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在中虽然醒了,但依旧十分虚弱,几乎下不了床,食物一吃便吐,全靠参汤吊着些精神。
元硕来看了一回,红着眼睛出去了。
“如何?”郑允浩问他。
元硕红着眼睛摇了摇头:“他本就已慢慢累积了毒素,这一回呕血,怕是伤了心神,愈发加速毒素入侵了。”
“恐怕……恐怕只余三十几日了。”
……只剩三十几日了。
金在中知晓自己的身体状况,因此极平静,可郑允浩却无法接受。
他无所适从,就如同一个幼童,在林中迷失了方向,竟不知该如何才好。
“凤琰,我病了这些天,脸色是不是很难看?”金在中歪着头,面上带着寻常的笑容看着郑允浩,笑容中甚至带着些许调皮,只是病了这许多日,美目中少了几分灵动。
郑允浩勉强笑了笑:“怎么会,卿卿最是好看了。”
“我不信。”金在中撅起嘴巴,“你去帮我把铜镜拿来,我自己瞧。”
“嗯。”郑允浩帮他把铜镜取了过来,摆在他面前。
金在中对镜自照,只觉镜中人形容消瘦,披头散发,面颊苍白,连唇上都没了血色,一双眸子失去了昔日的光彩,微微凹陷。整个人,竟有三分像鬼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我自己都吃了一惊,竟变成这样了。”
郑允浩跟着笑了笑,只觉口中发苦,唤道:“卿卿……”
金在中并没有接下去话题,只朝他笑道:“你替我点一点花钿,可好?”
郑允浩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好。”
随即便起身取来了平常点花钿的妆笔,挑了一朵梅花样子的花钿,轻轻呵了口气,待它有了粘性,便轻轻将他点在了金在中的眉心:
“别动,当心歪了。”
金在中轻笑:“梅花哪有歪了的说法?”
左右上下全是对称的,歪了也瞧不出来。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俊脸,眸中柔情万分:“我想起了汉武帝的李夫人,只因病容憔悴便至死都不肯让汉武帝见一面,昔日我读这一段,只觉得这个女子未免太不近人情,可如今轮至己身,便反觉她痴情极了。”
郑允浩已帮他点完了花钿,正替他梳理乌发,边问道:“卿卿何出此言?”
“你若不见我这个样子,我在你心中,便一直都是美的。”金在中笑说着,可目光中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哀伤,“可我如今这个半人半鬼的样子,让你瞧了,日后你想起我来,便一直都是这个模样……”
他叹了口气:“李夫人真是个聪明又痴情的女子。”
郑允浩闻言,定定看他,半响道:“李夫人以色侍汉武帝,自然在乎自己的容貌;可你我是结发夫妻,纵然你……我们白头偕老时,谁又能保证容颜无衰弛?你无论变成什么样子,在我心中都是最美的。”
金在中听了,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俄而,又拿铜镜照了照,见镜中的自己贴了花钿,梳理了披散的乌发,看上去已经精神多了,便满意地说道:
“唔,果然是人靠衣装,瞧着好看多了。”
郑允浩只温柔地看着他。
两人正这样说着话,金篱轻轻走了进来:
“主子,沈御史来了。”
金在中闻言笑了笑:“让他进来吧。”
郑允浩并未说什么,只是将一件外衣披在了金在中身上。
沈昌珉进来时,便看见郑允浩正给金在中拢披在身上的外衣,那动作轻柔的,似乎外衣下的人是个一碰就碎的粉娃娃一般。
“你来了。”金在中朝他笑笑。
沈昌珉穿着官服,面上带着疲乏之色,见了他的样子,亦是愣了愣,随即问道:“王妃的病……好些了不曾?”
金在中亦拢了拢鬓边的乌发,笑道:“好些了,劳你挂念了。”
沈昌珉看着他,眼中闪过心疼之色,只是很快发觉自己失态了,便掩饰般地垂了头:“王妃言重了。我几日前便听说了消息,只是这几日恰好御史台公务繁杂,晚上来又不妥当,便一直未来探望,还请王妃恕罪。”
他那些表情自然没能逃过金在中的眼睛,他望着沈昌珉,恍然还能记起自己第一次见他时地模样,如今却已这样大了,是朝廷大员了,已不再是那个会闹别扭的少年了,只是对自己的一片真情,却还是如此,从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改变。
“哪里有恕罪不恕罪的话呢,我一直把你视作弟弟,哪里有兄长怪罪弟弟的呢?”
这话说得极真诚,语气亦没有半分作伪。
沈昌珉闻言,心中却是被划了道口子似的,隐隐作痛,只是他垂着头,面上的表情也被遮掩过去了。随后,他又想起来什么,抬起头问一旁的郑允浩道:“王爷,不知王妃得的是什么病,为何许久也不见好?”
郑允浩自然不会告诉他实话,只道:“风寒拖得久了,前几日听闻好友的噩耗,又呕了血,因此加重了病情……不过不碍事的,会好的。”
最后几个字几近喃喃,也不知是在说给沈昌珉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沈昌珉的视线落在金在中面上,带着些许怀疑与探究——聪明如他,自然是不相信的,可他最终也没说什么,只道:“那便好。”
随后,他又从一边取过一卷画递给金篱:“前几日我去山中,见山中有片桃林,花开得极好,便将它画了下来……我知王妃乃丹青妙手,我这拙作根本入不得眼,不过实在是风景甚好,因此想赠与王妃。”
金在中从金篱手中取过画卷,缓缓展开,只见一片桃林跃然纸上,那桃花开得极好,只是风大,将花瓣尽数吹落了,如同花雨一般在空中飘洒。
上头有一行题字,写道:“百叶双桃晚更红,怎奈流光把春送。莫愁零落入香冢,应许良媒嫁东风。”
金在中看了一遍,只觉诗中深意非凡,可一时间却是参详不透。正发愣,一旁的郑允浩却蹙了眉,冷着脸道:
“画桃花便画桃花,你写这几句不吉利的诗做什么!”
金在中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郑允浩连梨花都觉得不吉利,更遑论这首悼花诗,恐怕更是令他心中不快吧!
对面的沈昌珉亦是反应过来,垂了头,语气中带着歉疚似的道:“是下官的不是……王妃在病中,我怎么能写这种诗赠予他。王妃,还是将画作还我吧。”
金在中心中还想着琢磨那首诗,本不欲还他,但又担心郑允浩不快,便只好笑了笑,将画作还给了他:“其实也不要紧的。”
又说了一会儿话,金在中乏了,沈昌珉便告辞了。
郑允浩服侍金在中喝了药,看着他入睡,这才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