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允清的书房门再次打开时,已是戌时过半了,从他一直未曾松开的眉头来看,谋士们给他的意见并不符合他的期待——
文正海劝他力保慕家,毕竟慕家是世家大族,绝不可能一时半刻就倒了下去,到时候若是襄王拯救其与危难之中,慕家定然鼎力支持他登上大宝。
孙思学与其余二人则劝他观望皇帝的态度之后再做决定不迟,若是皇帝有意借此事做文章除去慕家,那么力保亦是无用;若是皇帝还有一丝顾虑,那么慕家定然还有生机,郑允清从中卖个人情,也是两边落好。
但他们思考问题所站的角度,都非郑允清,自然会少考虑一层因素——感情。
郑允清为人重情轻利,他考虑事情不会如谋士一般以以利益为主,而是以感情为主。一方面,他抛不下慕青阙的夫妻之情,对于慕家一事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但另一方面,他亦对慕家之事的背后推动者有所怀疑——他怀疑是自己的弟弟郑允浩所为,他知道,郑允浩一直讨厌慕家,也讨厌自己的妻子慕青阙,想要对付慕家的心思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而且他亦有所耳闻——金在中曾经怀疑过苏毓秀的死因,还曾经着手调查过,至于怀疑的对象,自然是他现任的妻子慕青阙。
再者,考虑到前些日子一直有人挑拨他们兄弟俩的关系,他很担心,如果自己力保慕家,与郑允浩表明对立,那么,两人本就岌岌可危的兄弟关系,会不会恶化甚至反目?
他埋头沉思,管事的来问话也没有察觉:
“王爷,王妃问您何时回房?”
他疲乏得很,只摆了摆手,也不知是何意味。
管事的并不敢再多问,只好回去到王妃处如实禀告。
“我去看看。”沉吟片刻,慕青阙起身,一旁伺候的侍婢忙替他取来披风,找了灯笼,小心翼翼地扶他过去。
开了书房门,他一抬手,身后跟着的人便识趣地立在阶下,不再往前。
合上门,他走至郑允清案前,郑允清正一手支着额头,锁眉沉思,听到动静,不由睁开眼来。
“这么晚了,还不回房,想什么呢?”慕青阙的声音清冽,但语气柔和,透着一股子特有的温柔。他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想替郑允清披上,却被他止住了动作:
“你父亲一事……”
慕青阙早知他在烦心此事,眼睑微微下垂,道:“盛极必衰,合有此祸。”
慕家的富贵其实到他的姑母当上皇后之时,早已到了顶点,这以后,便一路都是下坡,只是走快些与慢些罢了。
“你竟不担心?”郑允清见他如此反应,也有些意外。
慕青阙闻言,细长的眸子微微睁开,看向郑允清温润的黑眸,仿佛至清之水一样澄澈:“慕家于我而言,已是外家,我担心什么?”
是啊,慕家便是全族降罪,也不至于祸及他这个早已嫁给皇子的儿子。
郑允清想说话,慕青阙却并没有给他机会,他说:“我担心的是你的态度。”
郑允清略一怔忡,随即却是明白过来。
“那日我虽未到场,却也略有耳闻。”慕青阙轻轻走到他对面下首的座位坐下,就好似一个谋士正在与他分析利弊一般平静,“那三个农妇再有本事,也接近不得重兵把守的陆府,自然是有人暗中相助,而且,若没有陆府中人的配合,这动静也未必闹得到陛下面前去。陆家向来与慕家无仇,会如此,也不过是卖金在中一个面子。”
郑允清闻言,心中暗暗嗤笑自己的愚蠢,自己怀疑这担心那,他却是对所有事都洞若观火。
其实还不如开诚布公地说明白了。
慕青阙见他表情有变,却作不觉,仍道:“所以我在担心你的态度,你到底是帮着你弟弟由着他对付慕家呢,还是帮着我与你弟弟作对?”
这句话,已然是将他逼到了一个退无可退的地步。
诚然,他早在决定娶他为妻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日了,不是吗?
然而,他却发现,自己所走的这一步一步,都非自己所愿——认识慕青阙是意外,倾心于他更不是自己可控制,娶他更是为他所威胁……走到今日这一步,也仍是被逼着做决定吗?
“青杞。”他坐在原位,温润的黑眸映着烛火,显得格外夺目,他没有丝毫犹豫,“你该知道我的选择。”
他说,你该知道我的选择。
慕青阙闻言,忍不住笑了,只是那笑冷冽讥诮极了:“选我?”
郑允清定定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早知你会选他,竟还不死心问你一次……你哪怕心中有半分对我、对孩子的内疚……可你没有,你竟敢就如此坦荡的看着我!”
郑允浩是你的弟弟,难道我与孩子就不是你的亲人?
郑允清,你可真对得起我!
慕青阙感到自己浑身的气血都在翻涌,他紧咬住牙齿,才不至于让血腥弥漫到口中。心中痛到极点,他却轻笑一声,随即站起身来,抬头时妖冶万分的细眸含着嘲讽:“你早就知道他不是你亲弟弟,你又何必自欺欺人!”
此话一出,不啻于万钧天雷,郑允清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郑允浩不是陛下所生,是贵妃与其他男子私通所生!”慕青阙笑得更加嘲讽,以至于要笑出声来,“你早知道他不是陛下的血脉,不是龙种,所以才特意保护他,忍让他,对不对?”
郑允清愣愣地听着,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清儿,有人要害你弟弟,你要时时刻刻保护他,不让别人有可乘之机,好不好?”
“母妃,为什么有人要害弟弟?”
“因为你弟弟很特别……你答应母妃,无论何时何地,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站在你弟弟这边,保护你弟弟,好不好?”
“嗯,清儿一定不负母妃的嘱托!”
脑海中闪过无数次母妃欲说还休的神情,结合他小时候曾经谣传过一阵子的流言,他也一度怀疑过自己弟弟郑允浩是否不是父皇的骨肉,尽管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己母妃的为人,但在对待郑允浩时,他总是忍不住格外保护他——就如同他真的不是自己的亲弟弟一般,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
这件事,他以为早已为人遗忘,再不会有人提起,没想到今时今日,竟还是被人查到了!
“你胡说!你有何证据?为何污蔑我母妃的清白!”郑允清猛地起身,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慕青阙嗤笑一声:“我敢说,自然已有一定的证据在手。”
郑允清猜疑不定地看着他。
“你以为贵妃真的是因为受了惊气血逆转才难产而死?”慕青阙的唇畔噙着一抹冷笑,“那不过是障眼法罢了,真正送她仙去的,是她喝的那一碗安胎药!送的人和知情的人,都被一个‘自尽’的借口处理掉了……”
“贵妃已有两子,再产一子,便有三子,迟早有一日母仪天下,可你觉得,生性多疑的陛下会让一个曾经有过不贞之名的后妃在他百年之后登上太后之位?”慕青阙连连冷笑,“你还心心念念把皇位让与郑允浩……”
“但郑允清你要知道,你混淆龙裔,欺君罔上,是不可饶恕的死罪!”对面的慕青阙突然面目一变,清秀的面容带着狰狞与厉色,“这件事我查得到,自然也会有别人查得到,你若有心扶他上位,便要想清楚了——这件事如若捅了出去,别说当皇帝,恐怕连他的平安富贵都保证不了!”
当然,混淆皇家血脉是何等的大罪,若真的被怀庆帝知晓,恐怕郑允浩瞬息间便会死无全尸!
郑允清想到这里,猛地站起身来,他浑身气血都在逆行,面无人色,可怕得如同地狱中爬上来的恶鬼,连慕青阙也从未见过他如此可怕的表情,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却被郑允清一把扼住了脖子:
“你在骗我!”
慕青阙被扼住了脖子,但表情却仍是倔强,毫不退却地直视郑允清,唇边甚至带着残忍与快意的笑容:“是我在骗你,还是你自欺欺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两人对视片刻,却是郑允清先移开视线,他忍不住笑起来,笑得那么夸张,以至于笑出声来。他放开他,转而伸手捂住眼睛,使得眼泪不至于落下来:“毓秀是不是你杀的?”
“是。”
“在中的毒,是不是也是你做的手脚?”
“是。”
“会死?”
“快了。”
“好,好,好!”郑允清连说三个好字,他依旧笑着,只是面上的笑容伤心至极,嘲讽万分,“如你所愿,我将如你所愿……”
既然你们都不认可他,都不想让他做皇帝,那么,我偏要让他做皇帝!
我早知,这个帝座迟早是他的,只不过他本无心于此——他若想,恐怕我已死过千百回。但是,只要我假装再也忍不住撕去伪善的兄长面目步步紧逼,他反应过来,自然惊怒交加,也就愈加恨我,便会不遗余力地与我争夺储君之位,到时候,一切都将水到渠成!
母妃,这次,我不能站在允浩这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