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进了腊月,虽然天气愈来愈冷,但是北祁皇宫却是逐渐热闹了起来。因着进入年关,皇宫中开始准备过年,宫中的聚会和活动也多了起来。
是日天晴,元硕和梁成枫在京城的同仁堂义诊,金在中闲来无事,也去看了看,哪里知道队伍排得老长,同仁堂外乌泱泱的一群人等着看病。
“我瞧着这些人倒不像是来看病的,倒像是来看大夫的。”郑允浩摸着下巴意味深长道。
金在中挑了挑眉:“有区别吗?”
郑允浩唇角一勾,道:“自然,你瞧这些人,不是姑娘家就是婆婆妈妈,鲜少几个老人家还都一脸兴致勃勃地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不是来看元硕的,难不成是来看成枫的?”
“那也不一定呀!”金在中忍不住笑。
“咱们还是回去吧,成枫他们有得忙。”郑允浩用大氅裹住金在中,搂着他的腰往回走,“天气这样冷,也亏得他们肯出来。”
金在中莞尔,边上马车边道:“阿硕向来心善,立志要悬壶济世,区区一点儿冷,岂能阻止他?”
郑允浩扶着金在中上了马车,自己也跟了上来,又嘱咐金篱和温岐小心驾车,这才关上了马车门。
马车宽大而华丽,壁上贴了厚厚的织锦,不透一丝风,马车角落里放着一个暖炉和一个温茶的便炉,壁边有一盏小烛灯,可以使马车在夜晚也能够敞亮。
“这是我之前收到的东神飞鸽传书,你看看。”郑允浩从袍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金在中,“是关于朴有天的。”
金在中闻言美目闪过一丝了然,笑道:“前几天昌珉也写过信给我,说新罗可能要发生大事。我本想与你商量,后来忙着三表哥的事,就给忘了。”
郑允浩闻言,宠溺地刮了刮他的鼻头:“真忘了,还是怕我吃醋?”
“真忘了。”金在中抿唇笑起来,睫毛落下,墨色轻薄如同蝶翼。他拆开信,细细读了,不久抬起头来道:“原来新罗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世子荣登大宝,也真是意料之外的情理之中了。”
信中说,新罗来了国书,新罗王朴仁成因病薨逝,世子朴有天继位,向东神递交奏表,怀庆帝允了,朴有天便在腊月初一正式继位,成为新一代新罗王。
金在中所说“意料之外”,是因为前世的新罗王朴仁成并未早早地病逝,朴有天也没有如此早地继位,说“情理之中”是因为朴有天此人确实有实力成为下一任君主,继位也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因此也不会叫人觉得多惊诧。
“朴有天此人我并未见过,也不熟悉,不过听你常提起,想必是个君子。”郑允浩说着,凤眸一凛,看着金在中问道,“卿卿,你知道朴仁成是怎么死的吗?”
“不是病死的?”金在中闻言也有些疑惑起来。“是死于非命?”
郑允浩轻笑一声,语气淡然道:“他动了易储的念头,因此被朴有天送到枕边的爱妾毒死了。”
金在中有些惊讶,朴有天温柔多情,儒雅温润,到底不像是这样狠毒的人,但思及皇室斗争,又觉得无可惊诧。他想了想,道:“他为何会想易储?有天难道令他不满意吗?”
“十个手指头还有长短,更何况是子女?”郑允浩说着,狭长幽丽的凤眸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意绪,嗓音凉薄道,“朴有天的母亲仁孝皇后并非朴仁成的心头之爱,朴有天再出色,自然也不会是他心目中的继位者人选。就好似南祀的韩庚,他是长乐公主的儿子,就算他如何愚钝,也会是天策帝最心爱的儿子——”
他说着,想起来什么,道:“哦,对了,我探知一个消息,是关于韩庚和金希澈的。”
“什么消息?我失去希澈的消息已久,也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人可安好?”金在中蹙起眉尖,花瓣一样的红唇微微抿成一条直线。
郑允浩似乎觉得有趣,含笑道:“他很好,重要的不是他,是韩庚,卿卿你知道吗?之前我们见过的玄王,他是假的,他不是真韩庚,他是个冒牌货。”
“啊?”金在中懵了,如果不是他,那希澈……岂不是嫁错人了?
“真正的韩庚另有其人,金希澈虽然嫁错了人,但托了郑千袖的福,他和冒牌货恩断义绝,和真韩庚在一起了。”郑允浩唇角斜起,看向金在中,“所以说卿卿,你做了一件大好事,比修桥铺路还要积德的大好事。”
金在中越听越懵:“等等,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为什么会有真假?难道天策帝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出来吗?”
郑允浩笑道:“你派人去保护金希澈的时候,我顺便派了人去监视韩庚,这些事,只要有心去打听,总能知道的。至于天策帝怎么会认错,这就要问他自己了吧!”
金在中蹙眉,低垂的眸子缓缓抬起来,墨玉般的黑瞳泛起一丝清冷:“你的意思是,天策帝是有意让假韩庚走到前朝去,用他做挡箭牌来保护真正的韩庚?”
“这不过是我的猜测。”郑允浩缓缓握住他的手,细细摩挲,垂眸道,“如果天策帝从一开始就知道韩庚是假的,却还是让他顶替了那个位子,那么天策帝此人未免城府也太过深沉了……”
“身为帝王,这是必不可少的,不是吗?”金在中勾起红唇,美目含笑而意味深长地看着郑允浩,“当然,如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正如朴仁成一样聪明反被聪明误,那便是功亏一篑了。”
郑允浩浅笑,狭长的凤眸望向金在中,眸光染上温柔:“卿卿想说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说。”金在中说着,调皮地吐了吐小舌,“你猜,我皇帝舅舅最爱的儿子是谁?”
“他根本没有最爱的儿子。”郑允浩一语道破,两人相视而笑,他又道,“因为他只爱他自己,冷仙芜和他自己比什么都重要——当然,最适合的人选自然还是燕王,无论是识人之能还是御人之术,他都不比元冽和元珣差,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股帝王的正气,元冽毕竟太过邪气,元珣则太过不近人情,这些都非一个优秀的君王需要的。”
金在中颔首,随即唇角含着笑意地望向郑允浩,美目泠泠:“那你觉得你父皇最爱的儿子是谁?”
“其实这才是你最想问的吧?”郑允浩浅笑,对上金在中犀利的视线亦毫不闪躲,又落下眼睑,嗓音含着一丝苦笑道,“不知是谁,总归不是我。”
“为何不是你?”金在中并不轻易放过他,紧接着追问道。
“我与他太过相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对于帝王来说,并非什么可喜之事。”郑允浩落下一声叹息,又凝眸注视金在中,“好在我也并不想取得皇位,在这世上,我什么也不需要,只要你就够了。”
金在中在他深情的注视下忍不住绯红了脸颊,低眉浅笑:“……你也许不是他最心爱的儿子,但却是我最心爱的男子。”
郑允浩情动,望着他低眉浅笑的模样只觉是一道柔美而旖旎的风景,忍不住凑过去吻了吻他的红唇,又抵着他的额头宠溺道:“卿卿越来越会说话。”
金在中与他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双手圈住他的脖颈,将自己倚在了他怀中。
两人气氛正好,突然感觉马车猛地减速停了下来,幸好郑允浩一手撑住了马车壁,否则两人必定要因为惯性而跌一跤。
郑允浩护着金在中,俊眉紧蹙,冷声朝马车外问道:“阿歧,怎么回事?”
“回主子,有人摔倒在路中央了。”
郑允浩俊眉一横,正要开口,一旁的金在中起身出去,边问道:“怎么回事?”
打开马车门,一股冰冷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金在中裹紧外头的大氅,走下马车去,只见来往稀少的大街上,一个衣衫单薄、破旧的女子正倒在路间,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包袱,像是从外地来盛京探亲的,只是不知为何会倒在这里。
“金篱,你去取些热茶来。”金在中吩咐一边的金篱道。
“是。”
郑允浩走到他边上,居高临下地看了那女子一眼,不动声色地搂着金在中的细腰将他往后带了一步。
这时,金篱取了热茶来,蹲下身子扶起了那女子,那女子本来侧着身子摔倒在地上,此时被扶起来便露出了脸来——
“天啊!”
金在中失口惊呼一声,连金篱都吓了一跳,因为——
这个女子长得太像梁贵妃了!那眉眼,那口鼻,几乎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简直就像是年轻时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