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叫张家安, 男,十九岁。因为车祸后发生了火灾,尸体和身份证件都被烧焦了, 所以花了点时间才确认了身份。”京城的侦查员语气似乎带着歉意,“是这样的,张家安他们家是有名的钉子户,那片地康悦集团买下来好几年了,就因为他们家对拆迁费不满,纠集了几十户人家不愿意搬,所以迟迟动不了工。去年年底那会儿, 张家安的父亲下工路上遇上了抢劫的, 被捅成了重伤, 他家老人受不了刺激,也都病倒了,家里急需用钱没办法只能拿着拆迁费走人, 结果他父亲和家里老人都没抢救过来, 张家安的母亲拿着剩下的拆迁费跟别人跑了。”
闻海:“这事和冯婵婷有什么关系?”
“张家安坚持认为那个把他父亲捅死的抢劫犯是康悦的人安排的, 几次去康悦集团的门口闹事, 曾经还试图伪装成医院的清洁工进入柏康的病房, 医院还报过警。”侦查员说, “我们在张家安住的窝棚里发现了他写的行动计划,还有他的遗书,看来他这次是想和柏康同归于尽的,没想到坐在车上的冯婵婷。”
“没想到?”闻海垂下眼,“是没想到。”
柏云旗从审讯室出来, 活动了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脖颈, 审讯室门口闻海的同事都在, 唯独没有闻海。认识他的柴凡文打招呼道:“哎,不好意思让你跑着一趟,闻子搁楼上和京城那边打电话呢,马上就来了。”
他说这话时神色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观察柏云旗的表情。
“嗯,好。”柏云旗的脸色如常,和善恭敬地向三人点了下头,“辛苦您们了,周六周日都没个休息。”
柴凡文赶紧摆手:“没事没事,我们这都是加班惯的,你就……”他咳嗽一声,“闻海也就那脾气,你别太往心里去。”
小丰也帮腔:“这个我们查案难免会有……”
“怎么了?”闻海从楼上下来,看见柏云旗被一群老不正经围着,急忙插进了几人中间,带了点抱怨的语气说道:“办个手续磨蹭成那样,京城那边都他妈是给谁惯的。”
柏云旗酸溜溜地接了句:“可能是您那叶师兄吧。”
“……”闻海匪夷所思地看了过去,不明白这小孩一个“叶师兄”怎么能念叨这么多年。
唐清吹了声口哨,冲着闻海一挑眉:“哎,蚊子,不介绍一下?”
“哦,柏云旗。”闻海随意把人往怀里一捞,“我爱人。”
也就是因为这句“我爱人”,闻海一路被那小兔崽子缠到停车场。在市局折腾了将近一天,天都快黑了,周日的停车场看不见人影,那辆刚买了不到仨月就被拖到汽修厂大修一回的SUV孤独地占了一整排停车位,后车门被差点扯掉门轴的力道拽开,闻海“扑通”倒在后车座上。
“哎——!”闻海往旁边一躲,“您这什么毛病动不动就发疯——别动!”
柏云旗笑眯眯地凑过来,就地打滚撒娇地耍赖:“您刚刚说我是您什么?”
闻海眉毛一动,张口就开始跑火车:“心肝宝贝亲爱的?”
“……”柏云旗撑在他身边的手一滑,脸“轰——”就烧了起来。
“出息啊,宝贝儿。”闻海半坐起身亲了下柏云旗的额头,直直对着他的眼睛,问道:“知道柏康平时爱坐那辆车吗?”
柏云旗轻笑,反问:“您不知道?”
他们都没有得到回答。
如果想让一个人死,什么方法最高明——不要亲自动手,不要借刀杀人,去做那个让别人把刀借给凶手的人,去做那只推到骨牌的手。
没有因果,就没有罪责。
半个月后,当柏云旗站在京城人民医院的三号手术室门口时,他莫名想到了那年自己在那个连正规太平间都算不上的破病房里站着,面对着一具焦黑的躯壳,冷漠地向警察确认了尸体的身份——“哦,这是我姥姥。”
警察问他,你认为会有人故意纵火吗?
他给不出回答,什么叫故意,什么叫无意?你无意间把我逼到了死路,我故意放了那把置我于死地的大火,谁杀了谁?你的错还是我的错?
就像现在,他被柏康那边的七八通催命似的电话从桐城叫来了这边,来来往往的十几个医生护士争分夺秒地用成捆成捆的钞票去和死神谈判,换取人类的苟延残喘,一水儿西装革履的人等在抢救室门口,簇拥着两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女人,女人一老一少,都有张不苟言笑的脸,法令纹都很深,涂着冷艳的红唇。
“柏先生。”那个曾在机场拦住柏云旗的男人拦住了他,低声道:“请您给我走,柏董有事让我和您单独交代。”
柏云旗稍稍皱眉,还没来及说话,年纪稍长的女人厉声道:“谁让他来的?!你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我的面和他说?!一条柏康养的……”
“妈。”年轻的女人闭了下眼,语气疲惫,“这是医院,还有别的需要静养的病人,您控制一下。”
她的中文咬字有些奇怪,一举一动都带着西式的教养——柏悦,柏康的大女儿,如果柏康的遗嘱真实有效,按照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有不到两个月,这个三十多的女人就会成为康悦集团的掌舵人。
柏悦和柏云旗极为短暂地对视了一瞬,目光中并无太多敌意,什么激烈的情绪都是淡淡的,淡淡的提防,淡淡的恐慌,淡淡的挑衅,还有就是无穷无尽的疲惫倦意,又让柏云旗想起了他姥姥去世的时候,自己或许就是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男人将柏云旗带到了一件空置的病房,简单向柏云旗完整说明目前的情况——冯婵婷死后,柏家连着康悦的董事会不负众望地出了乱子。冯婵婷这个女人还是有点手段,用了将近十年把自己的亲戚挚友都慢慢塞进了康悦的中高层,自己在被柏康回国后又私下开始联系许多小股东,竟然也有了不可小觑的“集团”势力。
这些人原本以为自己是提前傍上了“武则天”,没想到却是个“元姑娘”,按理说树倒猢狲散,大家只当站错了队认错了妈,赶紧跑回亲爹那边哭一鼻子讨个可怜就算了,可这群猢狲却动了咬死老头狼的念头,不约而同地开始兴风作浪。柏康自己把权柄握得太紧,如今分身乏术,终于是两败俱伤,那边没闹起来,他这边也一头栽在了办公室,今早被下了病危通知书。
把柏云旗叫过来这件事,是柏康早有的安排,男人只交给了柏云旗一个U盘和几个文件袋,说柏董先前都与您交代了,我们现在听您的吩咐。
柏云旗接过东西,语气冷淡:“所以柏康是知道自己撑不过去了?”
他与柏康是有约定,从前的约定是柏康死后,他站在他大房和柏悦那边帮忙对付冯婵婷,而冯婵婷死后,就变成了他要帮柏悦坐稳康悦当家人的位置——这约定本身就是个提前的死亡通知单,柏康一辈子真正疼爱的,估计也就是柏悦这个女儿,要是自己还有力气,肯定会把扎手的木刺剔去再将权杖交给她,如果不是这两年接连状况突发,自知大限将至,也不会把这事交给柏云旗这个“刺头”处理。
男人没有接话,神色凝重。
“去查查这三个公司的税务情况,和最近投资的几个项目的运营状况,还有实际控制人到底是谁。”柏云旗从随身的小笔记本上撕下一页,“背面的四个人,找人去查清楚各自的一家老小现在都在哪儿,每天的行程都是什么,国外的也想办法查到在哪个城市,要是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金屋藏娇……”
他顿了一下,浅笑着把纸递到男人面前:“那就更该好好问清楚了。”
“您——”男人对上柏云旗冷厉如刀的眼神,竟然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规劝的话“咕咚”掉进了肚子,点头道:“是,我马上安排人去办。”
“还有——”柏云旗收起笔记本,整了下衣领,语气又变回了寻常的温和:“我这人不懂什么规矩,说不好听点,我就是柏康找来咬人的一条疯狗而已。”
男人漠然摇头,“您多虑了。”
“不,别人也许不知道我的身份,您是完全清楚我是个什么东西,又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柏康如此器重您,自然有他的道理,这种时候让您给我搭伙,那也是我的福分。”柏云旗微微欠身,姿态陡然恭敬,“我在桐城有我自己的家庭和事业,在这里不会停留太久,这段时间也请您多担待。也给您句奉劝,如果老皇帝太惹民怨,那新太子即位的时候,咱们这些做老臣的,也都该识相点,早点想好条出路,趁我现在还握着遗老遗少剩下的门道,也好替您安排。”
“柏董是没看错人。”男人满意地颔首,“您请放心,该做的事,我一样都不会含糊。”
柏云旗点头:“我自然是信得过您的。”
病房门轴转了一圈,死寂的房间里只剩下了柏云旗一人。
康悦集团刚完成并购计划,开始进军热门的新能源行业,如今冯婵婷因为如此“乌龙”香消玉殒,柏康又在内忧外患下心力交瘁,如此捉襟见肘的困境,哪怕公关部下令全线封锁消息,半句口风不许露出,翻天覆地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双时区的时间,只迟疑了不到片刻,立刻拨通了一个国外的号码。
“柏。”那边的女人估计是埋在被窝里说话的,声音微醺,“你这个时候打电话找我,肯定是有大买卖的。”
柏云旗:“只是想提醒你快到时候了。”
女人一笑,“哦,康悦。我这一个月都在留意,股价平稳,最近因为完成并购还大涨了一次,如果是只图稳健小赚的小客户,我也许会介绍给他们。但不像是咱们玩的风格,我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手段,不过这次赌老本的做空的确太冒险了点,你确定能赢?”
柏云旗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问道:“趁人之危这种行为是不是有点不是东西?”
“有钱不赚这种行为是不是很没有脑子?”女人爽朗大笑,“趁我这里还没收盘,你还有什么打算吗?”
柏云旗站在窗边,二十几层的高度让人群和车流显得异常渺小而脆弱,从这里往下俯瞰会不自觉产生某些疯狂的念头,比如“翻手为云覆手雨”又比如“我能飞起来”——他都没有,他想起了闻海,想起那人一直说要去雅鲁藏布江却始终请不到个囫囵假期的事。
自从冯婵婷出事,闻海就彻底请不到假了。从前他是“逢请假必出命案”,现在这诅咒升级,正常双休日放个假都能出事,且这诅咒辐射竟然都能波及到京城。别说给他准假的领导和忙得人仰马翻的刑侦队要去请个平安符,从来不问鬼神的闻海自己都准备找个大师去算算命数。
“旗子?”女人唤了声,“想什么呢,走神了。”
“没什么。”柏云旗轻笑,“想起一个人告诉我,脸这种东西,少要点不吃亏。”
女人也笑了:“听上去是你家那位的作风。”
“我可没说是他。”
“我想不出第二个能让你在谈公事的时候走神的人。”女人调侃他,“说私事时你就从来不走神,因为说的都是他。”
柏云旗:“学姐这么说是嫌弃我没出息了。”
“那当然,二十多不就该是放纵不羁爱自由,在万花丛里扑腾的年龄,谁像你这样早早成了妻管严。”女人得意地哼了声,“姐姐我昨儿遇到一东欧帅哥,今儿要是钓上手了发照片给你看。”
“您还是别了。”
“你嫌弃我品味?”
“当然不是。”柏云旗笑道,“但万一让我家那个发现我手机里存了张陌生帅哥的照片,解释不清不就麻烦了。”
“……”
“毕竟我是妻管严。”
“我给你说啊——”女人恨声道,“你们这种当着我这种单身贵族秀恩爱的基佬就都该给人道毁灭了。”
“借您吉言。”
“……”
正在办公室写结案报告的闻海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伸出胳膊手刚碰到手机,短信就过来了——柏云旗那兔崽子就是掐着饭点来查岗的。
“您吃了吗?”
闻海看了眼还剩几百字的结案报告,回复道:“正在吃。”
柏云旗估计是用八只触手一起打字的,几秒的工夫回复就来了:“不可能,您吃饭不玩手机,回复不了这么快。”
闻海仨字都还没打完,那边又来了条短信——“给您叫了外卖,十分钟后下楼取:)”
啧。闻海捏着手机在办公椅上转了一圈。
我是不是真被包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