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允浩陪了金在中一夜,但是一早就离开了,因为还要回去上早朝。他的禁足令早就解了,原因是他有一个可以把他的字体模仿得十成相像、还心甘情愿替他抄书的皇子妃。
第二日一大清早,皇后便带着众人到相国寺的大殿诵经祈福。
相国寺是东神的皇家寺院,建造得十分雄伟,不仅金碧辉煌、雕梁画柱,大殿中更有高达十多丈的金佛一尊,一旁的普度塔中还存放着佛骨舍利与千年一出的南海夜明珠,因此相国寺和普度塔亦是东神的圣寺与圣塔。相国寺节日时为皇家服务,平日便对外开放,百姓亦可进来参拜,故凡到京都的人必要来相国寺,与南浦一起被誉为京都的两大必到之地,民间就有“不到南浦不到京,不拜相国虚此行”的说法。
午后,众人各自回房歇息用膳,金在中也与苏锦一起回了西厢房,不过苏锦急着回去看自己的孩子,因此与金在中没说几句就回去了。
金在中用了素膳,觉得有些无聊,便和金篱一起出去走走。
先前说过,相国寺非常大,他们住的西厢房旁还种了不少果树,还有一大片竹林,此时冬季时分果树虽然都光秃秃的只剩枝干,但是湘妃竹郁郁葱葱的,十分好看,未融尽的雪还残留在枝干丫杈上,好一幅“冬日墨竹图”。
金在中绕着竹林散步,走着走着便到了尽头,只见一座小茅屋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四周种满了花木,一条小径从门口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自己脚下,很是有唐人笔下的“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味道。
他正静思着,只见一个身穿灰色僧衣的小沙弥跑过来,对着他一行礼道:“施主有礼,师父说有贵客到,让小僧来迎贵客。”
金在中一愣,随即释然。见那小沙弥面目清秀,左不过也七八岁,却一脸严肃认真,颇是可爱,他忍不住笑着道:“好,你带我进去见大师吧。”
那小沙弥一点头,便带着金在中进去。金在中留着金篱在外面守着,自己走进了小茅屋。
原来这小茅屋是一间禅房,里头正坐着一位白须僧袍的老和尚,他慈眉善目,盘坐在蒲团上,一手捻着佛珠闭着眼睛正诵经。
金在中忙行礼道:“大师有礼。”
那老和尚睁开眼睛,突地看向金在中,一刹那,金在中恍若被一道金光穿透眼睛,直入灵魂深处,他冷不住打了个寒噤,后背也生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那老和尚却突然笑了起来,满脸慈祥地对金在中道:“有礼有礼,施主请坐。”
金在中这才从被震慑的余悸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在老和尚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下,笑着道:“不知大师是哪一位?竟隐在此处,难道是在‘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那老和尚闻言,捻着胡须笑得开怀道:“施主真是会说话,贫僧法号了凡,没有‘安禅制毒龙’的能耐,只能躲在此处隔绝世俗。”
“躲?”金在中挑起眉,“相国寺难道不是净地?”
“相国寺每日香火缭绕,善男信女往来不绝,却不知香火钱‘叮当’一声,便让佛沾了一分铜臭。”了凡说着,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金在中哈哈大笑,道:“大师难道不知,与佛而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铜臭即是空,空即是铜臭吗?更何况心净便处处是莲地,心不净便处处是世俗,若要到灵山,只要心诚志坚,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啊!”
了凡闻言亦大笑乐,道:“施主真是一张利嘴,若不收敛,怕是要造口业。”
金在中闻言莞尔:“我与佛无缘,慈悲自然不是我的作风,若让我活得不痛快,哪怕是下地狱,我也要造下无尽业事了!”
了凡听了,敛了笑摇了摇头,目光中似乎满含着叹息:“施主,冤冤相报何时了。”
金在中愣了愣,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了凡的目光能够看透自己,他沉默了片刻,道:“大师,若是他人苦苦相逼呢?我也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他说着,冷笑着道,“大师,出家人慈悲为怀,却不知世俗中人心险恶,我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啊!”
了凡定定地看着他,最后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施主,你既有涅盘之机,何不远离是非,活得更逍遥自在?”
金在中心中一颤,震惊地看着了凡,甚至身子都开始轻轻地颤抖起来——涅盘,他竟然知道自己是重生而来!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一手死死地握拳,连关节都隐隐泛出白色,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大师,我与你一样,躲不了,躲不了的……你以为我和他处江湖之远就可以躲掉这些是非了吗?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他们会斩草除根,消灭殆尽,人心之险恶,远非你我能想象!”
了凡见金在中激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捻着胡须道:“贫僧赠施主两首诗,施主可收好了。”他说着,从宽大的袖中拿了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金在中。
金在中抿着唇,疑惑地接过了那张纸。
“你走吧,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亦莫回头。”了凡说着,已经阖上了眼睛,重新拿起佛珠,轻轻地诵起经来。
金在中站起身来,对他行一行礼,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金篱见金在中出来的时候,面色不太好,欲开口问他,却见他似乎满腹心事,便只好把问题咽回了肚子里。
金在中有些神思恍惚地回到住处,便屏退了金篱和芍红,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房里,将方才了凡送给自己的那张纸拿出来,对着窗口一看,只见上面写了两首诗,一首是:
二十高名动皇城,一生孤注掷温柔。
求而不得任春去,但折梨花照暮愁。
还有一首是:
三生花草梦温柔,秋风秋雨使人愁。
欲解执念终未肯,今生未卜他生休。
几乎是读第一遍他就确定了这两首诗一首写的是郑允浩,一首写的是自己。读第二遍,他确定第一首诗写的是前世的郑允浩——他二十岁打仗回来名动京都,对自己更是爱恋一生,只是无可奈何一直“求而不得”,而最后一句中,梨花又名“闺中孀妇”,不就象征着自己为他披麻戴孝吗?!
然而,他越读越心惊,什么叫“求而不得任春去”?难道前世的允浩是因为对自己一直求而不得,而自己一心想离开他,甚至为了离开他去帮助郑允逸,所以他才放弃了与郑允逸的争斗,放弃了活下去的机会而束手就擒,希望以他的性命来让自己获得自由?!
所以,他本来有机会有实力打败郑允逸,只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的背叛,那么多年的求而不得让他绝望到连性命也不要,心甘情愿去死,以此来换取自己的一点点怜悯?
只是他到死也没想到,郑允逸不会放过自己,所以他才在临死前叫自己好好活着,叫自己带大涵儿,而那一抹绝望的苦笑和临死前的温柔,想来,是因为他用他的死,终于得到了自己的回应!
金在中想到此处,不禁浑身气血涌动,喉头猛地一甜,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他来不及细想第二首诗,起身就想出去,却迎面遇上了金篱,金篱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又看他似乎摇摇欲坠,连忙扶住他,急声道:
“殿下,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金在中摆摆手道:“没事,我现在要去找了凡,你……”他还没说完,就听金篱道:
“可下午的祈福马上就要开始了,皇后身边的绿女官都来了,殿下你有什么急事吗?”
金在中闻言,渐渐平静下来,最后终于沉声道:“那傍晚再去吧,你去告诉绿芷,我换身衣服就去。”
“是。”金篱不放心似的看了眼金在中,这才出去了。
金在中下午便去了祈福,祈福一完,他就带着金篱去了中午去过的小茅屋,可是再进去时,里面已然是人去屋空,那小沙弥见金在中来了,恭敬地对他说:
“对不起,施主,我师父已经云游四海去了。他说,若是贵客来了,便与贵客说一声,多谢贵客的‘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不要再寻他,他大隐去了。”
金在中顿时满心失落,显然了凡已经悟道,此生都不会再回来了。
他回来后,晚膳也不用,拿出那张纸独自静思。
第二首诗写得是自己,自己三生三世都得到了郑允浩的爱,只是前世的自己不知道珍惜,所以才在前世的秋天和郑允浩一起蒙冤而死。只是后面两句诗写得是今生:“欲解执念终未肯,此生未卜他生休”,今生的执念自己确实解不了了,因为他根本放不下仇恨,放不下报仇的执念,他生已休,今生如何能再休?哪怕前途未卜,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去报仇!绝不会回头!
看了许久,他终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将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看它渐渐燃成了灰烬,正如前世的他,已然死去。
今生的他,一定好好珍惜对自己“一生孤注掷温柔”的人。
正欲叫金篱送晚膳进来,便见郑允浩一身玄衣进来了,蹙着眉道:
“听金篱说皇子妃身子不太好,晚膳也没吃?”
金在中见到熟悉的俊脸,心中又酸又甜,努力让自己笑道:“方才没胃口,现在正要叫她送晚膳进来呢。”
郑允浩见他那张小脸苍白如纸,笑容也有些勉强,便大步走到他面前,伸出大手抚摸他的脸,声音不悦道:“那个老和尚跟你说了什么?”
金在中略一怔忡,郑允浩已经把唇贴在了他的额上:
“你有事瞒着我。”他并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肯定的语气。
金在中闻言,抬起头看着他,伸手一点一点地描绘他的脸,那额上还留着夜宴当日被酒杯砸起的疤痕,他那好看的剑眉,挺直的鼻梁,还有好看的嘴唇,他心中一酸,眼泪已经忍不住落了下来:“了凡大师跟我说,无论我梦见什么,前世如何,往事已不可追,要珍惜眼前人。”
三生三世的深情,这一世,换他来“一生孤注掷温柔”!
郑允浩的丹凤眼闪过一丝诧异,却很快变得炽热起来,他捏住金在中那尖俏的下巴,炽热的唇贴上了金在中浅色的唇。
金在中刚张开口,便想起来什么,连忙推开了他,满脸热红地道:“佛门净地,不要亵渎佛祖……”
郑允浩邪佞一笑,低声对金在中道:“佛是大爱,你我这点小爱,自然也包括其中,否则,怎么有‘欢喜佛’一说呢?”
金在中闻言脸红更甚,只好道:“我要用晚膳了,你没事就回去吧,叫人看见了不好。”
郑允浩嘻嘻笑:“我就陪着你,一个人在皇子府怪冷清的,总感觉少了什么似的。”
“也好,不过你不许做坏事。”金在中嘴上嗔着,不过唇角的笑甚是甜蜜。
“当然当然,明天还有大事呢!”郑允浩得了便宜还卖乖,在金在中脸上吻了一口,便出去叫金篱送晚膳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