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京都府就传来雍王府荣管事招了的消息,不过他虽然招了,却说是自己背着雍王做的,与雍王没有任何关系。
这一结果亦在金在中的预料之中。不过荣管事虽将郑允逸撇的一干二净,在怀庆帝心中,这件事却依然被落在了郑允逸头上,金在中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郑允逸在怀庆帝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日后要彻底铲除他,当然也就容易得多了。
沈昌珉是东神开国以来第一个连中三元、还直接在曲江宴上被授予官职的新科状元,他被授予的官职——监察御史——虽只有正五品,但权限却很广,可“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肃整朝仪”,内外官吏均可弹劾,以致文武百官都颇为忌惮,因此曲江宴事件后沈昌珉的新府便成了百官心照不宣造访之地,不过沈昌珉因为负责越州沈家一案,故以要准备启程去往越州办案推脱,谁也不见。
是日上午,金在中正在院子里侍弄芍药花,郑允浩正在一旁练剑,两人正气氛融洽,便听管事来报说:
“二位殿下,沈御史来了。”
金在中依旧在专心致志地修剪他的芍药花,只是开口道:“请他过来吧。”
郑允浩停了手中剑,语气颇酸地问道:“要不要我避一避?”
金在中这才仰起头来,好笑地看着他:“有何可避?为何要避?”他可真够奇怪的,怎么会一直吃味自己和昌珉的关系呢?昌珉才十五岁,自己难道会对小孩子出手么?
郑允浩被他的两个问句问倒了,只好挠了挠头道:“那我喝茶去。”说着,坐到一边石凳子上喝茶吃点心去了。
沈昌珉被管家领着进到院子里,便看见金在中着装清爽地侍弄花草,郑允浩坐在一边,悠闲地喝茶,眼神温柔地看着金在中。他走上前,对着两人躬身行了一礼道:“下官参见九皇子、九皇子妃。”
郑允浩一手托腮喝着茶,一言不发。
金在中依旧埋头弄着花草,回答他道:“今儿怎么有空来?我以为沈御史该是忙着迎来送往的。”
沈昌珉闻言,唇角一勾,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来:“皇子妃说笑了,下官府邸门可罗雀,如何迎来送往?”
“哦?”金在中挑了挑眉,随后手中剪刀一动,利落地剪下一朵金缠腰,起身对着沈昌珉,美目一弯吟了一首诗,“‘春色何须羯鼓催,君王元日领春回。牡丹芍药蔷薇朵,都向千官帽上开。’金缠腰,花簪帽,从此做官步步高。”说着,也不管沈昌珉愿不愿意,伸手就将芍药花插在他的鬓间。
沈昌珉本就生的清艳,如今穿着青玉色长衫,鬓间插着一朵芍药花,显得他愈发肤白貌美起来。
金在中看着他,笑得好不开怀,转身问郑允浩道:“允浩你瞧,沈御史这个样子好不好看?”
郑允浩见他笑得开心,沈昌珉这个样子又显出几分少年的稚气,便也笑了起来:“好看,皇子妃亲手簪的,自然好看。”
沈昌珉幽黑的眼中映出金在中笑靥如花的模样,自己也唇角一勾笑了,摸了摸鬓边的金缠腰,道:“多谢皇子妃吉言。”
宋朝有四相簪花的故事,据说扬州城只要开了金缠腰,就会出一个宰相,因此金缠腰也被视作做官步步高升的吉祥花了。
他平静的笑着,对允在二人道:“下官今日是来辞行的,下官明日即要启程前往越州,办理沈世禄一案,因此特来向二位辞行。”
金在中忽的止了笑,打量了沈昌珉一眼,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最后叹了口气似的说:“也好,了却一桩心头事,也好。”
他说着,伸出手来,拍了拍沈昌珉的肩道:“当日你喊我一声‘娘’,我只当是呓语,现下却想起来一句‘长嫂如母’,我与允浩,均视你作弟弟。”
沈昌珉看见他伸出来的白皙手腕露出一个猩红的珊瑚钏子,那抹猩红红得有些灼热他的眼,他粲然一笑,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皇子妃的爱护,下官承受不起。”说着,朝两人拱手行了一礼,“下官告退。”
他正要走,却听身后传来金在中的声音:“昌珉,你是在怪我们利用你。”
他脚步顿了顿,并未回头,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人与人之间本就只有利益关系,下官与九皇子皇子妃互相利用,互利共赢,不是很好么?下官告辞。”
说着,头也不回地出了皇子府。
走到外面,等候良久的独活正怔怔的望着他。
他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似的将鬓间的芍药花拿了下来,那芍药花娇美可人,放在手掌中格外叫人怜惜,他手指一拢,将芍药花紧紧地捏在了手掌中,随后似是不忍心地合上眼睛抬起头:“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
“大人?”
半响,他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回府吧。”
一边新科状元沈昌珉新官上任,一边皇宫中亦传来好消息,说是汝阳公主看中了探花郎金俊秀,两人过些日子即要举行婚礼。
京都最大的小倌馆春来阁灯火通明,打扮得或妖娆或清纯的小倌们被一个个达官贵人拥着,个个脸上都绽放出如花的笑靥。
一个房间中,一剑眉星目、英俊潇洒的男子正一杯又一杯地往口中灌酒。
一旁长相清纯的少年正担忧地看着他,他身子瘦弱,下巴尖俏,眉心长着一颗天然的朱砂痣,令他在清瘦之中添了几分妩媚。他不安地绞着手,随后大着胆子用手抓住男子的手臂,道:“驸马,别再喝了,对身子不好……”
男子烦躁地挥开他,力气大得将少年一把掀翻在地,他仿佛在恼怒什么,竟看也不看少年。
少年吃痛地“唔”了一声,看了看男子,随即有些委屈地从地上起来,安静地坐到男子身边,一言不发地掉眼泪。
男子终于看到了他的断珠似的眼泪,叹了口气,拥住他道:“是我不好,不该迁怒你。”
少年听到他温柔的语气,眼泪掉得更厉害:“公主又给你气受了是不是?驸马,声儿不怕疼,可声儿怕你难过,怕你生气……声儿本就是小倌,如果不是驸马,声儿早就变成千人骑万人枕的破鞋了……驸马,你如果有什么事,就告诉声儿,哪怕拿声儿出气,也比驸马一个人借酒消愁好啊!”
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手摩挲着声儿娇嫩的脸,只道:“那些肮脏的事,你不用知道。”
声儿闻言,感动地又开始掉眼泪了。
两人气氛正好,房间的门突然被人踹开了。
男子抬起头,只见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那人显然已经喝得烂醉,此刻正笑得十分露骨和狰狞:
“哟,大姐夫,你也来买春啊?”
萧衍抬眸,冷声道:“滚出去!”
对面的郭行一听,非但不生气,笑得更猥琐了,他踉踉跄跄地走进来走到两人面前,俯下身去看声儿的脸,不怀好意地说道:“啧啧,这个不错啊,我怎么没见过?大姐夫,今晚我俩换换可好?”
“下作!”萧衍说着,“啪”一声打掉了郭行欲伸过来的手。
郭行恼怒,冷笑一声道:“装什么正人君子!你不也嫌家里那个公主无趣才来寻欢作乐么?还装起道貌岸然的君子来了!”他说着,似乎想到什么,道,“哦,我怎么忘了,你家里那个可是只母老虎,她说东你不敢往西,就算她给你戴绿帽子你也只能当缩头乌龟!哈哈哈……”
萧衍勃然大怒,当即照着郭行面门就是一拳:“郭行,你欺人太甚!”
郭行被一拳打倒在地,也大怒起来,只是喝了酒浑身没力气,只好边爬起来边道:“萧衍你有种,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告诉安宁公主,看你如何交代……”
萧衍知道郭行这个无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真让他去告诉安宁公主,那萧家又要闹得鸡犬不宁甚至还有可能牵连他的家人!他如此想着,下意识地疾步上前一把拖住了郭行!
郭行大怒,叫嚷道:“萧衍你想做什么!你放开我,我这就去告诉安宁公主,让她叫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你闭嘴,闭嘴!”萧衍已然气得浑身发抖,理智全无,见郭行还在叫嚷,便拿起一旁的酒壶朝他的脑袋砸去!
“砰”地一声,郭行的脑袋顿时血流如注,他抽搐了几下,便昏了过去。
声儿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等他回过神来,郭行已经昏过去了,他连忙把门关上,面无人色地问浑身是血的萧衍道:“驸马,他是不是……死了?”
萧衍也终于冷静了下来,可他看着昏过去的郭行,面色却更难看起来:“他没死。”可比死了更糟糕!郭行品行不端,也很记仇,今日他把他打伤,日后他定会不顾一切报复他!
今日自己不仅在春来阁“买春”,还打伤了郭行,若说出去,自己和萧家一定会惹上大麻烦的!
一时间他觉得这件事棘手至极。
正当他踌躇不已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声儿顿时面色煞白,满脸警惕地跑到门边用身子抵住门,问道:“谁、谁呀!”
来者并没有回答。
萧衍此刻本能地觉得危险,警惕地出声问道:“来者何人?”
外面安静了片刻,突然响起一个清亮而含笑的声音:“萧驸马,我是来帮你的。”
萧衍与声儿面面相觑,又惊疑地看了向门口。
P个S:“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是清代诗人吴伟业的《古意》六首中其中一首,说的是顺治帝与董鄂妃的事,此两句意思是:这样美好的东西,并非我能怜爱的,它最终都会被送到更好的地方(被权势更大的人所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