呢?”狄安愈发不解。
“唉,你真以为金在中是来求我吗?”狄青无奈地自嘲道,“他早就料定我会去,他不过是来提醒我罢了!古诗云:‘一入侯府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可事实上,我真能将萧郎弃之不顾吗?”
“啊?”狄安听得愈发云里雾里。
“你无需多问,快去准备马车,我们去天牢,记得把太子的令牌拿上。”
“是!”
狄青边说着,正在穿斗篷的动作顿了顿,须臾却是脱下斗篷,在丧服外又套了一件常服,这才又穿上了斗篷。
狄青乘着马车来到了天牢口,因为有太子郑允逸的令牌,因此不费多少功夫就进了天牢里。狱卒见是太子妃来,亦格外殷勤地在前面带路,想必郑允逸早已将自己的人送进了天牢里。
狄青穿着斗篷,带着风帽,随着狱卒往天牢里走去。
天牢乃是关押死囚的地方,里面既阴暗又潮湿,随着往里走,霉味混合着臭味也愈发浓郁,熏得狄青直呛。
“太子妃殿下,这就是关押襄王的地方了,您抓紧时间说,否则小的不好向上头交代。”
“嗯,多谢。”狄青说着,示意狄安给狱卒塞了一片金叶子,“给你们买酒喝,勿要客气。”
那狱卒收了,嬉笑着退下去了,一旁的狄安也跟着退下了。
牢中的郑允清听到动静,已然走了过来,他殷切地望着狄青,试探着问道:“青儿,我母妃她……如何了?”
“她……”狄青说了一个字,却是不敢再说,随即嘴角扬起一个笑容,道,“她产下了十三皇子,如今已经晋升为贵妃了……我虽没见到她,但想必她现下也是十分为你担忧的。”
他如何敢告诉他,梁贵妃已然撒手人寰……他是最孝顺的,若是让他知晓梁贵妃因为他而受惊难产而死,定然会崩溃的!倒不如不告诉他,让他有一线求生的希望。
“那便好。”郑允清果然不疑有他,面色轻松了许多,松了口气道,“幸好母妃没事……十三皇弟来得正是时候,这样,母妃就不会被我拖累了……”
狄青没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最后,他想了想,问出了疑惑好久的问题:“表哥,你为什么会把那本小册子带在身上?你又为什么不肯给陛下看?还有,那灵妃又是怎么一回事?”
郑允清闻言,却是缓缓抬起头来,清冽的眸子注视着他,仿佛在细细打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