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理寺卿徐玠与御史大夫沈昌珉的主张下,朝廷中的大理寺、御史台与刑部三司共同介入慕家一案,发现慕家在京都确有大笔不明来源之财产,细查之下,在其弟慕岩的几个钱庄中发现一本账簿,于是便牵扯出许多事情来:
其一,慕松利用户部尚书这一职务之便,为贩运私盐作保护伞,收受私盐贩子每年的贿赂达几万两之多;其二,慕家在多地有私人铁矿,获利之多,可相当一个州一年之税赋;其三,慕家利用在东北边境驻兵之便利,违反东神律例倒卖明确禁止买卖的货物,且与北祁一些不法贩子勾结,做非法买卖。这以上三条随便一条便可治慕家的大罪,更何况这三条一起!
因此,这一账簿在交给怀庆帝后,怀庆帝震怒,下令拘捕慕家所有人,主子斩首,奴役发卖充军,并悉数抄没其家产。慕征在东北之六万军队,由安平王前往带领。
至此,慕家这一百年世家终于倒了,其四世三公之辉煌终究是湮没在了历史的尘埃中。
四大家族,也终于只剩了梁家这一枝独秀。
似乎,一切都已了结。
四月初五,立夏。
金在中穿着薄衫坐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看天。高大的合欢枝繁叶茂,被移植至此,不出一月,竟也很快适应了,想必五月一出,便能开花了。
自己大概是能看见合欢花开的。
他的身子越来越差了,虽穿着薄衫,但总觉得汗涔涔的——那是虚汗。身子如此不济,以至于他都在怀疑自己能不能撑到六月,所谓的百日。
他无事时,写了许多信,都是写给自己父亲金汝成的,他怕自己死后传不了音讯回北祁,父母终究会起疑心,到时候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想亦知是如何痛断肝肠。因此他瞒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在信中只说已经渐渐清了毒,只要安心休养,会好起来的。然后日后便三月一封信,能瞒多久是多久,或者云鹤山庄擅长模仿字迹的,到时候便让郑允浩叫他来代写。
虽说时日无多,但他一点儿也不害怕,他如此平静,以至于很少有人看出他的异样。
也许是慕家这一宿敌已倒,抑或生活平静无波,他似乎已经再无遗憾,正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那是一种坦然的悲伤——虽然悲伤,亦是坦然。
他抬起头,透过合欢的繁密的树叶看日头,他最放不下的,仍是这连一棵树都为他着想的郑允浩。他怕自己死后,郑允浩会跟着放弃性命,他怕自己死后,郑允浩会作践他自己,他更怕,郑允浩在余下的漫长岁月中,孤苦寂寞……
有时候他也恨,为何前世今生,与郑允浩相守之日却那么短;常常,他也欢喜,毕竟有那么一年的时光,他们相爱相守。
因为相爱,所以一年太短;也因为相爱,所以一年也已足够。
他微微眯了眯双眼,将眼中的湿润悉数收回。他转过头,见郑允浩缓缓进来,便眉眼含上了笑容:“凤琰,你回来了。”
郑允浩不知他为何笑得如此平静与坦然,如同一个勘破红尘的佛陀,笑容中没有一丝尘世的沾染。但金在中笑起来又那样动人,他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他走近他,在他身旁蹲下身子:“卿卿,日头高了,你这样坐着会热的。”
“不碍事的,才四月初,能热到哪里去?”金在中伸手捉住他的手,只觉他的手冷冰冰的,手中皆是汗,便帮他放进怀中捂着,“瞧你,手这样凉,还要说我。”
郑允浩看着他,没有答话。
过了一会儿,转开了话题,问道:“涵儿呢?”
他每日回来,必定要问涵儿的。金在中说到涵儿,本就温柔的脸上又多了几分慈爱,面上俱是温柔笑意:“刚折腾完,饿了,乳母抱着喂奶去了。”
他又道:“这几日他胖了不少,再这样我都快要抱不动他了。”
郑允浩垂眸笑了笑,随即又道:“胖了好,以后练起武来能结实,否则如同你这样的,练几天剑便大病一场的,怕是太娇弱了些。”
金在中有些不服气,道:“习武也有天资,我天生不可习武,我又有什么办法?”
“是是是,你最厉害。”郑允浩用手在他的面上摩挲了几下,爱怜之意不言自明。
金在中握住他的手,歪头看了看他,只觉眼前这张俊脸怎么也看不够,只想将它印在脑海中,生生死死都不能忘记。
他突然想起来袖中怀着的香囊,便将它取出来,放在鼻下细嗅。
郑允浩有些疑惑地望着他:“总看你嗅这香囊,它的味道有那么好闻?”
金在中垂下眸子,没有回答,片刻才抬起眼睛,微笑着道:“阿篱偶然在野外寻着的,味道极好,你闻闻?”说着,将香囊送至了郑允浩鼻下。
郑允浩轻轻嗅了嗅,只觉一股奇异的香气传入鼻腔中,那香气像是青草香,又像是龙涎香,非常隐秘,但极好闻:“果然好闻。”
金在中看着他的模样,笑了笑,随即突然俯下身来,一手就着香囊扶着郑允浩的肩,一手托着他的后脑,侧头吻了吻他的唇。
两人额头相碰,姿势十分亲密。
郑允浩愣了愣,随即便与他相视而笑:“为什么突然亲我?”
“就是想亲你。”金在中笑得调皮,随即伸出小舌舔了舔自己的唇,两人距离极近,因此他的舌头伸出来,郑允浩都能感受到他的舌头上湿润的气息。
“那就再亲一次。”郑允浩往前一凑,便含住了他的唇。
两人亲吻得极契合,郑允浩仰着脸,却占尽主动权,他温柔深情,舌叶在金在中的口中翻搅,直令他情不自禁地闷哼出声,拿着香囊的手再也扶不住,一下攀上了对方的脖颈。
本就暧昧的氛围,配合着那香囊中传出的隐秘香气,更叫人沉沦其中,欲罢不能。
郑允浩愈发情难自禁,一手便顺势探入了金在中的薄衫中,玩弄他胸前的红豆。
金在中“哎呀”一声,突然回过神来,他捉住郑允浩作怪的手,身子往后一仰,便离开了他的温柔桎梏中。
郑允浩眼神炙热地看着他,却见他通红着脸望了望四周,见四周无人,这才回过头来将眼神给自己:
“青天白日的,还在院子里呢!”
“在自己家里,又如何了?”郑允浩轻笑,眼角带着些放肆。他说话的嗓音微微低沉,又有些顽劣,叫人听了心中酥麻,情不自禁想拥抱与他。
金在中虽情动,但并不敢如此放荡,只好别开了头不去看他。平复了一下心情,他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对了,你不是去查希澈的消息了,他如何了?”
因着南祀那边许久没有消息传来,他也有些担忧了。
他望着郑允浩,却只见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他心中“咯噔”一下,白皙纤长的五指紧紧攥紧了郑允浩的袍袖:“如何?希澈他到底如何了?”
郑允浩并不欲瞒他,但却担忧他的身子,终究是不敢将真实情况告诉他,只道:“他们去了云南,随后便音讯渺茫。”
金在中定定望他:“你在骗我。”
他了解郑允浩,这绝不会是实情。
果然,郑允浩露出一抹苦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卿卿,你何苦如此。”
金在中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做最坏的打算,最后,他道:“你说吧。”
“他们在去云南的路上中了韩庚的埋伏,马车落入了悬崖……”郑允浩说着,垂了眸子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死生不知。”
金在中木然地看着他。
“卿卿,卿卿……”郑允浩忍不住焦急地唤他。
“死生不知……”金在中喃喃,随即才回神似的,鼻头一酸,眼中已然湿润,他紧紧地咬住下唇,使得自己的眼泪不至于落下来。他的手紧紧的攥着郑允浩的衣袖,用力得连青筋都暴突起来。
郑允浩见他泪如断珠,心疼得犹如刀割:“卿卿,没有见到尸体便不能下定论,即便人死,你也不可如此大恸啊!”
金在中什么话也不说,只是落泪,随后他想起什么似的,摇了摇头,伸手拿起一直茶盏,用力一掼,那茶盏便在地上跌得粉碎。随即,他竟笑起来:“好,好,若是还活着,想必过几十日,便是倒过来他为我扔碗号丧!希澈哥总是不肯吃亏,连这也要占便宜……”
他面上笑着,泪水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郑允浩默然。
北祁有习俗,有人进来报丧,主人听后,便要在堂前院子里扔一只空碗号丧。金希澈若活着,几十日后,在南祀的某一处,只怕也会上演今日这一幕。
想至此,他的心如同被尖利的匕首一寸一寸穿透,痛得要发狂!可他不能流露出丝毫,只能隐忍着。他抬起头,正要安慰金在中,却见他“噗”的一声,竟吐出一口血来!
“允浩……”他的声音中含着哭腔,只唤了一声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余一双黑眸哀伤而困弱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我好苦,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郑允浩此刻只恨不得用己身代他苦,代他痛,恨不得杀尽所有叫他难过之人,叫世间之人皆来偿他苦痛!
金在中已然不省人事,他面色苍白,唇上还染着一抹艳红,刺目而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