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出了内殿,金在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方才光顾着救人,倒不觉得天气有多严寒,如今放松下来,便觉没有烧暖的屋内简直像是冰窖一般,冻得砭人肌骨。
郑允浩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觉得有些冷意,便将他往自己怀里揽了揽,让他汲取自己身上的温暖:“怎么好端端地打寒颤呢?”看了眼门口,原来为了进出方便,房门一直开着,厚实的八宝帘子也掀起了,冷风便一直往里钻。
他蹙了眉对守门的侍女道:“把门关上,再去添个火盆来。”
侍女忙唱喏出去了。
“其实也没那么娇贵了……”金在中唇角微杨,边往他怀里靠了靠,边警惕地低声道,“你觉得会是谁下的手?”
郑允浩闻言,边拢了拢他的领口,边对他道:“元昱处境复杂,贺兰家和独孤家都有可能是幕后黑手,但问题是这件事来得这样巧,正好遇上顾罗衣,就不得不令人怀疑对方的真正目的了。”
“你是说对方其实是冲我们来的?兜了一圈其实只是为了把顾罗衣安插进来?”金在中问道。现如今任何事他都习惯于和郑允浩分析,甚至于全盘听他的。
郑允浩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全是,我总觉得幕后黑手是东神的人,从长安公主的事来看,他恐怕已经将手伸到了你们北祁的朝堂甚至皇宫中,这一次的下毒很有可能是他与贺兰家或者独孤家合作,一方面对付元昱,一方面对付我们……你觉得呢?”
金在中闻言,沉思了片刻,随即轻轻点了点头,道:“这样的可能性确实很大……对方知道刺杀对我们已经起不了作用了,所以就换一种方式来对付我们吗?可顾罗衣一个女子,又能做什么呢?”
郑允浩轻笑,狭长幽丽的凤眸带着珠玉般的光芒:“她是大夫不是吗?大夫能做的事,太多了。”
金在中凝眸看向他,唇角一扬也笑了:“那咱们就,拭目以待?”
“嗯,拭目以待。”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内殿里终于有动静了,梁成枫率先出来,平常沉稳的脸上此刻也抑制不住激动和喜色:
“允浩在中,章儿醒了!腹中的孩儿也保得住了!顾姑娘说他再和几服药便能痊愈了!”
“如此真是太好了!”金在中虽知梁成章大抵不会有危险,但亲耳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有些喜出望外,道,“真是上天庇佑,腹中孩儿也能渡过这一关!可见成章和皇孙的福泽还在后头呢!”
郑允浩亦笑道:“经过这一次,恐怕元昱都不敢让他吃好吃的了,馋死他!”
梁成枫忍不住跟着笑了,道:“这一次多亏了你们,若不是你们及时请来顾姑娘……”他说到此处,仿佛想到了什么事,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神色,他缓缓蹙起眉,一副欲说还休的表情。
“怎么了?”金在中佯装疑惑地问他。
梁成枫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女声:
“主子,顾姑娘来了。”
三人转过身去,只见金篱正扶着顾罗衣出来。
金在中缓缓走过去,美目带着深长的意绪,道:“这一次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顾姑娘才好……”
“公子救我两次,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公子又何须挂在心上。”顾罗衣缓缓开口,她睁着那双丝毫没有焦点的双眼,与梁贵妃有七分相像的脸庞带着平静而温柔的笑容,她穿着朴素,发髻也比一般女子朴实,就好像是出生于普通百姓家的梁贵妃一般。
金在中笑道:“我的才是举手之劳,而姑娘的乃是救了两条性命的大恩德……姑娘也累了吧,我叫阿篱送你回去。你暂时就住在我的别院中吧,别院无人,你也无需担心不便,安心住下便是了,日后成章的调理,还要靠你呢!”
他说到这个份上,顾罗衣也不好再推辞,只道:“那罗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如此便好,阿篱,送顾姑娘回去。”
金篱看到自家主子意味深长的眼神,会意地微微颔了颔首,随即便带着顾罗衣出去了。
“允浩,你有没有觉得……”梁成枫欲言又止,最后却还是道,“你是否觉得这位顾姑娘,长得很像贵妃?”
郑允浩闻言,倒丝毫没有忌讳似的,挑了挑眉,唇角勾起:“长得再像也不是。”
梁成枫愣了愣,还未回过味来,就听金在中道:
“枫大哥,这个女子是我们在路上发现的,说是从均州来投亲的,亲眷已经搬走了又用光了盘缠,所以倒在路边……”他说着,花瓣一样的红唇勾起一丝讥诮的笑容,“虽然她说话时带有均州口音,但快过年了才来投亲,这太不符合常理了,更何况她长得与贵妃如此相像,又被我们碰见,要说是巧合,便是三岁孩童也难以相信,你说是与不是?”
梁成枫思忖着,缓缓点了点头,随即仿佛恍然大悟似的,问道:“所以你们方才听闻成章出事,就立刻想到了她?你们觉得这是有人设了一个圈套,安排她接近你们?”
“事实真相,等燕王在府中查一查也就八九不离十了。”郑允浩若有所指地说道,“不过成枫,我觉得你最好和元昱谈一谈,毕竟成章不明不白地住在燕王府并不是长久之计。”
梁成枫闻言有些沉默,半响道:“其实我还抱着把章儿带回东神的希望,虽然我也知道不太可能……但我也考虑过,假若寿王要初月留在北祁,我心中定然也是万般不愿的。再说,和燕王成婚,生下孩子,或许是对章儿来说最好的结果。”
郑允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这样想就最好。”
金在中也安慰他道:“枫大哥,你放心吧,盛京与京都也不是万水千山,书信来往也还方便,再说有我父王在,毕竟要好一些。”
梁成枫点了点头,随即又道:“如今章儿暂时脱离了危险,现今燕王府乱成一锅粥,元昱恐怕也无心招待你们,便也不留你们用午膳了,你们也奔波劳累了大半天,先回去休息吧,我和初月留在这里就行了。”
“也好。”郑允浩点了点头,“我们去看一看成章就回去。”
“好。”
允在又去看了梁成章,只不过梁成章身体有些虚弱,已经睡着了,允在二人便也不再就留,和元昱打过招呼后便乘了马车回府去了。
回到宁王府,宁王和沁水公主还等着两人用午膳,两人便一边用午膳一边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顾罗衣长得像梁贵妃这一事,只说是碰巧在路上救了的女子,又碰巧能解七日红的毒。
宁王和沁水公主听后舒了口气,尤其是沁水公主,直说幸好,否则皇孙若是有个好歹,梁公子怕是要伤心死了。
聊了一会儿,金在中发现自己父王似乎一直愁眉不展的,便疑惑地问道:“父王,是不是朝中有什么事,你怎么,好似很忧愁似的?”
沁水公主闻言,睨了自己夫君一眼,道:“我便说你有事,现如今儿子都看出来了,你还想骗我?若是不想我们担心,倒不如如实说出来得好!”
宁王闻言,放下手中的筷子,缓缓叹了口气,道:“昨天贺兰晋参了我一本。”
“贺兰晋?他为何参父王?我们和他,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啊!”金在中有些疑惑道,一旁的郑允浩亦放下了筷子,静静地听着父子俩的对话。
只听宁王道:“是因为赫连成的事。”
“成大哥?他不是驻守在西北边境吗?”金在中纳闷极了,赫连成是他父王的属下,亦是半个徒弟,因为金在中不能习武,因此他将毕生所学都教给了赫连成,赫连成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年纪轻轻就成为大将军,统帅八万兵马驻守在西北边境。北祁的西北边便是罗刹国,罗刹人也和北祁人有贸易互市,可有些东西,比如北祁的宝石和罗刹国的黑蝶花都是禁止输出和输入的,所以军队到了那里,不仅是防止罗刹人有什么不轨之心,也是防止贸易上出什么岔子。赫连成自十八岁到西北边境,已经在那里待了十年了。
“是啊,可是近年来,黑蝶花突然大量出现在北祁国内,所以有人怀疑阿成通敌卖国,收受了罗刹国的财物,私自放了黑蝶花流入北祁国内。”宁王说着,捋了捋美髯,“你也知道,阿成是我的旧部,也算我的得意门生,又是我举荐到西北的,如今有了这种事,贺兰晋定然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金在中素知赫连成的为人,知晓他是断断不会通敌卖国的,定然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他,趁机打击金家。他如此一想。再联想方才郑允浩的分析,突然脱口道:“原来是他!”
宁王和沁水公主都诧异地看向了自己儿子,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倒是郑允浩与他心照不宣,勾了勾唇角。
贺兰晋这个权臣早就不满权力被长孙武、独孤信和金汝成这些人瓜分了,之前一直没有动静是因为北祁朝廷的势力一直保持着平衡,贺兰晋、长孙武和独孤信三足鼎立相互制衡,金汝成这个异姓王爷又是清流,几乎不参合他们之间的事,他也找不到机会下手。可如今情势不同了——金在中回来后,金汝成的天平在向元昱也就是长孙武倾斜,而独孤信又因为独孤灵一事耿耿于怀,本来能和长孙武维持的表面和气也即将消耗殆尽,如今梁成章更是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使得独孤家也要和长孙家撕破脸皮。
至此时,贺兰晋终于寻着机会,浑水摸鱼——他和东神的某个人联络上了,对梁成章下毒,一来击溃元昱,二来若是金在中想起了顾罗衣,那么正好把顾罗衣安插进去。只要安排得巧,元昱不会知道是他还是独孤家做的,顾罗衣也会顺利接近金在中和郑允浩。
只是,他似乎有些着急过头了。
想到这里,金在中看着自己父母亲,笑得意味深长道:“看来国丈爷是要对我们金家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