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是十二月二十九日,小年夜,皇宫夜宴,但凡皇亲国戚、世家贵胄以及四品以上官员和诰命与皆可参加,更可携带宫中批准的家眷。
因此这一次的夜宴格外盛大,而且各家眷来得大多都为女眷,想来也都是想让自家女儿在夜宴上一展才艺,若是能得到哪家贵公子甚至皇子皇孙的青眼,则再好不过了。梁家带来的是梁成枫和梁成湄,梁成章则对外宣称再次外出学艺,故并未到场。
因为德妃的事,金在中和郑允浩两人并未有多少的兴致参加夜宴,若不是碍于规定,说不定郑允浩都不想到场了。两人坐在皇帝和皇后的下侧,右手边是襄王郑允清,斜对面则是雍王郑允逸,对面是七皇子郑允律的皇子妃白香兰和侧妃蒋氏,左手边是安平王爷及其王妃和八皇子郑允琛,再往下,便是安康王爷、文昌侯、绥安侯以及一些世家大族了。
因为已是年关,皇帝又封赏了不少东西,因此晚宴格外热闹,觥斛交错,推杯换盏,舞女和歌姬更是上了一拨又一拨,此时此刻的皇宫,已然离百姓非常远了。
宴会过半,皇帝兴致勃勃地宣布说要看看年轻人的才艺,希望各家青年才俊以及德才兼备的小姐们能够为大家献才献艺,以助酒兴。还拿出了一柄上古的画影剑和一支熠熠生辉、五光十色的凤头钗作为奖励。
皇后笑得十分亲切地对众位道:“陛下拿出他心爱的画影剑,本宫自然要舍了心头爱。这凤头钗乃是先太后赠与本宫的,以纯金和宝石用最好的匠人精心制作了一年才得了这么一支,希望各位德才兼备的小姐们可要尽力啊!”
女眷们顿时在私下里议论纷纷,有雀跃不已的,也有跃跃欲试的,更有满脸兴奋仿佛已然拔得头筹的。
金在中却在心中轻笑,前世用的是绿绮琴,今世却换成了凤头钗,看来自己是不用出手了,尽管在一旁看戏就好。
他看了一眼郑允浩,想问问他对那把画影剑是否感兴趣,却发现他低着头正看着小案上的酒樽,不知道在想写什么。他用手碰了碰他的手肘,他这才惊醒似的抬起头来看他,金在中用眼神看了看那把画影剑,意思是问他想不想要,他以为郑允浩是武将,必然会对画影剑会有兴趣。
然而郑允浩却朝他摇了摇头,然后便又一脸郁郁然地低头看起酒樽来了。
金在中在心中叹了口气,伸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切都让怀庆帝看在眼里,他微微敛了敛眼睛,便很快移开了视线。
很快,世家公子们的争夺开始了。
首先是八皇子郑允琛开得头,他当场舞了一段剑,气势磅礴,酣畅淋漓,赢得了阵阵叫好声,怀庆帝更是欣慰得直点头。
随后便是绥安侯的第三子萧风,他气质清朗萧肃,长相俊美潇洒,箫声亦十分动听,以一曲《凉州词》赢得了满场称赞。
接下来,又有几位世家公子不甘人后,纷纷上场献艺,各个才艺不俗,都得到了称赞。
直到慕家的四少爷慕青闻上场。今日慕家带了慕青阙和慕青闻来,慕青阙崇文,似乎与襄王郑允清一样对画影剑不感兴趣,慕青闻却好胜心与表现欲很强,自信地走上前来。
只见他一身绾色锦衣,头发以青玉笄子束起,俊俏的脸上带着自信,十分文质彬彬却又兼有男子的英气,他上前对着怀庆帝一拜道:“陛下,既然这画影剑名为‘画影’,青闻便想以‘画’来与众位仁兄一较高下了。最近青闻又发明了一种新画法,当然,不敢说献艺,只能说献拙了。”
他的话音一落,底下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他的丹青向来出名,人所共知的精彩绝伦,今日怕是又能亲眼目睹他的精妙手笔了。
怀庆帝自然也乐得高兴,道:“不妨,你且画来。”
“是。”
慕青闻应后,便有人推了一个一人高、两尺宽的画屏过来,那画屏上是素白的白绢,还未有任何画作,只见慕青闻走到画屏背后,以狼毫画笔在白绢上细细画起来,神奇的是,他在背后作画,却见白绢正面缓缓出现了图案——
那似乎是山水图,随着慕青闻在画屏背后缓缓动笔,一座山、一座山的缓缓在白绢上显现出来,直到最后一轮红日隐隐出现在东方,一幅秀美、壮阔的江山图便显现了出来。
众人皆屏气凝神地看着那神奇的一幕,生怕看漏了什么。
最后,慕青闻大笔舞动,画卷上顿时出现了一行字——日出东方,江山如此多娇。
东方指的是东神,“日出东方”说的是东神一国朝气十足,正渐渐强大,“江山如此多娇”自然是夸耀东神的江山秀丽多娇了。这一句寓意十分之好,更直接讨好了怀庆帝。
众人顿时高声叫好,连怀庆帝都忍不住开怀大笑:“好一个‘江山如此多娇’,青闻真是才艺非凡,慕爱卿真是教子有方啊!赏!”
慕青闻和慕松连忙出列谢恩,上首的皇后与一侧的慕兰熙亦是笑容得意,与有荣焉。
只是慕青闻如此惊艳众人,后来倒是无人敢上了。
沉寂了一会儿,仍是无人愿意上来,皇后便笑着道:“若是再无人愿意上来,这雅赛便要结束了。”
若真是这样,那么今日的画影剑显然是归慕青闻所有了。
只是怀庆帝却看向郑允浩与金在中所在的方向,表情别有深意地开口道:“朕听说九皇子妃乃是北祁第一公子,今日怎么,没有兴趣吗?”
话音一落,众人的视线顿时都对准了金在中。
郑允浩正要发话,却被金在中按住了手。他早就预料到今日会有人对自己发难,只是没料到是怀庆帝而已,不过没关系,都是一样的。他若是推辞,必然显得胆小,亦失了郑允浩的颜面,今天定有人存了心来看他的笑话,他怎好叫他们失望?
他笑意盈盈又恭敬地上开口道:“‘北祁第一公子’是虚名而已,臣下本不愿意在陛下和皇后娘娘以及众位公子前面献丑,但既然陛下开口了,臣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哦?”怀庆帝挑眉,“那你要表演何物?”
金在中给郑允浩一个放心的眼神,缓缓从位子上站起来,一张美丽的脸庞上洋溢着平静与淡泊:“与方才的慕公子一样——丹青。”
此话一出口,众人当即哗然。
慕青闻已经是东神一国技法最为精湛的丹青妙手了,在他面前画画,不正是班门弄斧、不自量力吗?众人纷纷私下议论起来:
“这九皇子妃也太不自量力了吧?竟敢在慕公子面前作画?”
“是啊是啊,再像也不过是平凡的画,哪能比得上慕公子?”
“嘘,说不定九皇子妃真的有什么绝技呢?”
“呵,我看倒未必,说不定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罢了!我们且看看吧!”
听着众人的议论,慕青闻的脸上显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眼中满是轻蔑地看着金在中。呵,要在他之后作画?可不要丢脸丢得太惨才好!
坐在他身旁的慕青阙倒是一脸兴致盎然地看着金在中,似乎很是期待金在中能够做出什么夺人眼球的事。
说话间,宫人已经推了一幅与刚才慕青闻的一模一样的画屏上来,亦为金在中准备好了颜料。
只见金在中缓缓走到画屏后方,以画屏的正面对着怀庆帝的方向。他一手握了两只笔,似乎思虑了片刻,随后便以笔舔了颜料开始作画。
众人都好奇地看着画屏,坐在前面的人只见画屏的正面与方才慕青闻的类似,缓缓出现了图案,但看不清是什么图案。而坐在后面的人,非常分明地看清楚金在中正在画草,样子很特别的草,但不清楚的到底是什么草。
坐在后面的人顿时在私下里嘲笑起金在中来:
“九皇子妃画得这是什么东西?这样算丹青的话,恐怕黄口小儿也能叫做‘丹青妙手’了!”
“是,你说这草不像草,谷子不像谷子的东西,到底是何物?”
“皇子妃该不会根本就不会画画,随便涂鸦的吧?”
慕青闻见了,更加不可一世,满脸嘲讽地看着金在中画“草”。
而郑允浩听见有人嘲笑自家皇子妃,顿时气得脸都涨成了赤色,狠狠地瞪向那些嘲讽的人,那些人虽有些放肆,但毕竟君臣有别,也惧怕郑允浩,忙纷纷低了声音。
只是随着金在中画笔的挥动,坐在前面的人已然缓缓看清楚了画屏正面的图案——那是一条威风凛凛、霸气十足、在风云中腾跃的飞龙!
然而,众人再仔细一看,却发现那条龙有头有尾、有角有爪,就是没有眼睛!
最后,金在中缓缓收起手中的几支笔来,对怀庆帝一行礼道:“回陛下,臣下的部分已经完成了。”
他说着,叫在一旁伺候的宫人对着众人转了转画屏,让众人能够将画屏两面都看全,众人只见画屏正面画得是一条在云中飞腾的龙,栩栩如生,只是少了眼睛,而画屏背面画得则是一些草,说不上名字的草,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众人顿时一头雾水,不知道这皇子妃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还是他根本就是不会作画在糊弄大家?
连郑允浩自己都不晓得自家皇子妃在卖什么关子,他平时没见他作过画,也不知道他水平到底如何,因此他心里也没有底。不过虽然心里没底,但他却是无条件相信皇子妃的,因此脸上仍然是一副自信又得意的表情,仿佛是他自己作了画似的。
此时,怀庆帝眯起眼睛,沉声问道:“什么叫你的部分已经完成了?难道还有别人的部分?”
金在中微微一笑,道:“正是,这画最重要的部分,就要由陛下来完成了。”他说着,拿起笔缓缓走上前去,将笔呈到怀庆帝跟前。
怀庆帝并未接笔,却看了看那幅画问道:“皇子妃说的是龙的眼睛?”
“正是,梁朝张僧繇画龙,最重要的便是龙的眼睛,龙的精髓亦在其的眼睛,若是让陛下来点,自然是能够水到渠成。”金在中话音一落,便听有人不屑道:
“原是这样,就算是陛下御笔,也不可能使得那条龙活起来吧?”
“是啊是啊,真是下了慕公子远矣!”
那慕青闻也不屑地哂笑一声,他自然懂双面作画,可他刚刚已经做过了,难道金在中还想效仿自己么?
金在中好似没听见那些嘲讽,执拗道:“请陛下点睛。”
“好,朕就点一回。”怀庆帝说着,接过了笔,那宫人也忙将画屏移到他面前。只见他站起身来,倾身过去,握着软毫笔对着那龙眼轻轻一点。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只见画屏背后的草就如施了法一般,纷纷在一瞬间结满了穗子,甚至似乎饱满得快要支撑不住而弯了茎秆!
众人不自觉地、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赞叹,眼睛更是直直地盯着那画屏,仿佛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怎么那些草好像在一瞬间活了呢!
连之前还一脸不屑的慕青闻都呆住了!
而怀庆帝和皇后站在画屏前,自然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事,疑惑地看着众人。
然而,站在殿前的金在中唇畔一勾,下跪行礼并高声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以飞龙在天之势,得社稷丰足之兆!”
他话音一落,那宫人已经将画屏转给了怀庆帝看,怀庆帝只见那方才还是青黄不齐的“草”已然长满了穗子,一幅是丰收的景象,显然这就是方才众人感叹的原因。
原来那不知名的“草”就是百谷之王、象征国家的稷!
刚刚还嘲笑金在中画草的人顿时像被打了脸似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因为他们没见过五谷,不了解民间疾苦,所以才连稻、黍、稷、麦、菽都认不出、分不出!
而那稷虽是金在中画的,却是怀庆帝自己点,自然让那句“以飞龙在天之势,得社稷丰足之兆”更加有了说服力!
众人愣了愣,顿时连忙跟着下跪行礼,口中齐声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以飞龙在天之势,得社稷丰足之兆!”此时若是再无动于衷,岂不是对怀庆帝的治国有意见、要触怀庆帝的霉头?在场之人谁有此胆量!
只有慕青闻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那幅画,一动也不动,仿佛被什么施了法定住了一般,直到慕松拉了拉他,他才不情不愿地跪下来。
郑允浩跪是跪着,脸上却一脸得意,就差要飘起来了。
皇后的脸顿时变得很难看,而怀庆帝却开怀地朗声笑起来,声音亦十分赞许:“好,好,皇子妃了不得,不仅了解民间疾苦,心系社稷,而且技艺高超,画技独绝,朕看不仅‘北祁第一公子’名不虚传,而且封为‘东神第一公子’也不为过!今日的画影剑亦是实至名归了!”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要将画影剑给金在中了。当然,今天最技惊四座的绝对非金在中莫属了,慕青闻的画再好,也不能如金在中的画一般,不仅双面作画,还能在一瞬间起变化,更何况他创意的彩头也比慕青闻的好得多!画影剑自然是金在中应该得到的,非但如此,恐怕以后慕青闻的“东神第一丹青手”的名号都要让给他了!
众人忙齐声道:“恭喜九皇子妃,贺喜九皇子妃。”
金在中俊美的脸上没有半分骄傲,只有平静和淡泊,缓缓一行礼,道:“谢陛下隆恩。”说着,捧了画影剑回了自己的位置。
郑允浩看着自家皇子妃凯旋,开心、得意得简直尾巴都要翘起来了,拉着他的手又是夸他又是慰劳他——他都不知道自家皇子妃竟然还有此等绝技,真是叫人自豪啊!“皇子妃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你是怎么做到的?回去教教我!”
金在中咬唇笑着道:“别闹,回去告诉你。”
众人都艳羡地看着,对面却有两道不善的视线,恶狠狠地盯着金在中,仿佛要把他给生吞活剥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