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凤王郑允浩的军队便进京迅速包围了皇宫。
之所以他们能够如此顺利地入城,是因为怀庆帝的二万京畿兵被突然降临的南祀军队包围,已经投降。
而剩下的兵马一半在东北,为北祁的兵马所制约,一半在西北,根本无法在半个月时间内赶回来,更何况去报信的人早已被郑允浩的人在半路截杀。
郑允浩只等了一上午的时间,皇宫便被攻破,随即他的人便如入无人之境。
他带人包围皇宫的时候怀庆帝正在上早朝,因此现在文武百官都在宫里,无一幸免。他们之中有人等不及地认新主子,有人大骂郑允浩是乱臣贼子,有人慌张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郑允浩只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就带着一队人马扬长而去。
他来到广明殿中时,怀庆帝正穿着早朝时的龙袍,戴着帝冕,端端正正地坐在龙椅上。
“你来了。”怀庆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样子,仿佛还是昔日那个威严的父亲,那个意气风发的帝王,可事实上,他已经老了,鬓边已生出华发,眼角也已攀上皱纹。
“你是不是很意外,父皇?”郑允浩勾起唇角,笑得十分恶劣,就像个故意顶撞父亲的儿子。
可谁都知道,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了半分父子之情。
“你一定很想知道,明明控制了我的私兵,为什么我还会有数量这样庞大的军队,对吗?”郑允浩唇角的笑容愈发灿烂,“其实早在老师告诉我当年发生的一切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要对付我,这一切都是你的布置——为的就是除掉我,扶郑允琛上位……既然这一切我都知道,我又怎么会没有准备呢?”
他缓缓走近他,笑容森冷:“我按照你的意思一步一步的踩进你为我设好的陷阱,和五哥兄弟反目也在我的预料之中,所以五哥他还好好地活着,你大概不知道,他现在就住在他的襄王府里,和他的妻儿在一起,这便是所谓的‘最危险的地方即是最安全的地方’……等五哥的事情一解决,我就知道你要对付我了,所以我故意把我的私兵透露给沈昌珉知道,你们便以为那些是我的全部实力……其实不是的,还有一批人,我寄养在新罗了……”
怀庆帝能拿金在中做诱饵,来利用沈昌珉,他自然也能拿沈昌珉和朴有天做交易,毕竟,朴有天和金在中还是好朋友呢!
“还有,你以为元冽真的会和你做盟友?别傻了,元冽最宝贝的,除了他的心上人,就是在中了,他怎么可能舍得把在中往火坑里推?怎么郑允逸上过一次当,你和郑允琛还会上他的当呢?”元冽性子古怪,可谁都不知道,他把恩情和仇恨记得比什么都牢——年幼时金在中和毅王元珣曾经对他伸出过援手,他便这辈子都记着他们。
而郑允逸和郑允琛竟然会一个一个的企图利用他来对付金在中,结果却是被他所愚弄,真是可笑之极。
郑允浩的眼底满是嘲讽。
怀庆帝的瞳孔顿时紧缩了一下,似乎起了杀机,可是下一刻,他便哈哈大笑起来,他说,“好,好,真是我的好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郑允浩闻言,却是猛的敛去了脸上的笑意,凤眼一凛,脸上满是怒意:“儿子?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儿子?你的好儿子可不是我!”
说着,朝着身后一挥手,便见两个侍卫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一进来,就将那人像扔东西一样扔在了地上。
怀庆帝定睛一看,只见那人满身狼狈,头发散乱,被人穿了琵琶骨,锁链挂在背后,稍微一动就发出叮呤当啷的声响。
此人,自然是郑允琛。
郑允琛见到郑允浩,忍不住起身想去攻击他,可刚要起身,就被身后的两个侍卫踩住了穿骨锁,他惨叫一声,面色惨白地跌在了地上,只能在口中干嚎:
“郑允浩,你这个下贱东西,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郑允浩见状,冷冷地笑了起来,朝怀庆帝说:“你瞧,那就是你的好儿子,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还有你那最爱的女人,我也会好好孝敬她——当初你是怎么对待我母妃的,我必然十倍百倍的还给她!”
怀庆帝的面上并没有半分波澜,他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去看地上的郑允琛,他只望着郑允浩,面无表情地问道:“我问你,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郑允浩闻言哈哈大笑:“当然不是!”
怀庆帝如同锥心刺骨,面色一变,正要发怒,却听郑允浩又道:
“我当然不是你的儿子,我是梁玉琳的儿子!”
怀庆帝愣了一愣,随即却是笑了,仿佛捉到了郑允浩的痛处:“原来如此,你真的是我的儿子……你再否定也没有用,你身上流的是我的骨血,这是你这辈子都无法逃避的!”
可是下一刻,郑允浩的一句话便让他跌入了万丈深渊,他说:
“安阳王无后,因此我自请过继,入嗣安阳王一脉。”
“我想,母妃也会很高兴的。毕竟,九皇叔为了她,一生未娶……”
郑允浩说着,感到无比的快意,他说:“陛下,我也为你安排好了结局——过几天,允载就会登基,他会尊你为太上皇,让你颐养天年,从此怀庆一朝结束,史书也不会再记载关于你的半个字。而等你死后,我已经为你想好了谥号,就叫,‘恭’帝……”
尊贤让善曰恭,顺长接弟曰恭,对于一个杀弟害子的人来说,是多么的讽刺。
郑允浩一刻也不愿多待,说完就冷笑着扬长而去。
怀庆帝坐在龙椅上,失神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以前父子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如同走马观花一般从眼前闪过,让他知道,原来他也拥有过一段真正的父慈子孝的父子亲情。
即使他知道,那是他演出来的。
他真正中意的人,是那个并不起眼的老八。
但是,演一日的慈父容易,演一年的慈父并不容易,更何况演将近二十年的慈父?
在一日复一日的演戏中,他似乎已经习惯了那个角色,习惯了对这个儿子的宠爱,连那个真正中意的儿子都忘在了脑后,假戏真做。
虽然他自己并不承认,甚至拿刀将他们的父子亲情生生割断,弄得血淋淋的,再也无法修补。
其实他更多的是恨吧?恨梁玉琳不贞,恨那个优秀的儿子不是自己的儿子,嫉妒自己的弟弟能得到这些……
人一旦被仇恨和嫉妒蒙了眼睛,便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更何况一个帝王?
怀庆帝坐在那里,一个人无声的笑起来,无人知道他在笑什么,亦无人在意他在笑什么。
毕竟,一个废帝,谁在乎呢?
金在中带着人来到冷宫中时,郑允载正发着烧蜷缩在简陋的床上,满脸通红,口中不断地说着胡话。
“九哥,我要看十三弟,你不要走,不要走……”
“我不害怕,嫂嫂你等我,我和你一起去,你们不要丢下我……”
金在中红了眼睛,摸了摸他的额头:“允载?你醒醒,嫂嫂带你走。”
郑允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来,见到金在中也不惊讶,大约还以为自己在梦中,只对金在中道:“嫂嫂,你等等我,他们说阴曹地府冷,我和你一道去,就不冷了。”
金在中的眼泪忍不住地要掉下来:“允载你别怕,你不会死的,嫂嫂带你出去,来,嫂嫂背你……”说着,不由分说将他背起来,这孩子明明比普通孩子高,可是却这么轻,不知道在此遭遇了什么,竟瘦了这么多。
郑允载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跟他说话:“嫂嫂,真像做梦一样,我以为你不来了……”
“嫂嫂怎么会不来呢?允载这么听话,嫂嫂怎么舍得不来?”
“嫂嫂,我想回家……”
“好,回家,咱们回家。”
半月后,十皇子郑允载登基,改元弘治,是为弘治帝。弘治帝尊怀庆帝为太上皇,将之移居西苑,另恢复安阳王的爵位,准其留在京城,因他无后,故凤王郑允浩自请过继,入嗣安阳王一脉。新帝又为襄王郑允清和魏国公梁兆麟正了名,只是二人都因各自缘由,不愿再入京都。
新帝年幼,请民间贤士顾凡入朝辅助,将之封为丞相,尊为帝师。在顾凡的辅佐下,弘治帝迅速恢复了朝政,在日后逐步亲政的过程中渐渐成长为一代盛世帝王。
此为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