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诗结束后,紧接着便是歌舞,皇家的歌舞非同寻常,自然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一众举子也难得放松了一下,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声音也是此起彼伏。
金在中坐在郑允浩身边,看似在看歌舞,其实他并无心看歌舞。偶然看向沈昌珉,却发现他的视线也正好往自己处投来,两人顿时四目相交。
沈昌珉朝他颔首后微微一笑。
金在中也忍不住笑了。
沈昌珉这个人聪明,早在自己跟他说“曲江宴再见”的时候,就该猜出来自己的身份了,如今只不过是来验证的而已,不过见他脸上未有任何波动,仿佛从未遇见过自己一般,其人智慧,可见一斑。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耳边传来某人低沉的声音:
“皇子妃,看什么看得这样入神呢?我会吃醋的。”
金在中闻言红了耳朵,转头看向兀自喝酒的郑允浩,忍不住笑了,也不理他,只是收回了视线,安静地喝茶。他酒量不好,郑允浩特意叫金篱给他换了壶热茶。
沈昌珉瞥了一眼不远处两人的小动作,只做不见,微微垂下了眼眸。
歌舞正酣,忽然见一人匆匆前来,对着皇帝身边的胡连贵耳语几句,那胡连贵便蹙了眉,点了点头,随即便走到皇帝身边,对着皇帝低语了几句。
只见皇帝倏地皱起眉,阴鸷的双眼扫了在场诸人一眼,随即一把将青玉酒樽砸在了地上,呵斥道:“放肆!”
歌舞瞬间停了下来,胡连贵挥了挥手,歌姬舞姬们连忙下去了。众人疑惑地看向怀庆帝,不知发生了何事。
只见怀庆帝声含怒意地高声道:“方才有人来报,竟有十几个落第士子在外面敲登闻鼓!口口声声说有人在此次考试中舞弊,欧阳处,可有此事?!”
欧阳处听了,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他身为首辅大学士担任主考官以来,从未出过此等事,他出列行了个礼,道:“陛下,无论是会试还是殿试,老臣都是严格按照流程来的,不会出任何差错!老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会带头做舞弊之事,知法犯法!”
一旁的礼部尚书乔守儒也连忙出列道:“陛下,此次考试乃臣与九皇子殿下主持,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两位主考官与六位同考官在会试前五日就进了贡院,并未与外人接触。而殿试的题目乃陛下御笔亲题,胡总管带人送到贡院后就由专人看守,直到开考为止,并未出现任何异常。此次闹事,恐怕是有人心有不甘,因此鼓动其他不明真相的士子前来告御状。”
怀庆帝蹙着眉,一脸若有所思,仿佛也相信了此种说法。
然而,本在列中的吏部尚书白云山却站出来道:“陛下,这些士子击登闻鼓告御状,恐怕是有证据才如此信誓旦旦,不如叫他们来当面对质,这才可平了这些士子之心,也可安稳民心啊!”
怀庆帝闻言,似乎也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道:“来人,将那些士子带两个进来!朕倒要听听,有谁如此大胆竟敢科举舞弊!”
侍卫忙去带了人回来,只见两个打扮寻常的士子,正被侍卫推推搡搡地进来,两人怕是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脸上露出些紧张的神色来。
金在中看着其中一人,不动声色地在心中笑了,什么叫自寻死路,什么叫送上门来,这就是最好的写照!
一旁的沈世禄见到其中一人,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竟是自己的长孙——沈昌元!不是叫他从长计议吗?他怎敢,怎敢告御状?!
“见到陛下还不快跪下!”侍卫粗鲁地喝了一声,那两个士子连忙跪下了。
“你们是何人?检举有人舞弊,有何证据?!”怀庆帝的声音不见喜怒,冷冷的。
只见其中一人道:“启禀陛下,学生姓沈,名昌元,乃是越州人士。”
另一人连忙道:“启禀陛下,学生姓杨,名寿,乃是全州的解元。”
此话一出,只见坐在席中的探花郎金俊秀倏地蹙起了眉。
“哦?”怀庆帝玩味地看了眼席中的沈昌珉,问道,“你与昌珉,可有什么关系?”
沈昌元忙回道:“回陛下,学生与沈昌珉,乃是堂兄弟。”
“那你要检举谁舞弊呢?”怀庆帝眯起了双眼。
“学生要检举的,正是学生的堂弟沈昌珉!”沈昌元说着,竟猛地指向了座中的沈昌珉。
众人一惊,心想此事可真有蹊跷,这天纵奇才的状元郎还未春风得意多久,就有自己的堂兄来检举了?这真是木秀于林啊!
沈昌珉抬眸,直直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昌元,眼中似乎没有任何波澜,脸上露出一个优雅的哂笑:“哦?那么堂兄想检举我什么呢?”
“你勾结礼部买通试题,这才能取得状元!你这状元是舞弊来的,否则凭你十五岁的年纪,如何能得这样好的成绩?!”沈昌元有些咄咄逼人,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沈昌珉,今天你死定了!
一旁的礼部尚书乔守儒闻言,忙跪倒在地,辩解道:“陛下,臣冤枉啊,臣在此前并不认识沈状元啊!臣是清白的……”
沈昌元却打断了他的话:“并不是乔大人,乃是另一位主持考试的人……九皇子,您总该认识我的堂弟沈昌珉吧?!”
随着他的视线,众人都朝着郑允浩望去,只见郑允浩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听到沈昌元的指认,也并不生气,一笑道:
“我当然认识啊,他是状元郎嘛!在场诸位都认识啊!”
沈昌元被他的故意曲解弄得有些懊恼,气得脸都红了,道:“我说的是事前!会试之后我去找堂弟,却见他与九皇子妃在房中密谋,被我撞破后,九皇子妃便恼羞成怒,威胁我不许将此事说出去,否则就诬告我在越州买通考官!”他说着,对怀庆帝信誓旦旦道,“陛下,您若不信,可以去查一查沈昌珉所住的客栈,客栈里许多人都看见了!”
“哦?”怀庆帝挑起眉,脸色有些阴沉,他看向金在中,问道,“皇子妃,你如何解释?”
金在中起来对着怀庆帝行了个礼,娓娓道来:“回陛下,我确实在考试之前就认识沈状元了。”他说着,看到沈昌元得意的笑容,顿了顿,又管自己道,“不过,沈状元当时并不知道我是何人。”
怀庆帝用质疑的眼光看向了沈昌珉。
沈昌珉曼斯条理地站起来,恭声道:“回陛下,皇子妃所言句句属实。先前学生因为疾病缠身,就要流落街头了,是皇子妃好心施舍与我的书童,因此当时我与他并未见面。后来会试过后,他再次来时,我正与堂兄争吵,堂兄说了些难听的话,皇子妃看不过去,便仗义执言,出言相助,想必堂兄是因为这个耿耿于怀,揣测我与皇子妃有勾结……”
沈昌元顿时脸上不好看了起来,怒道:“你撒谎,你分明是买通了金在中!否则以你的能力,怎么可能连中三元!分明是金在中为了你从九皇子处探得考试题目来与你……”他还想说,却被沈昌珉打断了,他阴冷地盯着他,脸上没了半分笑意:
“放肆,皇子妃乃是天家的儿媳,我乃是天子门生,你无凭无据,竟想攀诬我与皇子妃有私,你可知道,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他的话一出口,沈昌元就吓了一跳,他发觉,沈昌珉已然不是过去那个任由自己羞辱欺凌的沈昌珉了,他那清秀的脸上满满的都是寒意,一双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匕首,仿佛下一秒就能置自己于死地!
而一旁的沈世禄闻言也吓了一跳,他深知沈昌珉能在沈家隐忍苟活到现在,是因为他小小年纪就城府深重,今日昌元若是没有实质的证据,恐怕是要倒霉,更要连累沈家!
他连忙出列,对着怀庆帝行了礼,恳切道:“陛下,是臣教导无方,令两个孙儿在此放肆,以致陛下动怒……昌珉,你胡言乱语什么,诛九族,你可同样是沈家的人啊!”
沈昌珉闻言冷笑一声,看看,这就是他的好爷爷,不分青红皂白责怪的第一人就是自己,在他眼里,只有他和沈家的荣华富贵才是最重要的!
所有人都听见沈昌珉冷笑一声,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正疑惑着,就听他转向怀庆帝,高声道:“陛下,若真要说学生与九皇子、九皇子妃有私,确实,臣可以大胆承认!”
闻言,众人当即哗然!
连怀庆帝的脸上都闪过一丝诧异,脸上也更加不好看起来,正要发作,却听沈昌珉接着道:
“可却不是科举的事,而是沈家的事!”他看了眼瞪大了双眼老面颤抖的沈世禄,唇畔扬起讥讽的笑容,道,“皇子妃并未告诉我任何与试题有关的内容,可他却在知道我是沈家人之后,私底下告诉我,要小心,因为沈家已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已经是富贵到头了!他说看我活得如此不易,如果沈家倒了,我也会因此受牵连,那么在沈家隐忍苟活那么些年,就前功尽弃了!因此皇子妃说,他会劝那个已经掌握证据的人将此事压一压……因此,皇子妃与九皇子对我的大恩大德,我就是结草衔环都无以为报,今日若因为我而污了皇子妃的名声,我宁愿主动揭发沈家,这个状元也可以不要,陛下若是要我的性命,我也毫无怨言!”
不等沈世禄辩驳,金在中已然高声道:“陛下,此事确实是臣下妻室干政,陛下若要追究,臣下愿一力承担!沈状元身世坎坷,从未得到过沈家一丝善待,大家想必都好奇,以沈家的财力,沈状元为何会落魄到连客栈都住不起差点流落街头呢?”
他说着,顿了顿,眼神冰冷地看向沈昌元:“那是因为他的堂兄沈昌元,此人心肠恶毒,在来京都的路上,便联合恶仆将沈状元身上的盘缠全都抢走了,还将沈状元主仆二人赶下马车……陛下若是不相信,也可派人去客栈问一问,臣下所言是否属实!”
他说完,众人都议论纷纷起来,看向沈昌元的眼光也变得有些异样了。
沈世禄此刻已经气得快头顶冒烟了,他早就知道沈昌珉是只白眼狼,没想到今日竟敢当众检举沈家,叫他如何不怒!他转念一想,心中有了主意,当即斥道:“胡说八道!昌珉你没钱住客栈,那是因为你把钱都送给了九皇子妃!有一日我来看你,你问我要钱,我问你是何故,你却告诉我说皇子妃从九皇子处要了试题,若肯拿两万两去买,便给你试题,你已经给了他一万两,以至于连住客栈的钱都花完了,因此又问我要钱,我深知如此是不对的,故并未给你,当日我与你在客栈争吵,也是不少人有目共睹的……念在你是我侄孙儿的份上我将此事压下并未与任何人说起,不想如今你竟反咬一口!你这个逆孙!”
他说着,连忙对怀庆帝道:“陛下,老臣宁愿没了这个状元孙儿,也不能容忍他如此败坏沈家的清誉!请陛下明察!”想、
金在中听了沈世禄的话,不由得冷笑一声:“你若真注意沈家的名声,何不当时就提出来?如今再提出来,岂不显得假惺惺?”
“你!”沈世禄怒目圆睁,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上去,“皇子妃,你与九皇子买卖试题,却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对,我就是人证!”沈昌元也高声附和道。
一旁的霍詹突然出列,对着怀庆帝道:“陛下,那几日我们在住贡院,试题锁进房中那一日,九皇子……行为确有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