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允浩走后的第三日,梁家就为梁成枫和元硕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不过梁家人和金在中心中明白,那不过是骗过北祁来使的障眼法而已,真正的新婚夫妇,早已在去往西北边疆的路上了。
虽然那并非真正的梁成枫和元硕,但婚礼十分温馨,也足以勾起金在中的回忆了。
他重生是在与郑允浩成亲三日后,前世也是四年前的事了,当时的热闹场景,早已在他记忆中模糊,他甚至都记不得当时来为他们主持拜堂的人是谁了。
只不过越是去想这些,他就越是想念郑允浩——他虽然才走没几天,可依然勾起了金在中的思念,他常常在写着写着文书,就发起呆来,连墨迹滴到纸上都未曾注意。
郑允浩去前线了,梁成枫和元硕去西北边疆了,听不见郑允浩充满活力的声音了,也听不见元硕嬉闹的笑声了,金在中觉得这些天的皇子府格外冷清与孤寂,就算五月的气候令皇子府的植物都茂盛起来,却还是令他觉得空旷和寂寞得很。
不过好在这些天他代替郑允浩处理政事,不仅代他去上朝,还代他去礼部处理事务,事情不算多,但刚好可以令他偶尔忘记一下孤单。
这一天五月初五端午节,京都城格外热闹,礼部在护龙河边举行了龙舟赛,有不少百姓报名参加了,因此许多城中百姓都去为他们呐喊助威了。另外,宫中也祭了端午,熏了蒿艾,分发了粽子。
皇子府也不例外,晴云与管事在皇子府里里外外都熏了蒿艾,又包了粽子。北祁是没有熏蒿艾、喝雄黄酒这些习俗的,金在中前世不爱打理府中事,因此从未参与过,今世是第一次,觉得格外新鲜。
声儿过来服侍他,看着蒿艾香包也觉着新鲜:“殿下,北祁怎么没有这些东西呢?我闻着挺香的。”
金在中笑了,道:“北祁寒冷,没有什么邪气和疾疫,所以不用这些,再加上北祁河流也少,赛龙舟也就免了,就流传下来吃粽子这一习俗。”
“原来如此啊。”声儿摸着香包,又道,“不过吃粽子也不一样,咱们北祁爱吃咸的,东神咸的甜的都喜欢,口味还多。”
“那是他们这里作物多,能加的料也多。”金在中说着,打趣他道,“你可要去跟晴云好好学学,若是以后能在你公婆面前露一手,他们就更喜欢你了。”
“殿下!”声儿忍不住红了脸,一张尖俏秀气的小脸格外清纯动人。
两人正说话间,金栏进来了,对金在中道:“主子,九皇子派人回来了。”
“什么?”金在中惊喜地失口问道,随即忙道,“叫他进来吧!”
“是。”金栏转身出去,没过多久带了一个男子进来,那男子一身黑衣,腰间配了一把短剑,背后背了一个黑色的包袱,他面容英俊,浑身带着一股侠气,见到金在中,便抱拳行礼道:
“属下段云雁参见皇子妃殿下。”
对于这个段云雁,金在中还是有点印象的,郑允浩说过,他是温岐的师兄,因此也该是郑允浩的手下。他点点头,道:“不必多礼,九皇子他,可是叫你带书信来了?”
“不是书信。”段云雁说着,将背上的黑色包袱解下来,打开包袱,里面的东西便慢慢呈现出来。
金在中还疑惑是什么,却见包袱里缓缓露出一只小猫来,他再定睛一看,却不是小猫,而是一只小猫大小的虎崽!
“主子在途中发现的,母虎死在了洞里,其它虎崽也死了,就剩这一只了,殿下觉得皇子妃可能会喜欢,故吩咐属下给皇子妃送来。”段云雁说着,将虎崽递到了金在中面前。
那只虎崽是只华南虎,皮毛带着黄黑色的斑纹,现下正睡着,小小的身子起起伏伏的,金在中心下喜欢,忙接了过来,伸手抚摸了一下它的身子,它就往他怀里拱了拱,然后又睡着了,那娇憨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段云雁见他喜欢,又道:“殿下若觉得不好喂养,可以叫楚兰来服侍,她会兽语,亦已等在外面听候殿下吩咐。”
“好,我知道了。”金在中爱不释手,想起郑允浩带兵在外,还惦记着自己,又抬起头对段云雁道,“辛苦你了……允浩还说什么了吗?”
“主子说他一切安好,叫殿下不必挂念。”段云雁恭敬道。
“好,我知道了,你忙去吧。”金在中笑着挥了挥手,他看着怀里的小虎崽,顿时觉得接下来的日子也许不会那么难熬了。
几日后,沈昌珉来时,就看到金在中抱着一只猫儿在晒太阳,那只猫儿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时不时蹭蹭他白皙的手。他弯了弯唇角,躬身行礼:
“下官参见皇子妃。”
金在中睁开眼睛,见是他,表情依旧柔和:“你怎么有空来?”说着,又吩咐一边的侍女,“看座。”
沈昌珉也并未推却,在金在中不远处坐下,笑意盈盈地喝了口放到手边的茶水,随后道:“下官此次前来,是有事想与皇子妃商量。”
“哦?”金在中挑了挑眉,挥退了身边的侍女,只留着金篱在一边随时伺候。“沈御史有话不妨直说。”
沈昌珉点点头,脸上依旧保持着礼貌的笑容:“今日早朝,司天监的一番话,不知皇子妃可有注意到?”
今日一早早朝,司天监商问天突然站出来,对怀庆帝说了一番话,他说:“陛下,臣昨日夜观天象,发现南方天空隐隐升起一颗紫微帝星,虽有雾气遮蔽,仍不可夺其光芒,与东方帝星、北方王星分庭抗礼,甚至有吞噬之势。”
此话一出口,殿中文武百官顿时议论纷纷起来,突如其来的紫微帝星,不是有乱国者,便是真龙降世了。
“依爱卿所言,此紫微帝星是福是祸呢?”怀庆帝挑起眉问道。
商问天躬身垂首,耿直道:“于陛下而言,是祸。”
众大臣哗然,商问天向来耿直,却不知他竟耿直如此,他的回答分明有潜台词:对陛下而言是祸,对别人,或者对天下,就未必是祸了……怀庆帝若暴虐些,商问天定然早已被拖出去了。
怀庆帝果然蹙起眉,问道:“若真如爱卿所言,朕当如何?”
“陛下不必惊慌,臣昨夜不仅看见紫微帝星,还看到东方帝星附近有一颗隐隐发光的小星星,只是那小星星为乌云所遮,无法帮助帝星,陛下若能找到那颗小星星,免除其困厄,理当能依靠他度过此次灾厄。”商问天恭敬答道。
“那如何找到他呢?”怀庆帝追问道。
商问天当庭卜了一卦,沉思片刻后,道:“天机不可泄露,陛下日后方可自知。”
……
金在中回忆起商问天的模样,便噗嗤一声乐了:“不过是有人意欲借怪力乱神子语,行乱臣贼子之事罢了。”
沈昌珉亦忍不住扬起了唇角,金在中何其聪明,早已看穿了那人的意图,他道:“那皇子妃可有什么打算?”
金在中敛了敛嘴角,低下头抚了抚虎崽的背脊,随后含笑道:“他们这么爱演,就叫他们演去好了。狐狸不动倒抓不到它的尾巴,一旦动起来,尾巴却是最容易揪住的。”
怀庆帝年轻时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只是随着年龄的增大,对于鬼神天象倒渐渐开始信起来了,恐怕就如同汉武唐宗一般,越到年纪大,便越留恋权力,渴望长生了。分析一下商问天的一番说辞,恐怕正是郑允逸想利用他迷信的心理、为自己解除禁足而设下的圈套。
金在中看在眼里,早已暗中嗤笑多回,看某些人装模作样的样子,真是滑稽得如同戏中丑角。他心中想着,心情愉悦地抱起虎崽逗它玩:“卤儿说是不是?抓狐狸,可要伺机出动才对。”
沈昌珉方才还以为他抱在怀里的是只猫儿,直到那只“猫儿”无意间被金在中翻过身来,他才发现,那哪里是只“猫儿”,分明是只几个月大的小虎崽!
他嘴角一动,道:“皇子妃果然非凡,连养只宠物都与众不同。”
金在中闻言笑起来,道:“卤儿是允浩送回来的,给我做个伴……你不知道,它牙还没长全,就会吃食了,而且最爱吃卤蛋,所以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卤儿’。”
不过,其实它的全名叫……郑卤蛋。
那天楚兰想出来的时候简直把金在中乐得喘不过气来,卤蛋虽然笨笨的蠢蠢的,可它好歹也是只老虎啊,等它长大了,若还是被人叫“卤蛋”的话,它作为一只老虎的尊严何在?所以金在中就给它起了个小名叫“卤儿”。
沈昌珉淡淡地“哦”了一声,瞧见那只虎崽对着金在中摊开白花花的肚皮,任由他给他搔肚皮,还舒服地呼噜呼噜直哼哼。
他顿时就有种气闷的感觉。
比不上郑允浩也就算了,连他送的一只小宠物都比不上……做人真是太失败了。
“对了,我知道你要来,叫人给你准备了糕点。”金在中朝一旁的侍女挥挥手,侍女忙走上前来,金在中便吩咐道,“去把我准备的东西拿来。”
侍女唱了喏,忙退去了,再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食盒和几个小玩意儿。
“端午那天我还以为你会过来的,谁知你去御史台了,就给你留下了,今天你来了正好,一并带回去吧。”金在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真的已经将沈昌珉当做了亲人,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世而产生的怜悯,或许是因为当初利用他而产生的愧疚,不过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确实是真心实意想与他做朋友。
“多谢皇子妃。”沈昌珉抿了抿唇,看着金在中一脸微笑地看着自己,突然就觉得手心里那几个艾草香包灼热得烫手。随后,他便将香包藏进宽大的袖袍中,对金在中道,“食盒便不必了,落入他人眼中恐有私相授受之嫌。”
“下官告退。”他说着,不等金在中发话,便已然转身离去,不远处一直抱剑站立等着他的黑衣侍从迅速跟了上去。
金在中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怀中的卤儿似乎察觉到他的变化,讨好地往他怀里凑了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