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允浩最后还是答应了出征西北,怀庆帝点了六万兵马让他前去增援,出征之日便定在怀庆帝寿辰之后的八月初六。
出征前一天,顾凡先来送他。
“殿下,恕我不能陪同了。”顾凡朝他深深作了一个揖,他现在已经辞官,不欲再出仕了,“殿下千万保重。”
“多谢先生。”郑允浩上前将他扶起,感激道,“先生的指点我一一铭记在心,先生也善自珍重。”
顾凡闻言,欲言又止,似乎不知该怎么说。
他本劝郑允浩不要去,可郑允浩并没有采纳他的建议……不知为何,他对于此次郑允浩的出征,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此,他在他出征之前就辞了官。
“先生有话不妨直讲。”郑允浩道。
顾凡叹了口气,道:“殿下,我总是觉得此次出征,你不应该去……”
郑允浩闻言,微微垂了头,不见眸中光彩:“若是胜了,我将兵马大权交还给父皇便是了……再者,卿卿已去,我哪怕战死沙场,又有什么可惧怕的?”
最坏的下场,亦不过一死而已。
顾凡望着他,忍不住又想叹气,最后只道:“有事请来苕溪草庐找我,我告辞了。”
郑允浩点点头,亲自将他送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沈昌珉来了。
他穿着一身常服青衫,身后跟着黑衣的侍卫曺圭贤,清艳的面上看不出喜怒,仿佛世间之事,皆与他无关似的。
“参见凤王殿下。”
“免礼。”
两人相对坐下,沈昌珉瞧了瞧郑允浩身边的卢进,道:“殿下的喉疾,还不曾好转么?”
郑允浩摇了摇头,道:“不会好了。”
沈昌珉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又说:“殿下马上就要成为储君了,为何还要去西北冒险?战场凶险,刀枪无眼,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他犯忌似的闭了口,看向了郑允浩。
郑允浩亦是勾了勾唇,自嘲道:“我这样的人,还怕什么三长两短?”
沈昌珉看了看他,眸中有些莫名的意绪,问道:“传闻人有转世重生,殿下就不曾想过,也许王妃也已经转世重生了呢?”
郑允浩见他清冽的双眸凝视着自己,仿佛正期待自己的回答,道:“转世重生又如何,那人,已经不再是我的卿卿了……”
“转世了,恐怕也,记不得了我了吧。”
沈昌珉闻言挑了挑眉,未置可否。
然后,他又道:“殿下走了,十三皇子又待如何?送回宫中?”
郑允浩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不可察觉的寒意,道:“涵儿是在中生前托付于我,又是我嫡亲的幼弟,我自然不会置他于危险之地……我已吩咐金篱和金栏带着他去往了别院,好生保护着。”
“哦,那便好。”沈昌珉点了点头。
随即他起了身,对郑允浩道:“明日一早殿下便要出发,想必定有许多事要做,如此我也不打搅殿下了,告辞。”
郑允浩垂了眼睑:“不送。”
沈昌珉转身出去,未走几步,又转过头来朝他望了一眼,然后,他微微勾起唇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夜深了,郑允浩独自坐在书桌前。
他将金在中在端午节那一天亲手做的香囊取了下来,将先前两人剪下的结发放了进去——他要带着他一起,去往大漠,这一次出征,他再也不会抛下他。
他又起身,走到挂起的战衣前,细细抚摸那上面的玄甲,这件铠甲曾由金在中亲手打理,亲手擦拭干净,放入箱底——
他说,压入箱底便罢了,你此生都勿要再去打仗了。
郑允浩微微酸了眼眶,他将香囊放在唇边,细细轻吻:不碍事的,卿卿,咱们一块儿去。
……这一夜,郑允浩睡得格外踏实,甚至连半个梦都不曾有。
翌日清晨一早,他就穿好了战衣,前去领兵——怀庆帝要亲自给他送行。
他没有带上温岐,他把身边的人都驱散了:所有人,都被打发去保护郑允涵了。所以,他是孑然一人。
不,他并不是一个人,他还有金在中陪伴着他。
时辰已到,六万兵马已集结完毕,等候在城门口,众大臣亦身穿吉服,排列整齐地站在前头,等待怀庆帝的到来。
郑允浩骑在马上,八月的秋风带着凉意,拂过他的脸庞,带着些许肃杀。
此时的他早已没有了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只余波澜不惊的老成,更或者看透尘俗的沧桑之态。
傅战成过来与他道别,这位与他结成忘年交的将军,对他格外崇敬,面上带着豪迈的笑容对他道:“殿下,你能征善战,定能早日凯旋!末将祝你一路顺风,马到成功!”
“多谢。”郑允浩笑了笑,只是不知为何,那笑中染上了些许哀伤。“傅将军珍重。”
“殿下亦善自珍重!”
有他开头,立刻又有人过来与他寒暄,或祝他胜利归来,或祝他功成名就,稍大胆些的,甚至祝他得个大功,早日登储。
郑允浩闻言,也不反驳,只是意味不明的笑笑。
几人正说着,一辆明黄色的宽大马车从城门口出了来,这便是怀庆帝的马车了。
众人连忙站好,郑允浩亦下了马来。
只见怀庆帝从马车中缓缓出来,脸上不见喜怒,众人料定他要对郑允浩和众将士说一番激励士气的话,因此便等着他开口。
怀庆帝果然缓缓走到了众人面前,但是他的表情却在看向郑允浩的时候突然变得森冷,他指着郑允浩,厉声道:“将此逆子给朕拿下!”
这句话叫众人都吃了一惊,可怀庆帝早有准备而来,他身边的一队黑衣侍卫早就上前,将郑允浩反手抓住,用剑指着他的脖子,叫他动弹不得。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大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听怀庆帝冷冷道:
“此逆子在朝中结党营私,贿赂、威胁朝中大员,令之为自己做事。又私自招募兵马,联络安阳王,意图谋反,招募之军队已被朕悉数找到并已招降!先前允清之事,亦是他一手制造,企图效仿李世民杀兄逼父,篡夺皇位!此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众卿与他撇清关系尚且来得及,若有半句求情的话,便论作同党处置!”
众大臣心头一震,无有一人敢开口者。
“朕早已洞悉这一切,不过在寻一个时机……逆子!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想说?”怀庆帝面上带着对不孝子的痛心疾首,可眼神却是阴冷地看向郑允浩,似乎只要郑允浩胆敢开口说半个不字,他就会当场杀了他!
郑允浩定定看他,半响,竟是笑了起来。
他明知他已经哑了,卢进被控制住,他便成了一个彻底的哑巴。
一个哑巴,还能有什么话好说?
如今装出一副慈父胸怀,演给谁看?
“放肆!”怀庆帝呵斥道,怒视了他一眼,又对众人道,“一个储君之位,害了朕多少儿子!前有允逸,允律,如今又是允清和这个逆子……可见储君之位空悬,终究不是好事,因此,今日朕处理逆子之外,还想宣布一件事。胡连贵,宣旨!”
“是。”一旁的胡连贵忙站了出来,打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道,“众人听旨——”
所有大臣忙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储贰之重,式固宗祧,一有元良,以贞万国。八皇子允琛,器质冲远,风猷昭茂,宏图夙著,美业日隆。孝惟德本,周於百行,仁为重任,以安万物。职兼内外,彝章载叙,遐迩属意,朝野具瞻,宜乘鼎业,允膺守器。可立为皇太子。所司具礼,以时册命。钦此。”
众人顿时呆住了,忍不住看向了那个最不可能继承皇位的、早已过继出去的八皇子郑允琛,只见他起身往前,接过了圣旨,面上带着静静地微笑:
“谢父皇隆恩,儿臣定当尽心尽力,保社稷平安昌隆!”
话音落下,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得见秋风拂过的声音,落在耳中,叫人生出砭人肌骨的凉意。
原来,皇帝从一开始最属意的太子人选就是八皇子,所以早早地将他过继给安平王,令他远离其他皇子的纷争,平安长大。到后来,他为了收回慕家和梁家的兵权,故意挑起郑允浩和郑允清的矛盾,又在两人的争夺中轮番清洗了朝中势力,为新帝的登基做准备——
他们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八皇子的母妃欧阳贤妃虽然不是很受宠,却在宫中屹立不倒多年,为什么八皇子的外祖、首辅大学士欧阳处一直是清流,从不参与任何纷争,欧阳家也在先前四大家族的争夺中慢慢壮大,成为新兴的大家族——这都是在为八皇子的登基做准备啊!
大臣们看向郑允浩,这个丧了结发妻子,又害死了自己兄长的人,心中不禁同情起他来:牺牲了这么多,最后却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如若换做是自己,恐怕要当场吐血三升!
而怀庆帝,为了一个儿子,竟然利用其他几个儿子,令他们互相残杀,其城府之深,简直叫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