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北祁已是冬日,太阳挂在天空中,白惨惨的,仿佛没有一丝温度。
元昱穿着玄狐大氅,大步走进西院,他英俊的面容上带着些许喜悦,薄唇微微扬起,连眼底也带着止不住的温柔。
他手里拿着一个半尺大小的锦盒,那锦盒外面由一层蜀锦包裹,图案华丽精美,锁扣上镶着小小的花朵型红宝石,一看便知是皇家之物,非普通人所能拥有。
他走到房间门口,便有侍女行礼:“参见燕王,梁公子正和小侯爷夫人下棋。”
他点点头,侍女忙帮他掀开厚厚的八宝祥云图案的棉门帘,躬身请他入内。一进房间,就感到里面一股暖气扑面而来,让人仿佛一下子从冬日走进了春天。
房间里,梁成章坐在暖炕上,穿着银白色的织锦棉袄,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白色的貂毛,让他英气的脸更添了几分可爱。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公子,面容阴柔,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微微扬起,端的是一双妩媚动人的狐狸眼,偏偏长在他脸上非但没有媚俗之气,反而使得斯文和妩媚结合起来,透出一股奇异的气质来。
两人正专心致志地下棋,梁成章仿佛快要赢了,面上带着兴奋,双颊都有些红扑扑的:“云笙,这一盘我赢定你了!说好的输了就要给我买福来斋的酸梅糕,可不许赖!”
“那是自然,我什么时候赖过你呢?”秋云笙一手捧着暖手炉,面上带着微笑,笑起来时狐狸眼微微眯起,像个月牙儿,尤其好看。他说着,听到动静,转头一望,便见元昱正掀了珠帘进来,他忙起身行礼:“参见燕王殿下。”
“我说过,你怀着孩子不必多礼。”元昱笑得客气地虚扶他一把,秋云笙是宣平侯的长子穆凌臣的妻子,宣平侯年迈,穆凌臣继承侯位只是这几年的功夫了,他为了在朝廷站稳脚跟,便择了元昱为主子,其妻秋云笙知道梁成章的情况,便常常过来陪他。
“燕王客气了,只是礼不可废。”秋云笙微笑着道,他瞥了眼元昱手中的锦盒,仿佛知道了什么,道,“想必燕王与梁公子一定有话要说,云笙先行告辞了。”说着,转头看了梁成章一眼,由侍女扶着,离开了。
“诶,云笙!”梁成章着急,“这盘棋还没下完呢,我就快赢了呀!”
他说着就要下炕去追秋云笙,还没下地呢便被元昱拦腰抱住,在他耳边道:“有了身子还到处乱跑?”说着,温柔地帮他把腿上毯子盖好。
梁成章有些害羞,也不去看元昱,嘟囔道:“好不容易赢一回,就这么逃走了,真讨厌!”
元昱看着他的样子,心头柔软,梁成章一直恨他,他无可奈何,喂他吃了一颗多子牡丹,后来有了身孕,再加上秋云笙在一旁开导和陪伴,对他的态度也终于渐渐软化了下来。他摸摸他的小腹,笑着柔声道:“我接着陪你下,可好?”
“才不要,你每次都故意输给我,多没劲。”梁成章鼓起小脸,一副嫌弃的模样。
“好,不下就不下。”元昱将方才带来的锦盒放到小案上,“你看看,这是什么?”
梁成章看着他笑得神秘兮兮的脸,不由得好奇起来,伸手轻轻按下锁扣,便听得“啪嗒”一声,锦盒就打开了。
“你不怕里面是暗器吗?”元昱逗他。
“哼,你儿子在我肚子里,你敢!”梁成章说完这句话,脸色突然变了——因为他想起来,独孤灵就是怀着身孕死的!
元昱见他面色突然变得不对劲起来,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连忙走过去抱住他。感觉他竟浑身都在发抖,元昱心中更加怜惜和心疼:“对不起,是我说浑话,章儿别怕,你和宝宝我都会好好保护的,章儿,章儿,我爱你,我绝不会伤害你和宝宝……”
梁成章这才安静下来,只是伸手抱住元昱的腰,将自己埋进他的怀里:“以前我恨你,可是现在我怕你……我不怕死,可是我怕宝宝有事……元昱,元昱,不要伤害宝宝,好不好?”
“不会的,绝不会。”元昱说着,温柔地轻轻拍着他的背,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让梁成章知道了独孤灵是被自己利用了,从此他惧怕自己如同虎狼。
他说着,试图分开他的注意力:“章儿,你看看,锦盒里是什么?快看,是不是你喜欢的玉连环?这个玉连环是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能活动,所以可以解开,你最喜欢玩这个了,是不是?”
梁成章闻言,果真被他吸引了注意力,转过头去看小案上的锦盒,只见锦盒里装着一个六连环,上好的羊脂玉发出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是个十分精巧和珍贵的玩具。他伸手将其拿在手里,问道:“你从哪儿得来的?”
“是宴会上的头筹,我知道你喜爱,便帮你赢回来了,喜欢吗?”元昱先前在宫中参加宴会,宴会上玩投壶游戏,他原本不想参与,在看到奖赏是这个玉连环之后,硬是打败了景王元冽和其他几位世子拔得了头筹。
“嗯。”梁成章点点头,想到了什么,一脸憧憬道,“我解开后可以留给宝宝玩,宝宝一定很喜欢。”
元昱亲亲他的脸颊,笑着道:“真是个好爹爹,这样培养着,将来宝宝一定很聪明。”
梁成章听了,眼底残留的紧张也退去了,唇角露出笑容:“那当然,是我的宝宝,当然聪明!”
“好好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元昱抱着他,讨好地说道。他虽然笑着,眼中却带着隐忧——他与章儿之间,就像这玉连环,想要解开,须得花费大量精力,且需小心翼翼慢慢解,若是一个不当心,只怕整个玉连环都会碎了。
他早就听闻郑允浩和金在中要回北祁,连带梁成枫和元硕,这个消息他一直不敢让梁成章知道,如果梁成枫要见他,要带他走,难保他不会离开自己回东神,如果真是那样,自己一定会疯掉的。可是他又担心,如果让章儿知道自己瞒着他他哥哥来北祁的事,也许又会恨自己,那么自己与他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可能又会破裂……
他只觉,自己从小到大从未如此矛盾过。以前的他,做事果决狠辣,绝不会出现这种犹豫不决、优柔寡断的时候,他母妃说得对啊,情爱果然会让一个人失去自我,变得不像自己。
千里之外的南祀玄王府。
虽是十月,然而临安却并不是很冷,尤其是这一年冬日,似乎异常反常似的,竟比往年要暖和。金希澈一身胭脂红的披风,一个人倚在湖边凉亭的栏杆上,看着依然欢快如故的锦鲤发呆。
“王妃,都说双人不看井,独自莫凭栏,你这又是何必呢!”监视他的人是韩庚的心腹韩非,韩非是个帐房先生,亦算作玄王府的管家,只是武功修为颇深,金希澈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虽是个书生,可为人冷酷无情,狡猾奸诈,因此金希澈非常讨厌他。
金希澈闻言连看也不看他,大眼睛依旧望着湖里。
“你可不会真的跳下去吧?”韩非挑眉,斯文的面上似乎带着担忧,可他眼底的嘲弄却出卖了他的内心。
金希澈终于理睬他,却是慵懒的语调:“放心吧,我还没那么傻,等狐狸精来了,我再拉着他一起跳也不迟。”他转过头来,见韩非站在自己不远处,便瞪他一眼道:“滚离我一丈以外,你那副嘴脸,叫我看着恶心。”
韩非耸了耸肩,无所谓似的往后退了几步,反正他也知道金希澈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要逃也逃不了。
正在这时,只听得有侍从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启、启禀王妃,王爷回来了!”
“好啊,他终于肯回来了!”金希澈猛地站起身来,拳头捏得咯咯响,怒道,“今天不给我说清楚,他娘的谁也别想好过!”
说着,怒气冲冲走了。
他身后的韩非抱着胸看着他的离去的背影,啧啧了两声,撇嘴摇了摇头,仿佛在怜悯他,又仿佛在嘲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