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海的新身份叫“张凡明”, 是一个相当有历史的身份了,上一次出现是在两年前一次大型缉毒行动中,他因涉嫌“携带枪支、毒品”和“故意伤害”以及“妨碍公务”被警方通缉, 从此销声匿迹。之后又有卧底使用这个身份在几个沿海城市活动,但都是小打小闹的动静,几乎没露过脸的时候。
天公作美,歹爷逃到樟庆市的前半个月,当地发生了地下派系争斗,警方坐收渔翁之利的端掉了两个毒窝,其中一个在当地颇有声望, 如果不出事, 恐怕是歹爷的第一卖家目标, 那毒窝头子姓孙,算起来和“张凡明”这个身份不仅有业务往来,还有点私人交情, 或者说“张凡明”之所以会被通缉, 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替这个姓孙的一个心腹手下担的罪。
当然了, 那个手下也没什么好下场, “张凡明”出事没多久, 自个儿作死聚众嫖娼又被逮进去了, 在里面又供了不少事,现在还在樟庆的监狱里蹲着。
批报行动计划时,上面的人原本不同意由闻海去卧底,理由和洪队的差不多,一是他离开缉毒局太久了, 担心手生捅篓子;二是这次行动虽说看上去危险性不高, 但谁也拿不准被逼到穷途末路的歹爷一行人会干什么, 没道理让闻海这个“协助侦查”的人前去冒险。
最后出面把这事解决的是闻海的师父,师父的意思很明确,你们找的那几个新卧底我都看过了,表现还算差强人意,但歹爷是多少年的老油子,你找年轻的过去,别说心理素质不好不经吓,歹爷不一定能看上眼,岁数大的是沉稳会来事,但多数都是有家室的有儿女的,自己心里有挂念是小,被人握住把柄了谁来担责任?
说过来说过去,好像就是闻海这个三十多岁还没成家的孤家寡人最合适,正好这位还卧底经验丰富,脱下警服沉下脸形象气质和杀人犯没两样,像个能干“大事”的狠角色。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张凡明因为在沿海那边犯了事过来投奔孙爷,正巧遇上孙爷倒台,不得已之下要出完手里最后这点高价货筹钱跑路,樟庆那边的线人搧客和外围配合都已经各就各位,就等张凡明几经辗转落难到樟庆,这出戏就能开场了。
闻海……不,张凡明,今天下午四点半的大巴,从京城绕路到坝下,在绕小路坐三蹦子潜到樟庆下面的一个小县城,最后由所谓的“孙爷旧部下”偷偷接到樟庆市区来。
做戏要做足,永远别嫌多,要不是时间太紧,闻海不该这么仓促出场,还得先在别处犯几场小事,让歹爷听见风声才是。
下午六点三十七的车,这会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柏云旗的手机不停地响,八成都是康悦那边打来的,他现在在康悦的地位很微妙,既像是柏康给柏悦找来的职业经理人,又貌似和她平起平坐地爬上了“继承人”的位置,听小道八卦也是分为了两种,一种说他是柏康找回来协助柏悦的,日后还是集团的大股东之一,一种是说他是回来和柏悦争权夺位的,后一种更多些,毕竟这种空降太子爷和嫡传长公主争锋对决的情节实在是太有谈资。最可笑的是已经有小股东和高层私下见面时,向柏云旗表达出了要站队的意思,柏云旗不知道柏悦听没听说这件事,不过这种上头没打起来就在下面就乱扑腾的角色,能不留还是趁早让他们去别处蹦跶的好。
“……这个项目……哦,柏总让他们找我的?”柏云旗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明白柏悦这是又把需要撕破脸皮的烂摊子丢给自己了,冷冷笑道:“那就简单了,他们的负责人是谁?让他和我联系……我今天有事,明天开始随时恭候,要钱很容易,不到一个亿的资金,柏总抬手就放过去了,但交过来的报告也麻烦做得漂亮点,不然她这里过去了,柏董那儿他照样不能交差。”
闻海坐在床上看着侧对着自己打电话的柏云旗,不知什么时候长成了这样锋利逼人、薄情寡义的模样,他年轻时师师傅说他是把没有鞘的刀,闻海以为是夸自己,等到了岁数才明白这不是什么好词,面对这样的柏云旗,他仿佛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只是眼前这个所能掌握的、所能操纵的,远比那时的他多的多。
这么多年,他的担心还是成真了,柏云旗到底没逃开那串因果,陷进了那片漩涡中。
桌子上摆了三个手机,柏云旗刚放下一个,另一个又响了,这会儿他的语气温和了很多,那边好像是一个女人,应该是他那个公益组织的志愿者,过来和他核对几个援助家庭的资料,柏云旗脑子里藏了块几个T的移动硬盘,各种资料数据张口就来,连家庭座机号码都记着,临了那边接电话的大概换成了一个小孩子,声音奶声奶气的。
隔着几米远,闻海听到一声“小旗哥哥”,微微挑了下眉。
柏云旗突然转过头看向他,两人目光交缠了几秒,他捂住话筒道:“您能不能先……”
闻海:“嗯?”
“……这个小孩叫李明海。”
“哦——”闻海抱着胳膊,“那你是打算叫他‘小海’吗?”
“呃……”
“还是你已经这样叫过他不少次了?”
“……”
和那边的“小海”聊完天后,这边的“小海”过来算账了,柏云旗好不容易打定主意闹回脾气,几声“小海”把他闹得心虚得不行,干咳一声转头看向了窗外的人流如织。
闻海坐到他身边,手里捏着一根烟却没有点,说:“你知道第一个叫我‘小海’的是谁吗?”
这是个只有本人才知道答案的问题,问出来就不是让回答的,柏云旗还是没转过头,闷闷应了声,示意自己在听。
没想到闻海却没给他回答,只是用手机放了首歌。
很老的歌了,比柏云旗岁数都大,叫《被遗忘的时光》。
——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
手机被打落在地,闻海一把接住了朝自己扑过来的柏云旗,两人又倒在了床上,好在衣裳都还算齐整的,他抬手盖住小崽子的眼睛,露出的下半张脸棱角分明,带着细碎的胡茬,不该再叫他小崽子了,原来这人也已是二十七的岁数,四舍五入就到了而立之年。
“问句矫情的。”柏云旗捧住闻海的脸,“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吗?”
闻海想了下:“大概和我那会儿知道你要来京城帮柏康干活差不多”
柏云旗皱了下眉,抿紧嘴唇。
当时柏康这边催得太匆忙太紧急,柏云旗上午接到的电话,下午就赶到了京城的医院,闻海全程就说了两句话——“嗯好,去忙你自己的事吧”和“一切小心,注意安全”。
如今看来,这两句话兴许还能从柏云旗嘴里原封不动的还回去。
“其实也不是一回事,你是来挣钱的,我是去玩命的。”闻海自嘲地笑了下,“这辈子都是穷命,这次过了以后怕是真得你养我了。”
柏云旗看着他:“您一定要去卧底?”
闻海反问:“你就非要来京城?”
压抑的寂静中,那首歌还在悠悠地唱——“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
“小旗,没谁非要去做什么事的道理,我当初不是必须要去读警校,你当初也不是一定要高考,咱俩也不是非对方不可。”闻海坐起身,手腕上那只蝎子冲他张牙舞爪,没扣好的衬衣下露出大片大片伤疤密布的皮肤,“我做的事哪件都不是非我不可的,凭什么是我,凭什么不是我,哪有那么多凭什么,人这一辈子经不起琢磨的。”
“我不是非去不可,但因果走到了这里,总得有人去把它了结了。”闻海把手放在柏云旗的额头上,“等我回来给你跪键盘赔罪,好不好?”
柏云旗转了过身,没有理他。
“小祖宗。”闻海一辈子的好脾气都用到了眼前这位身上,笨嘴拙舌的把能想出来的好话都说尽了,“卧底没你想的那么危险,电视剧电影里那些都瞎他妈乱编的,我早年遇到那场也是运气不好撞枪口了,那几率跟用到山洪海啸差不多,你就当我出趟长差,行吗?”
很长的沉默后,柏云旗应了声:“您是还想让我说那您尽管去,我双手赞成,绝对支持您吗?”
闻海笑了:“说一声听听?”
“反正怎么说都是你有理,我拦不住你。”柏云旗还背对着他,“那你去吧,我困了。”
刚说完这位即将而立,这会儿就跟小孩一样开始闹脾气了。
“那我走了?”闻海作势要下床,“我真走了。”
他脚还没挨到地毯,还躺在床上的柏云旗声音倏忽间带上了委屈的哭腔:“……再陪我躺会儿不行吗?我都好久没睡着过了。”
“……”闻海最怕这人给自己来这招,扳过柏云旗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果然眼底血丝密布,黑眼圈都掉到了颧骨上,心疼得要命,赶紧说:“行行行,咱赶紧睡,我陪你躺明天早上都成。”
柏云旗更委屈了:“你不下午六点半的车吗?”
“那孙子都跑了三十年了,不差这会儿。”闻海这会儿说瞎话半行草稿都不打,“乖,睡吧,我陪着你。”
柏云旗这几天没怎么睡过觉,闻海更没怎么睡过,两人都很疲倦,那种疲倦不是肉体的困乏劳顿,而是那条原以为这辈子看不到头的路忽然看见了出口,他们拼命往前跑,却终究差着一步之遥。
一呼一吸间,柏云旗竟然就头抵着闻海的胸口睡着了,整个人还是蜷缩起来的姿势,搭在闻海后腰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衣服,闻海不舒服地动了一下,眼见着那人迅速把手撤了回去护住了脑袋,眼睛却没挣开,怕是下意识的反应。
他手上的那些绣花针刺挑出来的伤疤都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可离近了还是纤毫毕现,闻海闭了下眼,伸手把人揽进自己怀里,轻声道:“没事,都会好的。”
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就算不会好,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总该是有活路能走下去的。
一觉睡到下午五点多,闻海睡醒时两人的姿势莫名其妙掉了个,柏云旗已经醒了,正低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漆黑幽深的瞳孔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让闻海想起自己从前在边境线上和野狼打的一次照面。
发觉自己正在看他,那双眼睛迅速盈满了笑意,柏云旗一翻身又把闻海压在了枕头上,鼻尖蹭着他的脸问道:“去吃什么?”
闻海仰头看他,叹了口气:“你大爷岁数已高,想吃你也没力气了。”
“……我是在正经问您。”
“我也是在正经回答——嘶——”闻海被一只不老实的手作妖作得倒抽一口凉气,抬手把压着自己的人给掀翻了,四处看了一圈,鼻子动了动,“我们小柏总现在张口闭口都是一个亿的生意了,就天天卧五星级套房里吃泡面?”
柏云旗心平气和地回答:“那就请允许我向您推荐这里法国餐厅的招牌菜酥皮洋葱汤和勃艮第的蜗牛,您的贵族蓝血选择。”
“……”闻海无话可说,起身下床拾起扔在地上的工装裤,被子从肩头滑落时露出大片情/事过后的痕迹——此人着实是很敏感还很容易留下痕迹的疤痕体质。
柏云旗抱着胳膊默默看着,心里盘算自己这会儿偷拍不被发现的可能性有多大,眼睛刚瞥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就被背对着他的闻海用一声咳嗽制止了。
最后两人去了长途车站旁的一家川菜小炒,鱼香肉丝做得不错,麻婆豆腐大概是麻婆他儿媳妇做的,欠了点火候。行动组待遇不错,闻海这几天吃盒饭还搭配着一荤一素,柏云旗连着应酬顿顿喝酒,喝多了吐,吐完了吃泡面,然后再吐,他本来体脂率就不高,这么几通折腾,险些又瘦回高中时营养不良的身段。
“慢点吃。”闻海指间转着根一次性筷子,看着对面的人有条不紊地狼吞虎咽,抬手叫来服务员又叫了两道菜,“宝贝儿,咱钱是赚不完的,等你像我这样作出个胃病,你就知道什么叫‘有钱难卖麻辣锅’了。”
柏云旗递给他个匪夷所思的眼神,扒饭的间隙中插了一句:“您为什么有脸说出让我注意身体的话?”
闻海淡定道:“因为人总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
把人送到汽车站候车大厅的台阶下面,柏云旗停了车,这辆小跑是柏悦给他配的,九成新的顶配版,闻海轻抚着真皮手工座套,眼神里充满了母爱般的慈祥,忍不住问道:“你这能开回去吗?”
“职务侵占罪属于经济犯罪。”柏云旗手在方向盘上点了几下,“您那位陈晓晓怕是要把我就地正法了。”
闻海愣了一下,先是在想陈晓晓是哪位,而后想她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又搞不明白柏云旗是怎么和她认识的,最后才反应过来——前有叶茂行,后有陈晓晓,这小兔崽子这么好的记性都用来给自己“记仇”了。
下了车,闻海灰头土脸、风尘仆仆的模样完全无缝切入了农民工返乡潮的背景中,人流攒动中,他脸上那条刀疤和手腕上的刺青像是某种宣告,许多一路推推搡搡的男女老少对上他的眼睛,都莫名老实了不少。柏云旗偏过头看他,发现那人眼底已然多了几分险恶的江湖气,打火机的火苗往上一蹿,映出半张阴冷的脸色。
吐出一口烟,闻海又恢复到了往常的模样,浅笑着对柏云旗告了别,他没说自己要去哪儿,柏云旗也就不问,不仅仅是工作保密,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不知道还能留着编排个念想哄自己,了解得越深越没用,除了能让人闲着没事干乱想时觉得这日子快他妈不能过了。
走出几步,闻海夹着根烟,突然出了声:“哎——”
柏云旗马上回头:“怎么了?”
“没事。”闻海摆手,“没事。”
回到车上,闻海留在车里半盒烟,柏云旗掏出一根放在鼻间嗅了嗅,又塞了回去。车子刚发动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车抬头看向车窗外,闻海匆匆跑下台阶,难得带了点惶急,看见车子后松了口气,走过去敲了下车窗。
柏云旗放下车窗,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沉默以对。
“还是有点事的。”闻海盯着柏云旗,语气干巴巴的,“你……”
柏云旗眨了下眼:“我?”
“你注意身体。”闻海舔了下嘴唇,“好好休息。”
“……好。”柏云旗点头,“我等你回来。”
“嗯。”闻海连忙跟着点头,“好……好。”
他低下身在柏云旗嘴角吻了一下,起身拍了下车顶,转身迅速隐匿在了人流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
几个《无间道》的梗终于用上了,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