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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炬火

作者:石录 当前章节:4860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16:46

那个男人坐在他的对面, 闻海起初并没有想起他是谁,挂钟的秒针走了半圈,他才轻轻出了口气, “您来了。”

男人手里把玩着一把玩具枪,吊儿郎当叼了根烟,懒洋洋地看着闻海,过了好久才说:“没事,就来看看你,长大了。”

“齐建啊。”闻海叹了口气,“我不想变成你了, 你他妈活得太操蛋了。”

“兔崽子, 没大没小的, 他妈叫谁齐建呢?”男人用那把玩具枪瞄准闻海,黑洞洞的枪口直直指着他,“崽儿, 你这样被指过几回?”

闻海摇头:“记不清了, 七八回?”

“都是真枪?”

“那谁知道。”

齐建一笑:“那你是比我命好。”

说着, 他把调转枪口指向自己的心脏, 扣动了扳机, 玩具枪里装的是黄豆大小塑料豆子, 却硬生生在他的心脏处轰出来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殷红的血很快染透了他的制服衬衫,而两人都视若无睹地继续对视着。

“真想好了?”齐建笑着问他,“你要和我一样不小心翘辫子了,留那小孩儿一个人怎么办?”

“是有点难办。”闻海耸肩, “那就只能勉强好好活下去了, 起码再活三十五年。”

齐建胸前的伤口奇迹般愈合了, 连衬衣都恢复了整洁挺括的样子,他站起身走上前抱住了闻海,笔挺的制服上染着熟悉的劣质烟草的味道,伏在他耳边轻声问:“小海,怕不怕?”

“怕什么。”闻海挣开他,往后退了一步,“怕死吗?以前不怕,现在有点儿怕了。”

“不用怕,老子少活了三十年,我让阎王都把命续给你。”齐建指指他的心口,“你可得给我长命百岁,不到时候就敢下来老子连你带阎王一起揍。”

闻海大笑:“瞧那您给能耐的。”

恍惚间,他的骨骼、肌理、皮肤都一寸寸向前回溯,那个八岁的小男孩站在那里,被齐建抱起搂在怀里轻声哄着。而另一个自己从远处走来,他停在齐建对面,接过那个小男孩把他护在身前,对齐建微微欠身,说:“这么多年,辛苦您帮我照顾他了。”

齐建不在意地摆摆手,又点了根烟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说:“那这不省心的兔崽子就交给你了,把他给我养好点儿,喂瘦了老子饶不了你。”

看着齐建转身离开的背影,男孩拼命挣扎着,嘶声吼道:“齐建!你他妈又要去哪儿?!你他妈又不要我了是不是?!”

“嘘——”闻海轻轻摇摇头,“他不是不要你了,他有自己要去的地方,咱们也该回家了。”

男孩郁郁地说:“我没有家,没人要我了。”

“会有的。”闻海摸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总会有的。”

“我们要去哪儿?”

“回家,回我的家。”

从梦里睁开眼,天竟然又黑了。

身体的不适好了大半,闻海饿得前胸贴后背地坐起身,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半,正好是个吃晚饭太晚,吃夜宵太罪恶的时间点。英语对白的声音隐约从客厅传来,估计是柏云旗在看电影。

电视里正在放一部很经典的科幻片,机器人男主正和同为机器人的女反派互撕,打得火花四溅,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破坏力少说顶得过五个拆迁队,而沙发上的人已经半躺着睡着了,平板电脑的屏幕忽明忽暗,手边散了一摞材料和一本法条。

被人捞进怀里,兢兢业业的柏云旗同志还捏着平板不肯撒手,还以为是早上七点半的时候,头顶在人胸口撒娇:“再睡五分钟——”

“什么五分钟,”闻海失笑,“滚床上去睡。”

打了个哈欠,柏云旗清醒过来,搂着闻海的脖子把人给压在沙发上,占够了便宜才说道:“下周一开庭,这案卷还得再理一遍。”

闻海知道他说的是那个公益组织的事,他现在信了柏桐安那句“你真是把我弟弟养成了和你一个德性”,柏云旗回国之后除了第一周还消停点,其余时间基本和自己一样是全年无休,随时随地预备待命,时不时就得在办公室或者书房里通宵达旦。自己消停下来还能打几局游戏,这位公司那边的事忙完就有十几个当事人等着他见,要不是孤儿寡母,要不是地痞流氓,手机里当地方言骂得把人祖坟都刨了三遍,末了还能撂下句“这事你们不给我解决了我就去公安局告你们诈骗的”狠话。

这通电话是闻海替趴在书桌上睡着的柏云旗接的,记下手机号后去查了个案底,老赌棍加老油条,派出所进过七八回,一半是因为赌博,一半是因为打老婆。

闻海不愿意去想象或者试图理解柏云旗去做这些事时的心情,这人是自小被打骂惯了因此看着皮糙肉厚,但没谁天生是个贱骨头上赶着去找骂找打的,他用了那么久的时间去摆脱那些烂泥潭,现在又义无反顾地重新往里面跳,一边把自己的旧伤口再次撕得鲜血淋漓,一边又把别人往岸上送,上岸的人没几个会感谢他,还在泥潭里泡着的还不依不饶。

赔了本还赚不着吆喝,亏这位是商学院出来的。

“我们说服了当事人好久她才敢提出诉讼离婚,她丈夫的人现在天天扛着棍子蹲在她娘家楼下,还好有个志愿者家就住派出所旁边,把当事人藏在她家了,让她学散打的男朋友看家护院。”柏云旗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您是没见他们夫妻两个在我们那儿第一次见面有多精彩,跟全武行似的,还好我提前找了几个安保公司的人在那儿镇场子。”

闻海的手指抚过他头皮上的一处旧伤疤,“你伤着了没?”

“没有,我们现在斗争经验丰富,有个女志愿者是跆拳道教练,上次咣当一脚把我们办公室门踢飞了,连我带双方当事人都傻了。”柏云旗摊手,“从此我们的谈话就异常顺利。”

闻海:“那改天我给你去镇场子,只要来的不带枪,不论男女我全给你撂了。”

一直没摸准闻海对这种“没事找事”的公益活动是什么态度的柏云旗听了这话松了口气,笑着摇摇头,说:“这您倒是不用,穿个警服站那儿就行,现在比较尴尬的是大部分施暴者都在叫嚣当地派出所都不管这事我们算老几,受害人因为多次寻求法律援助都没有效果,所以也不报太大信心。”

闻海了然:“你们就两头不是人?”

柏云旗无奈地点点头。

“我大学时在派出所实习过几星期,也遇到过这种事,女的一脸血过来报案,伤情鉴定也做了,但那女的一听说要把自己丈夫抓起来拘留又不干了,坐单位门口大哭,连我们带检察院的都白忙活一场。”闻海说,“包括校园暴力,涉及到学校声誉、两个家庭和小孩未来的前途,不介入说不过去,介入了很容易惹出别的是非。”

柏云旗:“是,孔教授……就是这个公益组织的主要发起人也提出过要把救济范围扩大到校园暴力,但实行起来难度更大,学校多数不愿意非公权力的外部力量介入,但自己的执行力又不够,而且十六岁的刑责线摆在那里,就算是现有法律介入也起不到太大作用,受害者反而会受到更大的排挤和报复。”

闻海:“怎么感觉越说越没活路了?”

柏云旗伸了个懒腰,直接躺到了闻海的腿上继续看案卷材料,“现实如此,孔教授从三十多开始筹划这个项目,失败了起码四次,这几年才真正办起来,做项目搞实务那点家底都快赔干净了,幸好他的几个朋友和学生又前仆后继地补上去了。”

“那你是得什么好处了?”

“唔——目前到手的是这个。”柏云旗拿过手边的一个牛皮面笔记本,“有孔教授的题字,很值钱的。”

那本子倒真是质量上乘,内页已经用去了大半,柏云旗记笔记很有条理,连标签带剪贴也都排版得当,掂在手里一本精装书似的质感。

闻海翻开本皮,只见扉页上用钢笔写了一段话,文人笔墨,铮铮风骨——“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他往后翻了一页,落款是另一位大家——他大学时写论文还引用过这人的文章,一笔一划也是字字铿锵:“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他再往后翻,就是柏云旗自己写的东西,多数是受访者的笔录和基本情况,偶尔有潦草的灵感思路,最显眼的有一页只贴了个奥特曼的贴画,稚嫩的字迹在旁边写着“谢谢云旗叔叔”,本子的主人在下面标注道:“已结案,顺利。”

一个笔记本,一张贴画,这就是这人劳心劳力这么久所拿到手的全部了。

“行吧宝贝儿,好好干,天塌了咱俩一起扛着。”闻海拿那本子一拍他的脑门,“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您便是唯一的光。”

柏云旗赶紧摇头:“……那可就不敢当了。”

“是,你也没那么大出息。”闻海笑笑,“那就只当我的光吧。”

鉴于柏云旗没有明说,闻海也实在不敢去问为什么他的客厅从电视到沙发座套都被换了个遍。而在发现某人的手机也换了一部后,除了对柏云旗发火时的破坏力感到震惊之余,这位顿时感到了资本的力量,不由得叹了声气。

看完案卷后,柏云旗自觉忽略了书房还有张床上的事实,躺在昨晚快被他折腾散架的床上翻了个身,问道:“您愁什么呢?”

“啧,有钱真好。”闻海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何以解忧,唯有暴富。”

柏云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新手机,眉毛微动,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扔到床头柜,在有所动作之前直接被闻海摁在了床上。

“告诉你啊,昨儿喝多了酒后乱性,老子既往不咎。”闻海眯起眼,“今儿再他妈给我不老实就地结结实实把你办了。”

没想到柏云旗非但没有收敛,抬手就要解睡衣扣子:“您来,您想让我怎么不老实?”

“……”闻海服了。

都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但这不要命的也怕不要脸的,脸皮薄如纸的闻海遇上柏云旗这个小不要脸的算是彻底没辙了,打不能打,骂不能骂,憋屈地裹着被子躺下去,又被当个等人抱枕给从后面抱住了。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令闻海没想到的是,更没法过的日子还在后头等着。第二天一大早,赶着正常上班的时间点,两人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几乎是前后脚的响了起来,闻海在同时听见两串铃声这个过于蹊跷的瞬间就感到了不对劲,发现来电显示是柴凡文,直觉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闻海!”柴凡文声音压得极低,“你家那个是不是叫柏云旗?他和柏康什么关系?”

闻海瞥了眼正在接电话脸色如常的柏云旗,“嗯”了一声。

“真他妈……”柴凡文极其做作地咳嗽着,似乎是又往僻静的地方走了几步,“京城那边来人了,好像是死了个柏康的什么人,查到……”

闻海根本没听他讲完,二话不说挂了电话——这事绝对不能让柴凡文牵扯进去,再深的交情都不能用在这种时候。但通过只言片语,他也基本明白发生了什么,苍天谁也没饶过,报应终究找上了门。

放下手机的柏云旗看向闻海,轻轻笑了:“总归算不上拘传,还是该庆幸一下的。”

闻海闭了下眼,心中再次泛起了被世道逼得没路走的无力感。

不同于在医院时的慌张,柏云旗握住闻海的手,目光坦然地看着他:“我说这事和我没关系,您信吗?”

“我不信。”闻海的语气没有恼火也没有失望,只是平静地在阐述一个事实,“因果是一张网,小旗,这事不管你有没有真正动手,你都逃不过关系,哪怕这人是自杀的,你敢说你没逼她往那步走过吗?”

柏云旗从未在闻海面前表现出如此尖刻又薄凉的一面,嘴角的弧度毫无温度的画在脸皮上,手里攥着的仿佛不是手机而是把淬了毒的钢刀,他抬起另一只手将闻海额前的碎发拨开,“那我换个说法,我说我不是那把沾了血的刀,您信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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