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庆宫中,一身华服的元冽负手站在阶下,如同女子般妖孽美丽的面上含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一双紫眸流光溢彩,淡淡地望着不远处:
“方姑姑,母妃若真没时间接见我,我便先回去了。”
把他叫来,却把他晾在此处,难不成是想给他来个下马威?哼,可不要忘了,他早已不是以前那个元冽了!
“景王殿下稍安勿躁,奴婢再去瞧瞧便是了。”贺兰淑妃身旁的方女官恭敬地说着,倒退几步,往内殿进去了。
元冽斜着勾了勾朱唇,眸子里含了几分讥诮之意。
没过一会儿,贺兰淑妃终于出来了,她身着华美的常服,梳着高贵无双的发髻,步步生莲地走到了上首坐下,紫眸望了眼站在阶下的儿子,冷淡道:
“你可终于知道过来了?”
元冽垂下眼睑,避开了她的视线:“不知母妃叫儿臣过来是有何事要吩咐?”
“放肆!”贺兰淑妃眼神凌厉地瞪向他,眼角妩媚的花钿也随之上扬,平添了三分凌人的气势来,“你还不知错!”
元冽望着她盛怒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心虚与内疚,语气平静道:“儿臣不知,还望母妃明示。”
贺兰淑妃被气得面色发青,却是冷笑:“好,好,你翅膀硬了!学会与母妃做对了!你可知道,你若是没有贺兰家,便是连皇位的边都摸不着!”
元冽闻言却是好笑,紫眸中不自觉带了几分不屑,嗓音却是一副温柔孝子的腔调:“母妃,我得不得皇位都不要紧,可你也要知道,没有我——你与贺兰家也什么都不是!”
要是别的皇子登上皇位,第一个要赐死的便是贺兰淑妃,第一个要杀的便是贺兰晋,第一个要灭的便是贺兰家!
贺兰淑妃闻言,猛地一愣,随即便是更加的震怒:“你、你怎么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元冽!你疯了不成!”
“对,我就是疯了!”元冽冷笑,迎上贺兰淑妃的视线,紫眸中带着嗜血的嘲讽,“你把年幼的我丢到帝裔宫不闻不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日!你对元珣下手的时候,又是否想过我的心情!你从未尽到过一个母亲的职责,又有何权力要求我像个儿子一样对待你?!”
“我今日就明白告诉你,元珣是我的人,谁若是要与他为敌,便是与我为敌——与我为敌的人,便是父皇,我也不曾怕他一丝一毫!昨日赛马会一事,不过是给你和外祖一个教训,若有下次……你也别怪儿子翻脸无情!”元冽说着,并不给贺兰淑妃一句辩驳的机会,便径直冷笑着拂袖而去。
打开殿门,衍庆宫的庭院中已然白茫茫一片——又下起雪来了。
元冽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中,玄色的大氅与银白的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渐行渐远,身影也渐渐变作一个黑点,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显得异常孤独与寂寥。
“元冽曾经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也就是四皇子元凌,而淑妃在生元冽的时候难产了,所以就如同《庄公克段于鄢》写的‘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一样,淑妃很讨厌元冽,从小就把他丢在帝裔宫不闻不问,对四皇子元凌却很好,一心想把他扶持为储君。”金在中说到此处撇了撇嘴,有些嘲讽,“可惜天算不如人算,四皇子元凌在十岁的时候害了很严重的病夭折了,等到那时淑妃才想起元冽来,可惜那个时候元冽都已经十三岁了,颇知人事之时,就算再弥补,也弥补不回来了,所以他性子古怪呀,其实说起来还蛮可怜的。”
郑允浩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么说起来昨天的事也就能说得通了。那么元珣冷冰冰得跟屋檐上的冰柱子似的就是因为他母妃的变故么?”
金在中拿着手炉屈着膝,回忆着道:“对呀,就是之前我与你说的,之前的宇文贵妃其实并非元珣的生母,她是谋害了婉嫔之后把她的儿子夺了过来,你想啊,那并非自己的亲生子,又如何会真正对他好呢?更何况后来元珣还得知真相,亲自揭发宇文贵妃为自己母亲昭雪,宇文一族灭族,宇文贵妃却只是被打入冷宫,因为元珣说让她死是便宜她了,要叫她生不如死才好——他本就性子冷淡,又尝到了背叛的滋味,还是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可想而知他受到了多么沉重的打击,变得冷冰冰的,自然也顺理成章了。”
“这样看来还是元昱比较幸福咯?”郑允浩笑着道。
“嗯!”金在中点了点头,“长孙贤妃长相美丽,为人温柔,待人也好,再加上皇帝舅舅和太后都比较喜欢元昱,在这种氛围中成长起来的,自然要幸福些,总而言之他比较正常就对了。”元昱笑面虎归笑面虎,与前面两人比起来算是再正常不过了,所以前世元昱会成为储君他真是一点都不意外啊!
郑允浩听罢,笑着打趣道:“我见你们北祁个个都非常人,岳父岳母能把你养得如此‘正常’,也真算是不容易了!”
金在中噗嗤笑了,睨了自己夫君一眼道:“其实我才是那个最不正常的人,你难道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吗?”
他心道,我可是从前世直接转世而来的呀!
郑允浩却是笑得意味深长:“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你知道个屁!”金在中屈指敲了敲郑允浩的头,随即笑得更开怀了。
两人正笑闹着,却听外头金篱敲了敲门道:
“主子,王爷派了人来,请主子和凤王到书房,说有要事相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闪过了一丝疑问,大事?什么大事?
片刻,两人来到金汝成的书房,见金汝成正坐在桌前,蹙眉思忖。金在中见状,先上前开口道:
“父王,你在为何事烦恼么?”
金汝成不语,却是将一封信递给了金在中:“你先看看这个吧。”
金在中接过信,只见上面写着“恩师亲启”,便知是赫连成写来的,他忙拆开了,与郑允浩一同看起来。
信的内容仍然是关于黑蝶花一事,字里行间无不流露出赫连成对此事的忧心,也向金汝成说明了后果——“若于上元开朝前仍难遏其流,恐官位不保,兵权不保”。
两人看完来信,对视了一眼,金在中道:“父王,你打算如何?”
金汝成摇了摇头,面带忧色道:“我在边境之时,黑蝶花还未如此猖狂,若有心去查,也定能查到,现今那些不法商贩无所不用其极,我又身在盛京,如何能帮上阿成的忙?”
“那如何是好?”金在中亦蹙起了眉。
金汝成摇了摇头:“正因如此,我才把你们叫过来,想与你们一同商量商量。”他说着,望向了一直未开口的郑允浩,想听听他的意见。
郑允浩却突然开口道:“不如让我们亲自到西北边境去一趟吧?”
金汝成有些诧异地望向了他:“你是说你和中儿亲自去一趟?这天寒地冻的。更何况西北气候恶劣,又是快过年的时候了……”他有些不相信,养尊处优的郑允浩会提出这个建议,其实这件事根本就与他无关。
“正是,现如今离上元节还有不到一个月,我与在中来回一趟也差不多了。至于天寒地冻……”郑允浩看向了金在中,“我倒比较担心卿卿的身子。”
“你去得,我自然去得!你可别忘记,我才是北祁人!”金在中自然不服气,昂起脖子分辨道。
金汝成想了想,却还是一口否定:“不行,太危险了,我还是叫吴芳去一趟吧。”
“吴副将虽然经验丰富,可他年纪大了,如何比得上我与允浩?”金在中道,“父王,你就算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允浩吗?”
郑允浩亦道:“卿卿说得对,我们一路乔装,不会有人认出我们的。岳父若是担心有人会追杀,只对外宣称卿卿因为要养伤故闭门不出,等到他们发觉,我们也早已在西北边境了,自然不会有危险了。”
“这……”金汝成还是有些不放心,道,“你们先回去吧,容我再想想。”
“父王你好好考虑,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金在中临走还不忘俏皮一把,惹得金汝成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终是瞪了眼道:
“看把你宠的!没个正经!”
金在中却是弯了红唇,拉着郑允浩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