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放榜后的第三日,怀庆帝亲自在曲江边的杏园中设了曲江宴。
曲江其实并不是一条江,而是一个湖,只是这湖连绵七里,因此又叫“曲江池”。曲江沿岸有宏大的建筑群,宫殿连绵,楼阁起伏,绿树成荫,花香鸟语,景色十分秀丽,再加上科举年的曲江宴,因此成为春日里京都的第一胜景。
举行曲江宴的是曲江东边的一座大园子,名叫“杏园”,杏园中种满了杏花,又称“及第花”。往年曲江宴中来的皆是二品及以上的大员,今年却不然,只要是五品及以上官阶都可参加,新晋举子中除了一鼎甲三人之外,还另来了二十人。因此这一次的曲江宴格外盛大,也能算是开年第一场盛会了。
坐在最前首的自然是状元沈昌珉,只见他一身新衣,玉色的长衫显得他十分清新自然,已有俊美雏形的脸虽带着几分稚嫩,却十分打眼,仿佛一塘碧绿荷叶中最先冒出的尖角小荷。几日前放榜后他便去打马游街了,此刻正意气风发,春风得意。
榜眼是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男子,名叫薛春林,他长相儒雅,举手投足间却带着一股不羁的潇洒,笑起来脸上带着两个酒窝,更为他添了几分俊气。
挨着榜眼薛春林的,自然是探花。探花郎名叫金俊秀,全州人士,年纪只比状元沈昌珉大了两岁,而且貌如其名,唇红齿白,面如冠玉,十分俊秀。
探花郎按照惯例需是年少貌美者,以应“探花”的一名,因此怀庆帝原意是想把沈昌珉点为探花郎,因为他年纪最小,长相又清丽秀美,可谁知拿到沈昌珉的殿试考卷之后发现他的文章做得确实不凡,几乎是文不加点一气呵成,远超过任何应试者,因此他就直接将沈昌珉点为了状元,另点了金俊秀为探花。
可以说,这一届的科举非常的令人惊叹,状元不仅年稚,而且还连中三元,另外,一鼎甲三人都年纪不大,历年来也就慕青阙一人是三十岁以下的状元,榜眼也从未见过二十出头的,因此怀庆帝的兴致非常高昂,笑意盎然地摸着胡须对众人道:
“上届的三甲因为有了青阙倒也还好,上上届的三甲只有一个少年郎,剩下一个已过不惑,一个年近花甲。就那一个少年郎,还是朕为了探花的名头特意挑出来的。今年的三甲看着可真是喜人呐!”
群臣忙跟着附和与恭维,大言英雄尽入帝彀中云云。
怀庆帝听了这番恭维,虽明知是恭维,却依旧忍不住喜笑颜开,望向一鼎甲三人的目光也和蔼了不少,对三人道:“你们三人都年纪轻轻就如此不凡,却不能太过自负,须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世间的才学是学不尽的啊!”
三人忙谦虚的应了。
怀庆帝又点了探花郎金俊秀的名:“俊秀,你去杏园中折三枝花来,分别赠与在座三人,并且要说出你的理由来。”
探花郎“探花”的彩头是极好的,金俊秀闻言,自然是十分欢喜地去了。
怀庆帝又看向状元沈昌珉,笑得十分亲切地问道:“若是朕没记错,昌珉今年年仅十五?”
沈昌珉忙面色谦虚而恭敬地回答道:“回陛下的话,学生今年确是十五岁。”
“好好好,如此年轻便已有如此非凡的才华,真可谓天纵奇才啊!”怀庆帝朗声笑着,边捻着胡须边想起自己最小的公主,汝阳今年也正好十五岁,若是配给这少年状元,倒是极般配的。这样想着,他不禁笑得更为慈祥,问沈昌珉道,“不知昌珉在家中可有婚配?”
众人闻言,心中都已猜到怀庆帝是想赐婚了,不禁心中感慨,这沈昌珉如此年幼就可得如此一步登天之成就,真是上天的宠儿。
正好沈世禄这几日也在京中,适时亦在席中,听闻怀庆帝如此一问,顿时心中一喜,也料到怀庆帝是要赐婚了,略一盘算,便知只有汝阳公主与沈昌珉年纪最合适,如此便更是高兴,期待地望向不远处的沈昌珉。
只见沈昌珉垂首行礼,恭声道:“回禀陛下,学生在家中并未婚配。”
怀庆帝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却又听他道:
“不过学生心中已有心上人,待得功成名达,便娶他回家。”沈昌珉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可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不卑不亢的态度。
怀庆帝闻言有些恼意,稍微不蠢些就可知道他是想赐婚了,驸马这个位子,恐怕十个男人有九个不会拒绝吧?可这个沈昌珉偏偏竟然拒绝了自己!只是再转念一想,这个沈昌珉若真不攀附富贵,不为权势所动,倒也是个人才。如此一想,怀庆帝便敛了恼意笑道:“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不错,昌珉你不错啊!”
众人都有些唏嘘,心想新科状元真是不寻常,当面拂了皇帝的面子后皇帝不仅不生气,竟还夸他“不错”!可见这个人是个人物,以后一定要笼络好。
“多谢陛下夸赞。”沈昌珉抬起头来,俊美清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衬着他玉色的衣裳,正好似春风拂槛,瑶台月下。
一旁的沈世禄心中很是懊恼,沈昌珉这小子竟然敢当众拂了皇帝的面子,错失了这个让沈家攀龙附凤的良机,真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确实如同昌元所说,留不得!
这边怀庆帝与沈昌珉一番话,那边金俊秀已经探了花回来了:“启禀陛下,学生已经摘得三枝花。”
众人望去,只见他身后的内侍托着盘子,盘子中放了三枝花,一枝纯白如雪的梨花,一枝红色的晚梅,一枝艳丽多姿的牡丹。
怀庆帝瞧了一眼,笑着看着金俊秀道:“这三枝花,你想分别赠与谁呢?”
其实摘花不难,难得是赠花——金俊秀是新科举子,自然不认识在座诸人,若是认识,便有党结的嫌疑了,可既然不认识,又如何赠花呢?更别说说出一番理由来了!
只见那金俊秀躬身行了一礼,不慌不忙地对皇帝道:“陛下,这牡丹被称作花王,这又是牡丹丛中第一枝,想来定是开给陛下的了,所以第一枝花,请允许学生将牡丹赠与陛下。”说着,就将牡丹花呈给了怀庆帝身旁的内侍胡连贵。
怀庆帝微微一笑,收下了牡丹。
金俊秀又拿起一枝晚梅,对怀庆帝道:“陛下,这梅花被称作‘花中魁首’,此次科考,沈状元是当之无愧的魁首,用此花赠沈状元,想必是最合适不过了。”说着,就将梅花递给了沈昌珉。
沈昌珉的脸上仍然是从容的笑容,不紧不慢地接过了梅花,道了一声:“多谢年兄。”
怀庆帝捻着胡须,依旧笑着看着金俊秀:“那么,那枝梨花,俊秀想赠与谁呢?”
金俊秀也有些犯了难,这座中人除了主考官欧阳公、身边的榜眼薛春林以及不远处其它进士,其他人他都不认识,可摘得是一枝梨花,送给他们都不合适,这可怎么办好呢?
视线扫过一个地方,他心中一喜,突然有了计较。只见他拿起最后一枝洁白如雪的梨花,缓步走到诸皇子的座处。
众人都疑惑地看着他,以为他要把花赠与哪位皇子,却见他走到九皇子郑允浩的身边,对着他身旁相伴而坐的男子道:
“听说九皇子娶了北祁的旭郡王,想来定是这一位了。皇子妃天人之姿,真可谓‘春色惜天真,玉颊洗风露。素月谈相映,肃然见风度’,也如陆放翁诗言:‘粉淡香清自一家,未容桃李占年华’,学生想来,用梨花配皇子妃,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座中的金在中心中不悦,因为梨花又称闺中孀妇,再加上当初了凡的一句“求而不得任春去,但折梨花照暮愁”令他对梨花心有芥蒂,如今金俊秀拿梨花赠他,他心中自然不喜。可当着众人,他并不好表露什么,只好笑着伸手接了,道:“多谢探花郎。”
金俊秀腼腆地笑笑,回了自己的位置,对怀庆帝道:“陛下,学生已经完成了陛下的考题。”
今日来的三位皇子只有郑允浩身边坐了人,还是个男子,因此金在中的身份是最易推测出来的,金俊秀能想到这一层,也算是机灵了。怀庆帝似乎颇为满意,笑着道:“好,好,你们青年才俊,今日为了助兴,不如就做个游戏吧!”
众人都静静地听着,只听他道:“你们与我的几位皇儿轮流作诗,以梨花、梅花和牡丹为题,并分别以‘梨’、‘梅’、‘丹’为韵,做得好就免酒,做得不好便要罚酒一杯。你们三位一鼎甲,可不许保留实力。”
三人忙应了。
一边的郑允浩忙叫起来:“父皇,我由皇子妃代我!”
怀庆帝瞪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准了。
随即便开始做诗,沈昌珉拿了枝梅花,便由他开始,他并不多想,张口即来: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睛云淡日光寒。
檐流未滴梅花冻,一种清孤不等闲。”
说着,对着怀庆帝的方向拱了拱手,“梅花,‘丹’韵,学生献丑了。”
他的诗虽写梅花,却更写自己,诗句寒峭,给人一种砭人肌骨的清寒之感。
怀庆帝只是微笑不语。
薛春林也已想好,道:“
百转曲江水, 一阵牡丹风。
杨妃君前醉,西子轻蹙眉。
牡丹,‘梅’韵,学生献拙了。”
以杨妃的醉态和西子蹙眉来比喻牡丹之美,薛春林的诗与他的人一样,潇洒中带着儒雅,给人以春风拂面之感。
怀庆帝点点头,说了声“不错”。
轮到金俊秀,只剩“梨花”和‘梨’韵了,他略一沉吟,便有了答案,清秀的面上露出微笑,道:
“阑干冷艳金歇雪,吹落余香乍入衣。
千树梨花百壶酒,共君论饮莫论诗。”
他话音一落,就听郑允浩高声道:“哎呀,探花郎自己说了要‘共君论饮’,该罚,该罚!”
金俊秀顿时红了脸,倒也不恼,腼腆地拿起酒樽认罚:“既然九皇子殿下说了,那学生就认罚。”说着,满饮了一杯。
郑允浩见了还有些得意,谁叫刚刚他惹自家皇子妃不高兴?该罚!可一看见怀庆帝拉长了脸对着自己,顿时蔫了,摸了摸鼻子装作没看见。
金在中见了他那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刚刚的不快也一扫而空。
很快轮到皇子们了,金在中代替郑允浩,又拿了梨花,便第一个作诗,他略一思考,很快便有了答案,开口道:
“落落梨花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何意迎风决绝去?却要逐时挽春回。”
他说着,朝怀庆帝恭声道,“梨花,‘梅’韵,献丑了。”
怀庆帝要人作诗,不仅是考考他们的才学,也是在看他们的人品如何。他心中明白,自然会找一个好的立意给怀庆帝看。“何意迎风决绝去,却要逐时挽春回”一句,不仅是称颂梨花,更是在表明他安心留在东神的决心。
不过谁都不会知道,这句话还有一个意思,那就是他重生一次,决心要背水一战,把他与允浩的宿命扭转回来!
怀庆帝听了,果然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点点头说:“皇子妃不错。”
接下来轮到雍王郑允逸,他像是早已准备好了,对怀庆帝行了行礼,道:
“微雪初消月半池,篱边遥见两三枝。
清香传得天心在,未话寻常草木知。”
说着,朝众人道,“梅花,‘梨’韵,我献丑了。”
他的诗咏梅而无一处写梅,三四句“清香传得天心在,未话寻常草木知”更有一种清高的品性在其中,整首诗意境清新而质朴自然,可算是佳作了。
怀庆帝也点了点头,对郑允清道:“允清,你呢?”
留给郑允清的就只有牡丹和“丹”韵了,他一时间还真有些棘手,不过他向来对诗书颇有钻研,也不过一会儿,便信手拈来一首道:
“夺目霞千片,凌风绮一端。叶藏梧际凤,枝动镜中鸾。
好酬青玉案,称贮碧水盘。若将桃李并,更觉效颦难……”
他有些迟疑,因为前四句的平仄变成了“平仄平平仄,平平平平平。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第一句和第三句失对了……
郑允浩第一个毫不客气地叫出来:“五哥,你失对了!失对了!罚酒罚酒!”
怀庆帝这次没有瞪郑允浩,反而笑了,对郑允清道:“你弟弟都听出来你失对了,还不快罚酒?”
郑允清闻言,看着郑允浩也笑了,又对着怀庆帝和众人道:“是我失误了,我认罚。”说着,也满饮了一杯。
于是作诗做到这里,也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