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从房中传来,沈昌珉转头一看,却是郑允浩,正微笑着负手斜倚在门口,面上看不出丝毫的中毒之色。
金在中看了他一眼,勾了勾浅色的唇:“一般一般,不过杀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沈昌珉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郑允浩的失声是伪装的!可他几次三番试探过郑允浩,他确实已经哑了,怎么可能突然就会说话了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更何况,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金在中不会武功,他怎么突然就会武功了?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无比懊恼和生气,高声叫道:“这不可能,你明明不会武功!”
金在中忍不住哂笑,居高临下望着他的眼睛带着无比的嘲讽:“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会武功?”
这一句话,竟让沈昌珉哑口无言!
是啊,金在中什么时候对他说过他不会武功?之所以他认定金在中不会武功,是因为周围人都说金在中才艺非凡,只可惜不会武功,因此他便先入为主,认为金在中不会武功,而金在中又从未当众展示过,而且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他从不出手,再加上他有意无意的暗示,久而久之,就使得所有人都笃定他根本不会武功!
这一招利用别人先入为主的想法,虽然简单,效果却是极好的!
就比如沈昌珉,他从未怀疑过金在中!就连金在中说佩剑只是地位的象征他都信了,可事实上,若是不会用剑,怎么可能会多此一举佩一把毫无用处的剑?
金在中唇边的讥讽更加浓厚:“之所以你们看不出来我会武功,是因为我没有内力。我不适合练武,所以我父王没有让我修习内力,只教了我一套剑法。虽然我没有内力,剑招的杀伤力不大,但只要对方不知道我懂武功,就不会对我有任何防备,只要我在十招之内能解决他,就算没有内力也没有任何障碍,更何况这套剑法十分狠辣,一般人根本无法抵挡,所以我有没有内力,根本不重要……这件事连允浩也不知道,你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郑允浩闻言,微微笑了笑,其实他是知道的——先前得了画影剑,他非要缠着金在中教他剑法的时候他就有所察觉了,金在中虽然伪装得很好,但和真的初学者之间还是有差异的。不过他并没有点破,因为这是金在中最后的底牌,利用的正是别人的毫无防备之心,若是让人起了疑心有所防备,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沈昌珉恨恨得望着他,眼中几乎要冒出血来:“这一点我认栽,但是你是什么时候记起来的?蚀情花无解药,且药效猛烈,持续一辈子都不是问题,你怎么可能突然就起来了,是不是方才郑允浩跟你说了什么?”
一定是这样的,郑允浩故意装哑,为的就是今天单独相处时唤起金在中的记忆吧?否则先前他多次试探过金在中,金在中的表现都很正常,怎么可能突然就记起来了呢?一定是郑允浩方才与他说了什么!
“你错了。”金在中微微笑着拿出汗巾擦拭剑刃上的鲜血,雪光一样刺眼的剑刃折射在他的脸上,为他俊美的五官平添了三分妖异,他瞥他一眼,缓缓道,“其实我早就记起来了。”
沈昌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
那一日,金在中坐在北祁回东神的马车中,看医书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页上写着:
“相思毒,可以蚀情花解之,然服食之人会将痛苦之事彻底忘记,慎用。”
金在中看到此处,就几乎想到了下毒之人是谁——对方并不是想取他性命,是想他忘记郑允浩,故而那人绝不可能是慕青阙或者郑允清,而是一个极度痛恨郑允浩,想利用自己来对付郑允浩的人。
他本不知道沈昌珉已经背叛,最先怀疑的人是怀庆帝——因为朝堂上,郑允浩已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除了怀庆帝。
但是后来,他病入膏肓的时候,沈昌珉送来了一幅画令他起了疑心,那幅画便是山寺桃花图,最让他生疑的便是画上的题字:
“百叶双桃晚更红,怎奈流光把春送。莫愁零落入香冢,应许良媒嫁东风。”
表面上诗句写的是桃花,可事实上那分明写的是金在中——“莫愁零落入香冢,应许良媒嫁东风”一句说的是金在中无须担心自己会死,而且不仅不会死,还有更好的良人在等他。这个良人,指的自然是沈昌珉了。
沈昌珉自诩聪明,以为金在中不会参透其中的奥妙,又忍不住喜悦,故拿来送给金在中,没想到却让金在中对他起了怀疑。
另一方面,他虽然知道相思毒可解,但他并不确定这个方子是不是真的,因此并不敢让郑允浩知道,而是派了人去暗地里查蚀情花,可结果令他十分失望——蚀情花早在几十年前就灭绝了,根本无人知道。
因此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而是换了一个思路——既然对方想拿自己对付郑允浩,那么必然有蚀情花,自己完全可以让对方给自己解毒,自己只要保持不会忘记郑允浩就可以了。
因此,他苦思冥想,终于让他想起了北祁有一种著名的香草,叫做“难忘怀”,难忘怀是一种非常奇特的草,它的香气只要闻到过一次,就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而且闻难忘怀的时候自己所看见的场景也会随之铭记在脑海,令人难以忘怀,故而得名“难忘怀”。
于是金在中就让金篱去找了一些,做成香囊,在自己死之前片刻不离身的带着,每每和郑允浩相处,就拿出来闻一闻,把这些记忆全部和难忘怀一起铭记在记忆的最深处。
他怕自己失去记忆后自己身上的东西会被人拿走,因此特地将香囊给了郑允浩,并嘱咐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取下来——他知道,无论怎么样,只要郑允浩还活着,他就绝不可能不来见自己。
事实果如他所料,郑允浩哪怕身陷囹圄,也要拼死逃出来见他一面。
之前那支梧桐木发簪中的纸条其实是他自己写的,他在知道沈昌珉已经背叛自己后,怕自己在失忆之后错信了沈昌珉,因此特地写了这样一张纸条放进发簪中,还特意在沈昌珉面前提了提,说这支发簪是自己父亲送给自己的,自己非常珍视,之后沈昌珉果然中计,偷到他的尸身之后把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都秘密处理了,却唯独留下了这支发簪。
失忆后的金在中果然发现了这张纸条,但是因为失忆前和失忆后的金在中性格迥然不同,字迹也不一样,因此他并没有立刻就认出自己的字迹,仅仅只是觉得十分熟悉。
不过后来那日晚上他拾到郑允浩的香囊,想起失忆前的一幕幕之后,便立刻想起那张字条上的字是自己所写了。
郑允浩听着他的叙说,唇角忍不住幽幽地扬了起来:“当真是滴水不漏,连我也被你瞒过去了……”
方才就在房中,郑允浩见他面色冷漠,真的以为他还没记起来,还以为他真的要毒杀自己,直到金在中反握住他的手,在他手掌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字:
“琰。”
前世的金在中根本没有给郑允浩起字,也就不知道他字凤琰,如今在他手心上写这个字,郑允浩便完全明白过来了。
他望了望四周,在他手心上写道:
“你别怕,我的人在附近。”
金在中微笑着看着他,摇了摇头,又反在他掌心上写道:“有人助。”
谁呢?马上就会见分晓了。
金在中看着郑允浩,眼中温柔如水,面上却是戏谑道:“你才是真的滴水不漏,直到方才,我都以为你真的哑了。”
郑允浩闻言笑了笑,瞥了一眼沈昌珉,道:“我要是不哑,他们怎么能放心让你来见我呢?”
是啊,如若郑允浩不哑,沈昌珉是绝不可能让金在中去见他的,万一他说出点什么让他记起来了呢?郑允浩早就想到了,所以他故意装作哑了,如今时机成熟,自然是不再隐瞒了。
“你瞧,我为了见你一面确定你的安全,连他们穿我的琵琶骨我都没有叫出声来。”
金在中见他语气中带着撒娇,忍不住笑了,朝他走近几步,伸手拉住他的手:“回去给你揉揉。”
语气端的是万分温柔亲爱,平日与沈昌珉说话连这其中的三分都没有。
沈昌珉恨得要几乎要吐血,可他毕竟受了伤,浑身无力,连眼前的人都快看得不真切了。
金在中看着他因为不甘心而扭曲的表情,走近几步,蹲下身来,微笑着看着他,语气十分亲切,就仿佛他还是当年自己救的那个别扭的少年一样:“昌珉,那天我骂郑允浩的那几句话,其实,都是在骂你,你知道吗?”
“不知廉耻,痴心妄想,我恨不得他立刻死去,为什么要可怜他?”
沈昌珉闻言,忍不住笑起来,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作茧自缚——他也很想只当他的弟弟,能够和他无所顾忌的谈笑聊天的弟弟,可是,怎么就那么难呢?
人毕竟贪心不足,总是想,如果他能爱我就好了,他能对我也那样亲密温柔就好了……只要有一丝赢得他的机会,他都不想放弃啊……
如今,事实证明,不是他的,终究不是他的,那一切,都不过是他的痴心妄想罢了!
“可是,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就一点都不感动吗?!为什么前世的郑允浩做这些你就感动得爱上他,可换做是我做这些,你却恨我?!为什么!”沈昌珉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他望着他,黑曜石一般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他,渴求着他的答案。
可是,金在中却是那么铁石心肠,连骗一骗他也不肯,他微笑着,一点一点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中去:“感动?我为什么要感动?感动你让我失去记忆,还是感动你杀了阿硕和枫大哥?你和允浩根本就不一样,前世的他为了得到我的一丝怜悯,放弃了皇位,放弃了一切,最后连自己的性命也不要了,仅仅只是为了唤起我的一丝怜悯之心……可你呢?你为了得到我,你又做了什么?你助纣为虐,伤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甚至连十三皇子都不放过!方才你发现我恢复记忆了,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呵,你居然是要杀了我,居然是要杀了我啊!”
“昌珉,你其实根本不懂爱,爱,是牺牲自己,是不求回报的付出,而你所谓的爱,不过是喜欢和占有罢了!”
“我恨你,但是方才亲手捅的一刀已经解了我所有的恨。从此之后,我不恨你,也不愿意记得你,我的回忆里将没有沈昌珉这个人。而你,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最好的归宿。”
金在中站起身来,轻轻击了两下掌。
一位年轻公子从黑暗中缓缓现身,他身穿白色锦衣,俊美的脸上带着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他说,沈大人,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