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府中,沈昌珉一身便服坐在书房中,清俊的面上如同古井一般无波,眸子微垂,似是全心全意倾注于手上的书卷之中。
“大人,高文良高大人求见。”
“叫他进来吧。”
片刻,一个便服打扮的中年男子便到了书房门口,往书房看了一眼,随即恭敬地垂下头走了进来,缓步近前,拱手道:“学生高文良见过恩师大人。”
沈昌珉也不抬头看他,只边翻过一页书,边出声道:“一旁坐了吧。”
“多谢恩师。”高文良在一旁落了座,随即便有小厮送上茶水来。
两人相对无言,只见沈昌珉专注的看书,室内便安静了,只剩书页翻动之声与茶盏碰撞之声。
好一会儿,沈昌珉这才倦了似的放下书本,往高文良处望了一眼,似是懊恼道:“是我不好,只记得看书,倒怠慢了你。”
高文良忙道:“不敢不敢,不知恩师看得是何书,这般入迷?”
沈昌珉闻言,微微一笑,道:“闲来无事,读一读《宋史》。”说着,伸手取过刚换过的茶盏,拿起茶盏盖子缓缓拂茶叶,边意味深长道,“正好读到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一节,石守信、高怀德等人算是聪明,及时脱去兵权,否则,等待他们的,便将是杀身之祸了。”
他说着,茶盏盖子冷不丁往下一撞,便“砰”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高文良是个聪明人,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忙恭维地笑道:“恩师高见,高见,学生受教了!”
沈昌珉自然满意,高文良这个人没什么别的好,就是会做人,能见机行事,否则他也不会留着他了。他放下茶盏,微微笑道:“你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么?”
高文良闻言,忙起身拱手道:“学生听闻恩师喜欢牡丹,正好是牡丹花期,学生斗胆,为恩师带了两盆自家养的‘金系腰’,望恩师万勿推却。”说着,往外走了几步,招了招手,便有四个小厮搬了两盆方型搪瓷盆的牡丹进来,牡丹鲜艳富贵,开得正当时。
沈昌珉抬眼看了一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道:“有心了。”
高文良见他收下,甚是惊喜,受宠若惊似的道:“恩师喜欢就好,喜欢就好。那学生就告退了。”
“送高大人出去。”
“是。”
一旁的独活见高文良出去,有些不屑似的道:“一口一个学生,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年纪,我家大人什么年纪,也不要脸皮。再说,送什么牡丹,俗!”
沈昌珉闻言,忍不住微微翘起了嘴角:“你以为他真是来送牡丹的?”
“否则还是来干什么的?”独活瞪大了双眼。
沈昌珉望向那牡丹花,笑道:“你拿个铲子挖一挖那牡丹花底下试试?”
独活听了,惊奇似的飞快地跑出去,随即提了个铲子进来,往花盆中挖去,没挖几下,就见黑色的土中露出些黄黄的东西。他几乎失声叫起来:“是金子!”
发觉自己的失态,独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又去把门关上,转身低声道:“大人,你是怎么知道底下有金子?”
沈昌珉的唇角含了些讥诮,道:“这一盆牡丹花能有多重?需要两个人抬一盆,不是这盆子有古怪,便是盆子里有古怪。”
“原来是这样,大人真聪明,嘿嘿。”独活笑了笑,又问道,“可是大人,这些金子要怎么处理?”
“你把土重新填回去,当做不知道,就当他只送了两盆牡丹来便是了。”
“哦!”
其实,今日来的高文良是监察御史,他并不是单纯来送贿这么简单,他是来向沈昌珉请教怀庆帝对慕家一事的态度的,这决定着他们这些监察史的态度,或是中立,或是救援,更或者,墙倒众人推。
沈昌珉望了眼牡丹花,随即起身走到窗前,见院子里种下的荼蘼花结出了花苞,荼蘼花白色,花小,比起牡丹不知逊色多少倍,但正是那不起眼的花朵,却了结了春日里一切花事。
等到荼蘼一开,便是春日百花杀尽。
第二日早朝,大理寺卿徐玠、监察御史高文良联名弹劾户部尚书慕松,称其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家中豪奢异常,其名下有巨大数目的来源不明之财产,希望怀庆帝能在彻查齐州慕家老家之外,彻查慕家在京都之家财。
襄王郑允清为其力辩,称慕家乃百年世家,有积蓄亦是寻常,并言己在吏部多时,并未发现卖官鬻爵之事,慕家乃功臣之后,朝廷之中流砥柱,怎可因一言以疑其忠心。
徐玠辩驳,并力求怀庆帝彻查,襄王一派则力挫之。两派在廷中争辩良久,无果。正是时,外廷忽然有人来报,说东北边境出了大事——
齐国公慕征暴毙!
众人皆是始料未及,连怀庆帝亦是惊诧不已,匆忙退朝。
只是众大臣虽惊疑,但心中却是愈加明白了——这一次风波,显然是有人冲着慕家来的!但是,先前所有罪名再如何,只要慕征在,怀庆帝忌惮其手中兵权,慕家就绝不会被灭族,但如今慕征一死,慕家便群龙无首,怀庆帝要拿下慕家,何其容易,简直如反掌尔!
众人下朝之时,皆见襄王面沉如水,恨恨而去。
郑允浩下朝时,远远看见自己哥哥拂袖而去,亦是心中纳闷:他虽娶了慕青阙,但与慕家向来疏离,并不见其对慕家如此热络,更何况齐国公慕征与魏国公梁兆麟向来不对盘,今日听闻齐国公暴毙,为何如此反应?
难不成他真有心利用慕家争夺储君之位?
他蹙了蹙眉,加快脚步出了宫。
回了王府,金在中正坐在院子廊檐下,郑允载站在他身旁,正背书给他听。他吐字清晰,背诵流畅,琅琅书声,甚是悦耳:
“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宾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
见郑允浩回来了,他止了背诵,高兴地叫道:“九哥!”
“怎么此时过来了?”郑允浩摸摸他的头,在金在中身边坐下,“接着背,九哥听着呢。”
“哦!”郑允载应了一声,忙接着背下去,声音更加响亮了,“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
一旁的金在中见他坐下,伸手将一盘晶莹剔透的樱桃递给他,示意他吃。
郑允浩拾了几颗,按入口中,顿时只觉满口酸甜,唇齿留香:“好吃。”又看了看四周,问道,“涵儿呢?”
“刚哄睡下,乳母抱去了。”金在中把他的手拿过来,给他细细擦了樱桃汁水,“我瞧他胃口不是很好,怕是这天热起来了,厌食呢。”
郑允浩伸手反握住他的手,双眼温柔地看着他:“叫元硕过来看看便是了,你自己身子不好,何苦去担忧这许多。”
金在中忍不住笑道:“为人父为人母,都是如此,能替他担忧,我也苦也甜。”
郑允浩亦忍不住笑了,随即抬头见小了声音望着自己和金在中的郑允载,问道:“允载,怎么不背下去了?”
郑允载歪了歪头,面上带着些天真,又傻笑着道:“我瞧九哥九嫂恩爱,我心里头高兴。”
郑允浩听了,忍不住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傻小子,我们恩爱你高兴什么?”
一旁的金在中亦忍不住笑了:“正是,你小小年纪,也知恩爱么?”
“我自然知道,怎么不知道?”郑允载瞪大了眼睛,又嘿嘿笑着道,“九哥九嫂虽然是我哥哥嫂嫂,但在我心中,更胜爹爹和娘亲,见自己爹爹和娘亲恩爱,心里头自然高兴。”
郑允浩闻言,愈发忍不住笑容,只瞪了他一眼,笑骂道:“就你小子嘴巴甜!去,替九哥瞧瞧你弟弟睡醒了不成!”
“哎!”郑允载咯咯笑着,忙去了。
金在中笑着目送他去了,又转头问郑允浩:“怎么样,朝中情势如何?”
“方才外廷来报,说慕征暴毙,东北边境群龙无首,要请父皇赶紧派人去接手军队。”郑允浩对于这一情况自然不意外,因为正是不久前金在中借了他手底下的人刺杀的慕征。慕家是何等家族,慕征又是何等之人,派去一共十二人,回来时只余了五人,可见当时情况之惨烈。不过能将慕家一举扳倒,付出这些代价倒也是应当。
金在中点了点头:“如此一来,慕家应当在无还手之力。”
慕家覆灭,慕青阙应当再无后盾挑拨郑允清与郑允浩之间的关系了,如此,也就不必再惧怕兄弟阋墙了。
“但我观五哥的脸色,似乎有些怅恨。”郑允浩犹豫着道。
“怅恨?”金在中亦是有些疑惑,慕家不过是郑允清的岳家,再加上慕家一直与梁家为敌,慕家被除,郑允清就算不开心,也不应当怅恨才对?难道是因为慕青阙的关系?
“你别担心,五哥为人磊落,不会有旁的心思,想必慕青阙在家中烦他久了,他挽救不回,自然怅恨。”郑允浩安慰他道,“再如何,慕家也是五哥的岳家,五哥如此反应,也是可以理解的。”
金在中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郑允载回来了,兴冲冲地跑到两人面前,道:“九哥九嫂,十三弟睡得可香呢,他睡着了好可爱,小小的一团。”
提到郑允涵,金在中的脸上禁不住露出了笑容:“他如今已经会爬了,你等他醒的时候,能跟你咿咿呀呀说话,那时才可爱呢!”
“那我今日不回宫了,留在九哥家抱十三弟,好不好?”郑允载期待地望着金在中。
“你不回宫,父皇寻起你来可怎么办?”郑允浩佯板了脸道,“再说了,你还需读书呢,成日这样贪玩,功课怎么跟得上?”
郑允载闻言垂了头,又往金在中身边蹭了蹭,软软叫道:“嫂嫂……”
金在中见不得他这副委屈样子,心软道:“好了,留着住一晚,明日一早回宫读书便是了。这样大的人,也不怕叫人笑话。”
郑允载得了准许,倒也不急着高兴,往郑允浩处望一望,似是在征求他同意。
郑允浩见状,忍不住笑了,兜头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嫂嫂都这样说了,我还有什么理由好不同意的?”
郑允载终于高兴起来了,拉着郑允浩要他教自己练剑,兄弟俩吵吵嚷嚷的,终是拿了剑到院子里比划起来了。
两人的背影蒙着阳光,边缘便镶上一道金边。高大的树木渗漏些阴影下来,混着阳光落在笑脸上,微微模糊了表情。
金在中背靠在藤椅上,疲乏地闭上了双眼。
现世安稳,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