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仲春时节,快要谷雨时候,锦衣便有些热了。
金在中换了春衫,眯着眼坐在窗下看窗外枝头上叽叽喳喳的鸟儿啄食樱桃,樱桃树旁的西府海棠亦开了花,满树明媚。
最近郑允浩有些奇怪——
虽然说不出哪里奇怪,但凭金在中在他身边的时日,他总是能感觉到他有什么事瞒着自己——而且定然和自己的病有关!
他不问,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他知道郑允浩不想让自己知道病情。
不过,那并不代表他就没法知道。
已经养好伤的金栏从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走到金在中身边,低首道:“主子,奴婢怕山庄附近地守卫察觉,因此并不敢叫底下人跟得太近,他们回报说,这几天有许多马车来来回回地到云鹤山庄,像是在运什么东西,奴婢又叫人跟着那马车,发现那马车自刑部的大牢过来,运得都是犯人。”
“犯人?”金在中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计较,道,“我省的了,你下去吧。”
“是。”
金在中望向窗外,只见外面的飞鸟正在樱桃树枝头愉悦地闹着——王府管家怕飞鸟啄食了樱桃,本想叫人都赶走,但金在中没有应允,因为郑允浩去刑部主事,涵儿叫乳母带着,这一方小院便只剩了他一人,实在是冷清孤寂得很,便是让几只飞鸟热闹热闹也好。
他的病实在是厉害得很,虽然没有任何痛楚,但完全可以感受到身子正一日不如一日,十天前,他还能自己出去散散步,如今竟是多走几步路便觉得头脑昏沉乏得很,实在是懒得再走了。
他正望着窗外出神,金篱快步走了进来:
“主子,十皇子来了,您要不要见见?”
金在中有些意外,转过头便见郑允载正从外头进来,看见自己,笑吟吟地行了一礼:“九嫂安好。”
“十皇子来了,快过来。”金在中朝金篱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去,“过了年,十皇子长高了。”
可不是?先前金在中见到他时,他因为被宫人苛待,因此格外瘦小,十一岁的人硬是叫金在中以为他还只有八九岁,如今吃穿得好,又习了武,因此整个人都挺拔高壮了起来。如今穿着一身玄色的皇子锦衣,倒是极有皇子的气势了。
郑允载走到金在中面前,打量了几眼金在中,最后道:“我听人说嫂嫂病了,如今果然,面色都差了许多。”
“不过是风寒罢了,不碍事的,十皇子不要担心。”金在中笑笑,把一盘糕点推到郑允载面前,“这里没什么好吃的,十皇子便凑合吧。”
郑允载望了眼糕点,摇了摇头,又道:“嫂嫂,你是不是有心事?”
金在中闻言愣了愣,随即忍俊不禁:“十皇子小小年纪,也知道心事二字吗?”
“我自然知道。”郑允载坐到金在中身边,一副大人的样子道,“嫂嫂不开心,是不是九哥惹你生气?”
金在中唇畔的笑容愈发灿烂:“自然不是,你九哥极听话,哪里敢惹我生气?”
“那嫂嫂为什么还不开心呢?”
“因为嫂嫂快要死了。”
郑允载被唬了一跳,面上一白,随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嫂嫂……”
“噗嗤。”金在中笑出声来,刮了刮他的鼻头,“瞧你吓的,嫂嫂逗你呢!”
郑允载却笑不起来,因为方才金在中说那句话的时候,面上虽笑着,但幽黑的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虽小,但因为从小生活得不容易,因此是极会察言观色的。他认真地看着金在中,极严肃地问道:
“嫂嫂,九哥知道吗?”
金在中再次愣了愣,随即勾唇一笑:“他知道的。”
说着,他垂下眸子,面上很是哀伤,仿佛叫郑允浩知道了那种事是比他快要死了还要叫人难过的事。
“九哥就没有叫天底下最厉害的神医来治你的病吗?”
“他有啊。”金在中抬起美目,面上笑着,眼中却早已湿润,“他不仅叫了很多大夫来替我看病,还做了许多傻事。”
郑允载的眼睛也跟着红了:“嫂嫂你一定不会死的,九哥一定不会让你死的,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傻孩子。”金在中笑着拿出帕子替他拭去泪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并不怕死,但我怕我不在了,你九哥也活不成了。”
“你九哥他甚至不知道我已经知道我的病情了,他一直瞒着我,不想叫我知道。但是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郑允载的眼泪掉得更凶:“嫂嫂,你别死,你别死!九哥教我练剑,你教我写字,教我做人的道理,你们就像我的爹娘一样……”郑允载说着,紧紧地拉住了金在中的袖子,生怕他会不见了似的。
“傻子,我们像你的爹娘,那陛下又当如何呢?”金在中笑道。
郑允载不说话,只一个劲的摇头,一边摇头一边掉眼泪。
“允载。”金在中不再叫他十皇子,而是叫了他的名字,他拉住他的手,温柔道,“你能不能帮嫂嫂做件事?”
“什么事?”郑允载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嫂嫂不在了以后,你帮嫂嫂看着你九哥,不要叫他伤心太甚,要好好活着,好不好?”
郑允载听了,眼泪又开始掉下来:“嫂嫂,你死了,九哥一定会伤心死的,我怎么叫他不要伤心呢?”
“你就告诉他,人死后会有转世,说不定我就在哪里又转世了呢?”金在中微笑着,“只要有一丝寻我的希望,他必定不敢轻易死去。你就按我说的跟他说,好不好?”
郑允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嫂嫂,如果真的有转世,下辈子让我当你和九哥的孩子,好不好?”
金在中几乎忍不住眼泪,花了好大力气才强迫自己笑出来:“好。”
郑允载走后,金在中有些累了,便上了贵妃榻歇息。
因为心中有事,他睡得并不安稳,睡了半个多时辰便醒了,醒来时郑允浩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窗下看书,西下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身影模模糊糊的,仿佛落在梦中,近在眼前却虚幻不可及。
“凤琰——”
郑允浩转过头来,便破坏了那一窗夕阳,也终于使得金在中能够看清他俊美的面容。
“怎么了?”郑允浩走过来,伸手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坐在榻上,“是不是要喝茶?”
金在中摇了摇头,只认真看他。
“怎么了?”郑允浩疑惑地问道,“我听说方才允载来过了,是不是他闹你了?”
“并不是。”金在中倏忽笑了,“十皇子很懂事。”
“那怎么了?”
金在中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美眸凝视着他:“你有事瞒着我。”
郑允浩略一怔忡,随即亦笑道:“我能瞒你什么事?是不是最近我在家的时间太少了,你觉得闷了?我明天就去跟刑部说,反正少了我也不打紧,我便隔几天……”
“你是不是拿刑部的犯人在试药?”
郑允浩的笑容突然僵在唇角。
果然……还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