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薛艳梅是柏云旗预料之中却情理之外的事, 他明白这个女人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头号敌人,无论如何都是要好好“拜访问候”一下的,但又不同于柏悦的一清二白, 她和柏云旗之间因为一个舒涵薇牵扯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千愁万恨,面对面的对峙着实尴尬了些——比如两人都在该怎么称呼对方这个问题上卡了壳。
“薛总。”柏云旗最后挑了个最不会出错的叫出了口,顺便偷偷打了个哈欠,这母女俩一个毛病爱搞突然袭击,上次柏悦来撞上他吃午饭,这次薛梅艳来碰上他睡午觉……虽然这吃饭睡觉的时间都不太对劲儿。
薛艳梅骄矜地点了下头,说她听阿康叫他“云旗”, 那便随了他吧, 随后夸了几句柏云旗这几天的当牛做马——那是真当牛做马, 柏云旗从来没遇到过这么要命棘手、让人殚精竭虑的烂摊子,论及什么管理能力和手段心机,除却那些尸位素餐的, 那几个活了半个多世纪的老狐狸比他根基稳得多, 他和那群人斗的资本就是不要命, 既不要他们的命, 也不要自己的命, 看谁狠的过谁, 要是再老二十岁再这样熬心血,他这会儿八成已经和柏康一起躺进去了。
之后说的话都是泛在面上的客套话,你来我往的,和与柏悦对话时差不多,无非是柏悦更像是个局外人, 所以“心平气和”这四个字装得更像模像样一些。薛艳梅明明对舒涵薇和她留下的孽种充满了积攒几十年的怨毒, 却又用极深的城府兜着, 硬生生拗出一个宽容大度的肚量,又在不经意间亮了剑。她夸柏云旗年少有为,后面又要加一句怎么不留在京城发展;夸他行事果断,后面又要补一句但做法未免太不留情面……到最后她不能免俗地问起了柏云旗的家庭,当然不是有父母的那个家庭,明里暗里说的都是“闻家那位”。
她说得还颇为婉转,像是有点老糊涂的模样,问道:“我听说你现在和闻家的小孩生活在一起,早年我也去闻家拜访过,那会儿他们家最小辈的孩子都和小悦一样大了,还不知道他们家什么时候又添了个小孙女。”
柏云旗在这个问题上从来不回避,单刀直入地回答:“他的确是闻家的幺孙。”
薛艳梅目光里闪过一丝嫌恶和尴尬,很快又被掩饰好了,她点了下头,就像从没提起过这个话题一样,继续说起了康悦集团现在内忧外患的窘况,这个问题上他们都是一致对外的联盟,基本不会产生什么分歧,她说:“阿康让你过来帮助我和小悦,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我相信他。”
“您不必客气。”柏云旗点头,“柏董交代我的事,我一定尽心尽力,该是您们女儿的东西,都不会落到别人手里。”
薛艳梅眼底的震惊终于突破了防线,渐渐地,心如死灰后的悲哀和讥讽漫了上来,深深浅浅,挤满了她那双也不复明亮的浑浊眼珠,她点头道:“那是当然,该是小悦的,怎么能让别人拿走呢。”
柏云旗仍不肯放过她似的,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您明白,当然是最好的,柏董也是这个意思。”
喝了口已经凉透的咖啡,柏云旗看着落地窗外薛艳梅已经脚步凌乱的背影,那种荒谬的笑意再次泛起——到最后,被柏康伤了心的,竟还都是爱着他的。
第一天去康悦集团时,作为临危受命、新鲜上任的空降“太子爷”,柏云旗不仅不能服众,简直前后左右不是东西。可能是有薛艳梅的暗中授意,秘书处给他配的助理是柏康的小八还是小九——当初对付冯婵婷时,柏云旗找的私家侦探还从这位妹妹手里买过消息,柏云旗虽然从来没见过她,不过从这为了一星半点的好处就什么事都敢往外说的德性来看,这位应该除了胸前那对东西是真的,从学历到能力都是胡编乱造用来糊弄鬼的。
这姑娘相当有志气,从前是想做柏云旗法律意义上的“后妈”,这会儿眼看着柏康要翘辫子了,又上赶着要做那位的儿媳,愣是把最朴素的黑西装套裙穿出了一股岛国爱情动作片的风味。不过知道了眼前这个“太子爷”也不过是只狸猫,他妈和自己是一丘之貉后,态度就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给人泡的咖啡加了四块糖三勺奶和不知量的肉桂粉,“啪嚓”往桌子上一扔,稀里哗啦溅湿了两份文件。
抬起头,柏云旗对那女孩和善地道了声谢,伸手摁下了座机,那边是柏悦的助理,恭恭敬敬地问候道:“柏先生晚上好,请问需要我帮您准备什么?”
“如果不麻烦,请帮我找一名新助理。”柏云旗端起咖啡喝了口,眉毛一抽,赶紧清了下嗓子,“不需要什么学历要求,办事利索能看懂英文报表就行。”
“好的,我马上帮您安排。”助理答应道,“请问还需要什么?”
“这位……徐小姐。”柏云旗这才看清女孩的胸牌,“徐小姐可能是不太适应这里的工作环境,不过既然是薛总安排给我的,就请她另作安排吧。”
“最后可能还要麻烦您一个事。”挂断电话,柏云旗端着那杯味道旷古绝今的咖啡站起身,安抚地对脸色苍白的大胸美人笑了笑,“请问茶水间怎么走?”
从公司出来时,连写字楼门口值夜班的保安都回了保卫室偷懒打盹了,柏云旗既忍不住打哈欠,又忍不住一遍遍在心里重复报表上的数字,他疲倦得头昏脑涨,又清醒得精神奕奕,他清楚这是种极度熬人的精神状态,自己这会儿怕是像极了每次侦办杀人案时的闻海。
又是闻海。柏云旗闭了下眼,他就是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满脑子都是那个挂了那通电话后两天没再也没音讯的傻逼。
停车场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大概是夜巡的保安,柏云旗是个能在极度无聊时做出一些更无聊举动的人——他就在那儿站着数保安的步子,数到第七十三时,脚步声停了,过了五秒,又响了起来,这次的步速快了很多,中间还夹杂着几句叫骂,应该是发现了趁半夜往车窗上塞小广告的。
就在他专心脚步声时,一只手忽然从黑暗中伸出,已经极度疲乏的柏云旗竟然凭着下意识反应直接朝身后一个肘击反击,对方轻而易举地躲开后,没再避过他紧随而来的一脚,生生扛住了,闷哼一声,随后又笑了,说:“能和我动手了,真是越长越出息。”
“……”
要不是那人说完这句话后就从背后抱住了他,柏云旗听见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嗓音时就该直接双膝着地跪下了。
“您、您……”他舌头上打了个死结,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的人愣是说不出话,最终憋出一句:“你怎么过来了?”
说完他也意识到这是句废话到根本接不住的问题,有些气恼地咬了下嘴唇,低头看见闻海裤脚上被自己踢出来的鞋印,一下又怂了:“对不……”
闻海一挑眉:“嗯?”
“……”柏云旗又开始咬嘴唇,快咬出血了才意识到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正在生气,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发作,整个人就被闻海朝承重柱上摁了过去,他挣扎的动作还没开始,就听见那人在自己耳边说:“祖宗,别耽误了,我就请了一晚上的假。”
接下来的一晚上,两人真是半分钟都没耽误,酒店的房间从门口到沙发满共十步距离,一步就是一件衣服,闻海被柏云旗摁倒在沙发上,随着他胡乱折腾,等这边闹够了,直接把人拖到了床上。到最后柏云旗几乎是有点害怕了,闻海从来没这么失控的时候,两人这不像是小别之后的重逢,反而像是场生离死别的预演,他去抓闻海的手,被对方一把甩开,那人把头埋在他背后,有水珠顺着柏云旗的脊梁骨慢慢滑了下去,他分不清那是泪还是汗。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对不……”
他等最后那个字等了很久很久,等到睡着时,还是没有听见。
第二天睁开眼,柏云旗就跟做了场春梦似的,看见身边空无一物时,他心里惊了片刻,之后莫名平静下来,翻了个身又听见浴室隐隐约约有动静,他又发现刚刚的平静其实是假的。
床头放着酒店赠送的信纸,一根同为附赠的铅笔压在上面,纸上是一幅草草勾勒的素描,画的是侧身睡着的自己,左下角签着个很是骚气的“海”字,三点水是高高卷起的浪头,纸面还沾了点烟灰,柏云旗已经想象到了今早时的场景——那人靠着床头一边抽烟一边看着自己,铅笔落在纸上寥落几笔,黑白两色总是最直白又最深刻的搭配。
听见浴室门打开的声音,正顶着一头泡沫闭着眼的闻海笑了声,听见水龙头被转动的声音后,他在喷洒而下的热水下抓住了那只手,更像是挑逗似的笑问道:“还没够?”
他的声音哑了很多,配合着水声听有种别样的意味,既沧桑得风尘满面又带了点委屈的,柏云旗嗓子干得说不出话,直接用行动做了回答。
从浴室出来,闻海被柏云旗又推到了床上,他扳着人的下巴看了看,说:“瘦了这么多,好不容易给你喂出来的肉都没了。”
柏云旗拍开他的手,没头没脑地又吻了上去,闻海揽着他,嘴唇上已经沾了血,他倒是没瘦,只是不过几天的工夫就老了七八岁的模样,胡子拉碴的,头发被修成了板寸,发色隐隐发灰,手腕内侧多了块纹身,纹的是一只蝎子,蝎尾尖正好压着他的动脉,见血封喉的毒辣。
“这怎么回事?”柏云旗大拇指蹭了一下那块皮肤,那蝎子就随着他的动作挥舞了一下尾巴。
闻海舔舔嘴唇:“画上去的,一时半会儿擦不掉,为这玩意儿我昨天坐飞机过安检都比别人多查了几分钟。”
“头发呢?”
“染的。”
“胡子?”
“留的。”
“脸?”
“被你挠的。”
“……”
柏云旗往地板上看了眼,这才发现闻海昨晚穿的是身邋里邋遢的工装服,连拿的包也是个旅行社送的破布包,拉链坏了散出里面那些鸡零狗碎,都不太像是正常人出行会带的东西。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钱包,不是闻海惯用的那个黑色的短款牛皮钱夹——那是柏云旗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破旧的已经开始掉皮的长款钱包里隐隐露出身份证的一角,在闻海反应过来出手阻止之前,柏云旗迅速把它抽出来,把有身份信息的那面对准了对方。
“小旗,”闻海叹了口气,偏开头也没去看那张身份证,“咱们不提这个好不好?”
“您就回答我一个问题。”柏云旗捏紧卡片的一角,“这上面写的是‘闻海’两个字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