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日一日,一共三十六名举子在皇宫的泰和殿进行殿试,怀庆帝亲自主持,礼部尚书乔守儒与九皇子郑允浩从旁辅助。
第二日,两名主考官和六名同考官一起阅卷,这些人会选出十本上呈怀庆帝,随后由怀庆帝御笔钦点,钦定一甲三人,即状元、榜眼和探花。
是日中午,金在中依旧带着食盒前来探望沈昌珉,沈昌珉的房间前一反往常,甚是门庭寂寂。金篱敲了敲门,来应门的是独活。
独活见了两人,顿时喜笑颜开,连声道:“恩公你来了!恩公里边请!我家少爷正等您来呢!”
金在中“哦?”了一声,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说着就往里走,只见沈昌珉正坐在桌边喝茶,对面放了一只空茶盏,果然一副等人的样子。
沈昌珉见他来也不起身,只是笑了笑,清丽的脸上露出一个与稚气不符的高深莫测笑容:“猜的。”
金在中看着他的笑容一脸若有所思,随后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笑一笑多好,整天苦大仇深的样子不适合你。”
沈昌珉但笑不语。
金在中说着在他对面坐下,一旁的金篱便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顿时一股糕点的香气扑面而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刚做的。”金在中挑了挑眉,“你尝尝?”
沈昌珉也不客气,伸手拿了一个放进嘴里:“你亲手做的?”
“嗯。”金在中点了点头。郑允浩跟着阅卷去了,当然他没份阅卷,只是去监督了,所以金在中就一早起来做了糕点,快晌午时命人送了去,剩下这些就带过来了。不知为何,沈昌珉这个前世的仇人,非但没有令他产生任何负面情绪,反而心生好感,连亲手做的糕点都不吝亲自带给他。
沈昌珉听了,也不再言语,静悄悄地吃了一个糕点后,伸手又拿了一个,仿佛不经意似的对金在中道:“我信守承诺了。”
前几天,有个人来找他,言语间流露出希望拉拢他的意思,他生性多疑又冷漠,自然不会相信任何人,那人便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原来那人正是当今的四皇子、雍王郑允逸,他原本还想考虑一二,可当想到当日金在中那带笑的眼神,他就忍不住拒绝了。
今日与金在中说这件事,他当然知道金在中派人监视着自己,所以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可自己却依旧忍不住提醒他。
殊不知这一举动在金在中眼里,如孩童般讨要奖赏的意味比成人间互相试探的意味更重些,他先是一愣,随即扬唇一笑:“我知道。”
沈昌珉吃糕点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便恢复了动作。
“你想知道我是谁吗?”金在中含笑凝视着他。
“你若想让我知道,定然会主动告诉我。”沈昌珉语气淡淡的,仿佛丝毫没有波澜。他吃完了一个糕点,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好啊,那就不必知道了。”
沈昌珉喝茶的动作果然顿了顿。
金在中大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人跟个小孩子似的别扭得紧,真是太可爱了。
沈昌珉眼中流露出一丝恼意,他第一次发觉世界上还有自己骗不过去的人,对方看透了自己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小动作,甚至了解自己的所有想法。而这个只见过几面、自己根本连姓名字号都不知道的人,竟然令自己产生了想要亲近的想法!
不,不可以,这样太危险了!
他活着的这十几年来了,不是被人欺,就是自欺欺人……这些,都已经彻底够了!
仅仅只是一瞬间,金在中察觉到了沈昌珉的眼中突然流露出来的几分警惕与疏离,他知道此时的沈昌珉如同一只刺猬,已经习惯了对任何人都高高地竖起保护自己的刺,说他冷心,倒不如说他无心,他已经不知道把自己的心藏到哪儿去了。
“我不告诉你我是谁,自有我的原因。”金在中凝视着沈昌珉的眼睛,语气有些凝重,“如果有心人要拿你来做文章……所以你还是不知道为好,日后机缘合适,你自会知道的。”
沈昌珉闻言,笑得温和地点点头,事实上,根本看不出来他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
金在中并不管他信或是不信,唇畔勾起一丝笑意:“昌珉,你不是一直想颠覆沈家吗?”
沈昌珉的眼神顿时变得更加炽热,他抬起头一错不错地盯着金在中。
“我拿到了沈家的罪证……”金在中起身,负手而立,唇畔带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过我不会动手的,等你身居高位时,我把它们送给你,就当作给状元公的贺礼。”
沈家最核心的账簿被郑允浩派去的人拿到了手,当时慕松也在追这本账簿,但当他知道是郑允浩拿走时,他没有懊恼,而是窃喜,因为看郑允浩和郑允逸两虎相争,才是最上上策,比他自己动手更有利,所以他几乎是拱手相送。
沈昌珉的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多谢。”
“我先走了,咱们,曲江宴再见。”金在中朝他粲然一笑,转身离去。
沈昌珉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自嘲地笑了笑。
……
金在中刚回到皇子府,郑允浩后脚就也跟着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督卷去了?”金在中疑惑地望着他。
郑允浩迫不及待地喝了口茶,道:“那群人哪里需要我监督啊,他们在那里阅卷,我在一边边无所事事,无聊得紧,就与乔守儒说了一声,他一个人督着,我就回来了。”
“你啊!”金在中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又问道,“我送去的糕点你可吃了?”
“唉,别提了!”郑允浩说到这个,脸上露出忿忿不平的样子,“我想着礼部的饭菜难吃得紧,就好心好意分一些给那些大人们,没想到他们还真不客气,你一个我一个吃得精光,我才吃了一个……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金在中哭笑不得,叫金篱去厨房传了膳来。
“对了,我刚听说,慕青闰被狼咬了?”金在中挑起眉,美目紧盯着郑允浩,“可是你……”
郑允浩嘿嘿笑了笑,毫不避讳地承认了:“那个傻子,太碍我的眼了,本想让他死在荒山野岭,尸骨无存的……没想到我还低估了他们慕家侍卫,竟还让他死里逃生,不过据说他被咬残了手,估计这辈子都不能拉弓射箭了,嘿嘿。”
金在中无语。
他还想和慕青闰斗一斗的,竟然这么快就被郑允浩弄残了,真是太没劲了。不过没关系,还有郭驰,余姚公主的事他还压着呢。
郑允浩见他一脸无语的样子讪笑着摸了摸鼻子:“我那里有个会兽语的,你什么时候高兴,我叫她来给你表演表演……”
金在中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人家用来杀人的,你拿来给我表演?”
他知道郑允浩在京城郊外有个庄子,庄子里搜罗了各种能人异士,也可称为门客,都是效忠于郑允浩的,而这些,都是在暗中进行的,外人都不知道这个庄子的主人就是当今的九皇子郑允浩。
郑允浩嘿嘿干笑了一声,走过来搂住金在中:“我还不是想让你高兴高兴嘛!”
金在中忍不住笑了,看着捧着菜肴鱼贯而入的下人,拍了他放在自己腰上的“爪子”一下,道:“就知道贫嘴!吃你的饭去吧!”
“遵命,皇子妃殿下!”他说着,戏谑地行了个礼,把金在中完全逗笑了。
“对了,曲江宴的事你安排得如何了?”金在中边给他布菜边问道。
郑允浩吃着饭,鼓着腮帮子道:“自然没问题,咱们就给他来个‘请君入瓮’……倒是那个沈昌珉,若不够聪明,就只能舍了。”
金在中放下象牙筷,意味深长地笑了:“我信他。”
翌日,殿试放榜,一鼎甲三人,状元正是当初的会元沈昌珉,他年仅十五岁,竟连中三元,一时间成为京都乃至东神民众之间的美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