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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作者:崎怪 当前章节:4607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16:31

人心难量,欲望无垠。

只要有法度规范商贸,便会有黑市的出现,西南境近年来地方官吏欺上瞒下,各方势力杂乱,宁州更是天灾人祸并行,民不聊生,而屠原早已虎视眈眈,故而西南境黑市频出。

宁州案结束后,田光赴任宁州知府,对宁州府衙进行了一次大换血,由严昌和徐鸣协助,关闭了不少黑市,年初又升西南都护,开始在整个西南境彻封黑市,效果颇佳——除了湘源城西五十里处,梓镇里的这处黑市。

这处黑市由来已久,早在二十年前就存在了。

最初时候,黑市并不在梓镇,而是只存在于屠原内部,只是普通的屠原商贩组织,用来从大许贩进私盐和药材,然后卖给屠原百姓,规模不大,且不涉军政,大许对此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十五年前,樊家军谋逆案发,建宁帝一心诛尽樊王池三族,无暇顾念其他,西南边陲暗流涌动,屠原王室趁机将这处黑市往东推进,入了梓镇,离大许边界不过一步之遥。

等到第二年,也就是建宁五十六年,韩闻蕴已经将朝堂大权尽握手中,建宁帝悔之已晚,纵观三省六部,废的废,摊的摊,剩下尚有实权的机构和衙门,大多脱离自己的控制。

京都尚且如此,地方更无余力。

于是,位于梓镇的这处两不管的黑市迅速壮大,朝大许内部生出无数枝蔓,发展至今,已经涉有盐铁、马匹、私银等诸多大许明令禁止的买卖。

去梓镇的路并不好走,且多沼泽雾障,说是弯弯绕绕十八弯都不夸张。

其实倒是有一条便捷的水路,专门用于黑市运输货物,只是那条水路存于西南边陲江流河道组成的复杂水网之中,又有复杂地形作掩,除开黑市自己的人,没有人知道那条水路到底怎么走。

于是,褚匪和赵凉越一行人不仅装作对水路毫不知情的样子,并挑选了最难走的那条陆路——毕竟,他们现在的身份是从京畿来到陌生边陲,走投无路着急发笔横财的商贾子弟。

当两人坐着奢华马车赶到梓镇时,已经是下午时候。

严昌先是在一处胭脂铺子停下,与小贩拢袖一合,递过去个信物。

小贩生得魁梧,右脸有道疤,全然不是卖胭脂的货郎模样。

只见小贩熟练地在袖中用指腹抚摸信物纹路,抬头打量一行人,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却是半分亲和也无,还有几丝怪异和瘆人,仿佛是在提醒一行人,这并不是个友善的地方。

面对小贩的打量,褚匪直接上前一步,面露不悦道:“怎么,有意见?”

小贩看向严昌,微微皱眉。

严昌忙将褚匪拦了回去,笑吟吟道:“何公子,我们这自然有我们这的规矩,您是京畿来的贵客,但也得入乡随俗遵守规矩不是?大事要紧,大事要紧。”

说完,严昌又给小贩赔了笑,压低声音道:“莫怪莫怪,京畿来的公子哥就这德行,但咱的生意不是还得做?放心,你看他们挂洒火,又太岁减着,我查过了,起码值这个。”

严昌说着在相接的袖口中比划了一下,小贩微微弯了眉眼,这才转身将一根特制的木签给了严昌。

梓镇地处偏僻,周围又多沼泽毒瘴,不是宜居之所,半个城镇都是荒芜的,有些瑟瑟凄凉,镇里的人来人往大多都是奔着黑市汇集于此,正儿八经住这里的人家没几户。

严昌带着众人往北走,一路上所见到的,皆是各色各样的商人,其中有不少屠原商贩,有异服聚众交头接耳的,有赶着奴隶虎虎挥鞭的,有阴恻恻独立一旁观察众人的——所有人在路过褚匪和赵凉越时,都会侧头多看上一眼。

褚匪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似是要发火,赵凉越则充当了稳重而隐忍的弟弟,一面朝路过的人微笑颔首,一面拦住自家好像随时都会给看不惯的人一拳的兄长。

目的地是一处客栈。

客栈是城镇中最大的,也是为数不多还在开张的,没有牌匾,没有名字,但凡是到这里要入黑市的,三教九流,江湖八方,都会云集此地。

与平常客栈门前站迎客小二不同,这处客栈前站着三个凶神恶煞的武人,皮肤黝黑,眉眼自带风霜痕迹,腰间皆是如月弯刀。

严昌将手中木签递给其中一个武人,那武人只看一眼,便知真伪,朝一行人抱拳一拜,然后叫来一个小童领他们进去。

这小童和冬蝉一样,自小习武,又玲珑通达,惯会察言观色,是被专门训练后以做接待。

从入门到上二楼东面的三间房间,小童简单扼要地说了客栈规矩,又递给褚匪一个册子,特意嘱托道:“坏了规矩,自有惩处,大许天子也不可避免。”

如此狂妄而忤逆的话,小童却说得理所当然,好似从来如此,见惯不怪。

不待一行人问什么,小童话说完,便退下了。

按照规矩,不得长时间逗留在房间外,一行人便先都进了一间房,柚白和京墨一左一右抱剑守在门后。

外面已经开始黑了,室内不甚明亮,严昌摸出火折子点了灯盏,道:“两位大人,这处客栈便是黑市了。”

“以客栈直接做黑市?”赵凉越愣了下,思忖片刻,问严昌,“可以猖狂到这个地步了吗?”

但凡黑市,总会用些手段掩人耳目,而将梓镇最大客栈直接做黑市场所,在此明晃晃进行大型交易的,简直是闻所未闻——这就说明,梓镇已然完全是对方的地盘,这里的一切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一贯猖獗,田大人虽是派人试探过几次,但都无功而返。”严昌道,“这黑市就像潮水一般,有官府来查时,潮水退至暗处,它就只是个偏僻边镇的不起眼客栈,什么也查不到,但到每月交易时日,潮水翻涌上来,所有肮脏和罪恶的交易都会蜂拥而至。”

褚匪手指轻敲桌沿,道:“看来黑市对周围府衙的行动是了如指掌了。”

门口京墨道:“大人,方才柚白同我提起过,那个卖胭脂的小贩,还有门口武人,与当日在宁州遇到的细作一样,都会隐藏自己习武者的气息。”

赵凉越道:“看来是夜渊的人了。”

褚匪点点头,同赵凉越和严昌一起,将周围可能存在问题的地方府衙一一列举出来,挨个儿推敲,最后定出三个地方:

“涞州城,湘源城,涣都。”

赵凉越将手指在随身带来的舆图上划动,微微蹙眉,道:“不过也只是大概猜测,毕竟克里缇很多时候喜欢兵出险招和奇招。”

自从他们揪出宁州案背后的夜渊,他们便正式和克里缇打起交道,没有人比他们清楚,克里缇有多难对付,极其狡诈又极度聪明,尤善玩弄人心,永远隐在暗中,像是一条待时而动的毒蛇,想法总让人猜不透。

褚匪明白赵凉越的意思,想了想,问一旁严昌:“之前所说的曹公公生前住所,是在何处,可是湘源城?”

严昌摇摇头,道:“不,就在此处。”

褚匪和赵凉越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一眼,都面带疑惑之色。

曹公公曹六,是先皇后宫中的老人,在谋逆案发、先皇后去世后,一直以苗老身份蛰伏,后突然决定南赴湘源城寻找旧案证据。

是什么让他突然南下,且火急火燎?

他是怎么会找到这处客栈,这处黑市和当年旧案有何干系?

那他又是否留下破局关键?

线索和谜团绕在一起,乱如麻。

褚匪看向严昌,道:“关于曹公公在此阶段的所有已知经历,事无巨细讲给我听。”

严昌微一颔首,先是叹了口气,然后稍作整理,将那段拼凑起来的经过仔细道来。

曹六是在平崇七年的春天南下的,依旧是以苗老的身份。

他离开地很突然,待京都认识他的人察觉时,他已经出了京畿,只身到涞州。

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便一直处于杳无音信的状态。

直到严昌终于得到机会进入梓镇的黑市,才发现了苗老,但为时已晚,苗老已经病逝。严昌通过多放打听,才得知苗老是被这里掌柜看上萧技,然后挖了他眼睛,长期关在客栈,以作酒宴奏演所用。

这里的人警惕性极高,但苗老至死也没被发现身份,还是死后掌柜以防万一,才将他住所里里外搜查外,再将尸首衣物一一验过,然后送去埋了。

“我记得那间房在后院,西北第三间,外面有棵槐树。”严昌想了想,又道,“一般寅时末,后院的人起来干活,屋内没什么人,而前面的客人又一般还未起,大概有半个时辰的时间用来搜查。”

褚匪微一点头,扼要地给京墨安排了翌日搜查的事,然后又同赵凉越和严昌整理了今日获得的信息。

赵凉越道:“那条用来运输的水路至关重要,但按严大人所说的,就算能随黑市的人走一趟那条水路,也会被蒙住双眼安置于船舱,很难查看水路附近环境,或是留下记号。”

褚匪手指轻敲,片刻后,道:“只能先放放,先找出黑市到底具体由谁控制。”

“正是。”严昌道,“三日后,便是一月一次的黑市,而且正值开年春来,主要的商贩和主顾们都会来,他们手里的‘货’应该也不少,纷繁复杂,难以下手,大面积铺开查又几乎不可能,要想在黑市上有所方向地查,确是要提前知晓背后之人。”

说到这里,褚匪抬手让京墨将严昌带过来的一个蒙布小笼拿过来。

京墨放到桌上,掀开蒙布,里面是一只通体乌黑的黑麒麟——这种花鸽是最早时候刑朔养来送信的,后来因为刑指挥使觉得不好看,就换成雪鸽了,但还是习惯养上几只送来晚上送信。这一只便是严昌离开宁州边界时,刑朔托人交给他的,严昌用过几次,喜欢得不得了。

京墨磨好墨,褚匪拿过纸笺,提笔写了下三行暗语,然后绑到黑麒麟的腿上,让京墨放飞了。

随后,一行人按之前的分配进了三间房休息。

又过了些时候,有两小童进来送饭菜。

按规矩是不该与来客说话的,但其中一个小童似乎是喜欢赵凉越得很,特意又去拿了壶好酒送上来,还同赵凉越说了几句贴心的话,还特意提醒道,三日后的黑市上,要小心风寒。

不待赵凉越回答什么,小童朝他做了一礼,就快速退出去了。

褚匪半眯桃花眼看了眼房门,又看了眼那壶好酒,笑道:“溪鳞要是女子,怕是提亲的人要把府上门槛都踏破。”

赵凉越轻叹一气,道:“师兄别取笑我了,这要是一般客栈,还真能欣然接受,但这是梓镇,每一张笑脸都是有所图谋的。”

“是啊。”褚匪凑近赵凉越,直直看着他,道,“当然是图谋何家五公子的美貌了。”

这搬近的距离,那双桃花眼又素来风流,赵凉越不自主地低下头去,将酒壶拿起检查。

“壶没问题,多半是酒有问题。”

褚匪拿起一个杯子递给赵凉越,赵凉越给他倒出一些,然后褚匪拿了根银针放进去。

等了会儿,银针并未变黑,褚匪拿起杯子仔细观察色泽,又闻了闻气味,道:“看来是迷药,这种迷药来自屠原,无色亦无味,但对酒的味道和香味稍有影响,一般人察觉不出。”

赵凉越微微皱眉,道:“我方才听外面动静,似乎很多房间都被多送了一壶酒。”

“应该是次数少的来客都会得到这样一壶酒。”褚匪想了想,道,“我们进来时候,那个小童说,不能坏了客栈规矩,而他们众多规矩中有一条,就是晚戌时后,非有掌柜邀请,不得出房间。”

赵凉越道:“看来今天晚上,掌柜和部分来客要单独组织活动了。”

褚匪微一点头,道:“溪鳞放心,严昌定会趁机查看,就是不知道能查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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