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宫中就办了十二皇子的丧礼,丧礼隆重而高调,诸王大臣官员及公主、王妃等齐集致哀。仿佛在昭示人们这个夭折的十二皇子是多么的深受皇帝喜爱。
然而,一边是隆重的丧礼,一边却是寂寥静谧的宜华宫——宜华宫曾有很长时间是这个宫中最风光的地方,德妃接连生下两个皇子,又是世家贵胄梁家之女,因此一时间风光无限,送礼的人都要将门槛都踏破了。纵然这几年来怀庆帝又有了梅妃、丹妃等新宠,但德妃在宫中的地位从未动摇过。
只是,今日的宜华宫却侍卫围宫,宫门紧锁,所有的宫婢宦官都被一次性处死了,只剩下德妃贴身的女官无霜,与德妃相依为命。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郑允浩曾和金在中、郑允清苏毓秀夫妇去皇帝的祎翙殿外长跪,希望能够求皇帝网开一面,减轻德妃的处罚,可是却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四人跪了一天,却以苏毓秀的晕厥为告终,最后不得不放弃。
临近过年和正月里,皇宫是很忙的,有各种各样的祭祀和宴会,德妃的事也很快被人忽略乃至遗忘。
十二月二十七日,这日在北祁家家户户祭祖的日子,北祁皇室也一样,因此金在中没有留在皇子府里,一早便去了京都的北郊。
他登上了北郊的鸣山,遥望北方,然后按照北祁的习俗,燃清香一炷,祭三牲六果,朝着北方三跪九叩,以示对北祁金家和皇室祖先的告慰。原本他并不在意这些祭祀神鬼之事,只是重生的经历使得他相信有天道轮回,对此也敬畏了几分;再者,他三年以来不曾回过北祁,对北祁确实很是思念,因此以北祁的传统节日来寄托思念。
下山时已然是接近晌午了,北郊并不是什么繁华地方,一眼望去只有偶尔的一户人家,因此人烟稀少,十分凄清。
金在中与金篱金栏兄妹一齐走下最后一道台阶,正要去乘马车,便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旭郡王真是好兴致,这寒风凛冽地出来登高。”
金在中转过身去,只见郑允逸正笑意盈盈地立在不远处,他身披厚实的黑色大氅,脚着一双淡黄色蛟龙长靴,身后跟着一个面目可憎、一只脚有点跛的侍卫。
金在中在须臾之间已然明白对方的来意了,唇畔顿时噙上了一抹冷笑:“雍王殿下不也有这么好的兴致,到北郊来踏雪。”
北郊如此荒芜之地,要说是巧遇,鬼才相信。
郑允逸笑而不语,朝着金在中走过来,可没走几步,金在中身后的金篱和金栏已经拔出了闪闪发光的长剑对着他,映着四周的雪光,令人感到尤为寒冷。
他身后的侍从几乎是同时也“哐”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一时间,双方似乎剑拔弩张起来。
“退下,丑奴。”郑允逸淡淡地命令道,他身后的侍卫顿时恭敬地收起武器往后退了一步。他看向金在中那俊美的脸庞,几乎是在他那冷清的脸上扫视了一圈,这才面带笑意地说道:“旭郡王,你我可以并非一定是敌人,何必兵戎相见。”
金在中太过熟悉他那看似真诚而睿智的笑容,因为前世的他就是被这种笑容所迷惑,轻而易举地相信眼前这个一脸无害甚至似乎可以当盟友的男子!事实上,郑允逸藏得比谁都深,他和郑允浩一样一直戴着面具,郑允浩戴的面具是鲁莽、勇而无谋的武将,而他戴的则是险而不深、奸而不智的面具,他表面上耍得那点小阴谋,不仅都令怀庆帝看在眼里,而且使他有一种“这个儿子我可以掌控在手里”的错觉,给郑允浩以及郑允清这些人亦是“这个人是个大敌,但不难对付”的错觉,事实上,郑允逸这个人既奸险又狡诈,而且隐隐有一股帝王的霸道之气,是个隐藏得非常深的人。
金在中挥了挥手,示意金篱金栏兄妹收起武器,随后轻笑道:“雍王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郑允逸眼中略一怔忡,随即释然地笑了笑,俊美谦润的脸上如着春风,看着金在中道:“我知道旭郡王并非心甘情愿嫁到东神……以郡王之尊,嫁给一个男人,此亦是东神与北祁几百年来没有过的事。”
金在中不语,俊美的脸庞如同周围的白雪一样白皙如玉,他抿着唇,淡漠地看着郑允逸。
郑允逸见他不为所动,只以为他还在警惕自己,便更进一步道:“九皇弟是一个武将,想必与旭郡王也说不到一处,难道旭郡王没有一丝不满吗?为大丈夫而屈居男子之下,笄而钗,男而妻,旭郡王难道不觉得屈辱吗?”
金在中闻言,在心中冷笑不已,从他第一声叫他“旭郡王”而不是“九皇子妃”的时候,他就知道今天他巴巴地跟踪自己并且设法与自己攀谈是要离间自己与郑允浩,确实,若是寻常男子或者前世的他,这几句话确实非常容易戳中心中的屈辱与不甘,可惜,今日的他已非昨日之他。
他静静听完郑允逸的话,明然一笑道:“雍王殿下的话说完了否?臣下有些冷,想先行告退了。”
郑允逸闻言,脸上几乎是有几分错愕了,随即便是几分恼怒,可很快又归于平静,只是再笑得时候眼中已染上几分阴沉:“旭郡王是胆小不敢呢?还是已经无耻无羞了?”
金在中面上的笑容亦渐渐带了几分冷冽:“臣下听闻前几日姚侧妃小产了,雍王不关心自己的妻妾子女,却来关心别人夫妻的关系,这难道不是越俎代庖吗?”他说着,见郑允逸的脸上染上一丝恼怒,声音亦愈发寒冷起来,“臣下与九皇子如何,是我们夫妻的事,与雍王殿下无尤。雍王殿下与其狗拿耗子,倒不如多关心关心姚侧妃吧!”
他说着,转身就走。
“金在中,你好……”郑允逸恼怒地说到一半,却是没说下去,因为他看见金在中转过头来,一双美目微微扬起,满是寒意的看着自己,那俊美的脸庞配合着那双英气的美目和小巧的樱唇,真真是美得叫人移不开眼睛,仿佛连周遭美丽的雪景都瞬间黯淡下去了。
只是略一失神,金在中已然渐行渐远了。
他看着金在中的背影,唇角扬起一丝阴寒的笑意,呵,真是有意思!
桃花山庄里,梅花开得十分热闹与美丽,只可惜地太偏,又近年关,因此几乎无人来赏梅。
除一人外。
只见慕青阙身着锦袄,独自一人坐在梅花树下,他面前摆放着一副象棋残局,正是送灶日当日与金在中未下完的一局。
他那妖冶阴柔的面上带着静谧的沉思,仿佛正在思索下一步该走哪里。
忽然,一片阴影投在棋盘上,他的眼帘中亦映入一双淡褐色的流云靴,他微笑,抬头看向来人:“你来了,景澄。”
景澄是五皇子郑允清的字。
只见郑允清穿着斗篷,戴着风帽,清俊的脸庞有一半隐在风帽中,令他的脸上罩上了一层阴影。他的声音仿佛周遭的雪一样冰冷而淡泊:“我母妃的事,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慕青阙顿时一愣,很快便蹙起眉来:“怎么会?她毕竟是你的母亲,我怎么会拿她做文章?景澄,难道我在你心目中便是这样恶毒阴狠的人吗?若是果然,你现在便一刀杀了我,为你母妃报仇!”
德妃的事当然是他想的主意,不过他把主意用“提点”的形式告诉了小妹慕兰熙,让她进宫进献了皇后,金在中等人只会以为是慕兰熙和郑允逸的主意,自然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来。他这样做,一是为了替自己父亲的贬斥报仇;二来,来日若是自己要嫁给郑允清,有慕家这层关系在,德妃是绝不会允许的,若是这一次成功,德妃就顺势除去了,若是不成功,也对郑允浩和梁家起到了警告的作用,这种事,何乐而不为呢?
他说得真切和激动,郑允清听了,不禁叹了口气:“你这是在与我赌气了。”
“我当然要生气,你这样怀疑我!景澄——”慕青阙站起来,要走近他,他却往后退了一步,慕青阙见状蹙起了眉,不悦地质问道,“景澄,你这是做什么?”
郑允清看着对方那美艳清丽的脸庞,无奈地开口,只是声音轻得他自己都听不见:“毓秀身子不好,以后我们少来往吧。”
慕青阙闻言气得想杀人,最后反而大笑起来:“郑允清啊郑允清,当初你与我,就在这座山庄里,翻云覆雨颠鸾倒凤的时候,你怎么没有想到苏毓秀?你与我一起去卫城看海的时候,你怎么没有想到苏毓秀?你与我在你的书房旖旎缱绻的时候你怎么没有想到苏毓秀?如今皇后与德妃交恶,慕家与梁家决裂,你就想到苏毓秀而要和我少来往了?郑允清,你对得起我!”
郑允清动了动唇,却没发出声音。
慕青阙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最后他走近郑允清,张开双手环抱住他,似乎服软道:“景澄,慕家是慕家,我是我,你不要嫌弃我,不要不见我,好不好?你抱抱我,叫我青杞,好不好?”
青杞是他的字,是郑允清给他取的。自古女子嫁人后便由夫君取字,后来男子可嫁人后,也沿袭了这一传统,郑允清给他取了字,却没有给他相应的名分。一是他不愿当妾也不愿当平妻,二是时机不合适。
因此这个字,多少是有些暧昧不清的。
郑允清伸出手,似乎想要抱他,可最后,他还是轻轻推开了他,风帽遮住了他的半张脸,看不清他的表情:“青阙,你不要这样。我们……还是避嫌的好,否则,于你于我,都无益。”他说着,看了看他单薄的身子,又嘱咐道:“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
他说着,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郑允清!你好……”“狠的心”这三个字却是没有说出口,慕青阙眼睁睁看着他离去,气急败坏地掀翻了桌上的棋盘,棋子落了一地,仿佛象征着被抛弃的人——
哼,苏毓秀吗?郑允清,你很快就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