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全国各地的所谓“贵族蓝血”的审美品位都差不多, 几年前柏云旗陪着柯黎凯坐在他家别墅门口时,眼前就游着几只黑天鹅,如今陪柏悦坐在公用花园的长凳上, 一只黑天鹅伸长脖子好奇地看着两人,兴许是把他们当作闲着没事来星空下找浪漫的情侣。
“我是我姥姥养大的,之前没见过我的父母。”柏云旗喝了口柏悦从车里拿下来的苏打水,不是闻海常喝的牌子,口味偏甜了点,“高三那年老人家去世了,后续发生了一些我现在说出来您可能得把我推进这池子里的事, 我们一家三口才达成了一场血雨腥风的团聚。”
柏悦被柏云旗这个描述逗得哈哈大笑, 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青石板上, “姥姥啊,我都没有姥姥姥爷还有奶奶的,爷爷不喜欢咱爸, 我也二十几年没见过他的面了, 你见过咱爷爷吗?”
“嗯, 老爷子身体还很硬朗。”
“都说老人家喜欢溺爱孩子。”柏悦偏着头, 散开的长发自肩头披下, “小旗又这么懂事, 你姥姥一定很宠你吧?”
柏云旗想了想,最后说道:“从她的角度来说,她对我还是很不错的。”
“怎么不错?”柏悦好奇,“把你喂成个小胖子?”
“勉强让我活到了十八。”
“……”
柏云旗低低笑了一声,仰头喝了口苏打水。
柏悦虽然醉了, 但也没醉到缺心眼的地步, 明白自己刚刚问错了话, 连忙说:“抱歉……嗯,我不知道……”
“没什么的。”柏云旗摇头,“人有个很奇怪的特性,就是记吃不记打,我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我的姥姥了,但现在提到她,第一印象竟然是有次我生日的时候给了块儿米花糖,您吃过吗?用大米花做的,拌着糖稀和芝麻,我们小时候能吃上得大街小巷奔走相告地炫耀一圈。”
当然他没敢炫耀,他要是拿着那块儿糖走出家门,就只有被打一顿然后糖被抢走的下场。
从小被进口零食喂养大的柏悦摇摇头,眼神充满了羡慕,甚至还咽了下口水:“好吃吗?”
“好吃啊。”柏云旗也回答得一本正经,“那么一小块我连舔带咬外加做梦,足足吃了小半月。”
柏悦扁了下嘴,就差把“我也想吃”四个字写她脑门上了。
“还有次我生日前一天,我们吵架了……”柏云旗停顿了片刻,“吵完没饭吃,我躲房间里快饿疯了,想着姥姥回她房间了去厨房偷点吃的,但那晚上她就一直在厨房里忙活,我那会儿心想去他妈的,大不了我当着她面去拿吃的吃完再打一架,结果刚过十二点她来敲我门,把一碗面搁我桌上了。”
柏悦“哦”了声,又问道:“你生日是9月3号吗?我看见你身份证上是这样写的。”
柏云旗愣了下,“我不知道。”
“啊?”柏悦也愣了,“不知道?”
“九月三是我妈把我送到我姥姥家的日子,但她没说我是哪天生的,后来登记户口,我姥姥联系不上我妈,干脆就用那个当我生日了。”柏云旗解释,“我妈估计是唯一一个清楚我生日的,不过这么多年,她八成也忘了。”
黑天鹅对着满月引颈轻鸣,打破了许久的沉默,柏悦重重叹了声气:“是我爸对不起你。”
柏云旗却道:“不,柏总,他没做错什么,如果说有错,一是他找错了人,舒涵薇不是个适合做情人的对象;二是那时的他还念及感情,让她生下了我。我了解舒涵薇,她不聪明,但又有过剩的野心和欲望,如果当初柏康把我接到身边,她不会像冯婵婷那样起码还会明面上安生几年,你们的家庭会从二十几年前开始就乌烟瘴气,并且一直持续到她和柏康其中一方过世,而我就是我母亲最后的杀手锏,如果我和您从小接受一样的教育和思想,拥有同样的资源,您觉得我对您的威胁是会更大还是更小?”
柏悦说:“如果爸什么都没做错,你为什么还在叫他柏董,叫我柏总?论血缘关系我们不该是一家人吗?”
“所谓的“家”和“家人”是个很虚无又私人的定义,柏总。”柏云旗淡淡回敬,“人们提及这两个概念时潜意识认同的并不是血脉姻亲而是情感链接,只是对于大多数人,由血脉而产生的感情是最深的,但这对我并不适用,我的家不在这里,我也只有一个家人,那就是我的爱人。”
“你看,我在你面前,晓滢就在家里等着,咱爸在离这里不远的医院,你的母亲也还尚在人世,你却说你只有一个家人,这难道不是很多年前的那个错误导致的后果。”柏悦指了指自己,“云旗,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知道我们家这些……”她胡乱比划着,“家里这些关系里,我是最无辜的那个,我的母亲……她或许有不对的地方,但她也不该去承受这些,我有时候看着晓滢,我就在想,你怎么能活得这么无忧无虑,你凭什么?你妈把我家搞成了什么鬼样子,你还有脸一口一个‘姐’的叫我……”
“柏总。”柏云旗打断了她的话,“太晚了,你也喝醉了,我送您回去。”
“不、不,云旗,你听我说完,我是醉了,不醉我也说不出来这些,不说不行了,这么多天,我他妈站窗边就想跳下去,你再等等我,不想听就把耳机带上……”柏悦颠三倒四地摆摆手,“可她有什么错啊,你们都没错啊,生孩子这事儿孩子说的不算,早三十多年老天爷要是早告儿我如今这摊子破事,我绝对不从我妈肚子里出来,我妈说什么,说你们这些人生出来活着就是罪过,你说有这道理吗?”
柏云旗:“……您问我?”
“对啊,我问你。”柏悦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你说,有这道理吗?你们上一辈的事乌七八糟,没完没了,咱们有什么错,谁心里不委屈——”
黑天鹅又是一声长鸣,柏云旗坐在那里,再也没说一句话。
把撒完酒疯的柏悦扶回家,家里的阿姨就在私家庭院的门口等着,柏云旗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到底以何模样在这座房子里出现过,总之这位素未谋面的中年女士第一眼就以极端厌恶和仇视的目光瞪着他,力道颇大的把柏悦从他手里夺了过去,心疼地问:“小悦怎么喝了这么多酒?胃难受不难受?”
柏悦摆摆手,“没、没事,晓滢呢?”
“晓滢不肯睡,一定要等你回来。”
“我妈呢?”
“夫人……”阿姨不忍地咬了下嘴唇,“夫人有点事,就说她不回来了。”
“多少天了。”柏悦笑了声,满满都是苦涩,转过头看向柏云旗:“我也不知道你和她说了什么,她找过你之后就不怎么回来了。”
迎着四道各有意味的目光,柏云旗视若无睹地打着太极:“不过是把柏董交代我的事给薛总又重复了一遍,没什么的,大概是柏董这几天情况不好,薛总在医院陪着放心吧。”
阿姨眉毛拧了一下,八成是已经酝酿好了半肚子骂街金句又碍于身份不好说出来,脸憋得涨红,转过头刻意避讳着柏云旗。
身为阶级敌人,柏云旗有这方面的自觉,连院门口都没走进去,婉拒了阿姨阴阳怪气“进屋里坐坐”的邀请,不冷不热地向看上去昏昏欲睡的柏悦告了别,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听到开门的动静,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已经睡着的柏晓滢匆匆跑到门口,鼻子很尖地闻到一股酒味,细嫩的嗓子拔得老高:“姐!你怎么喝这么多酒啊?!”
“嘘——”柏悦半抱起柏晓滢,点了下小姑娘的额头,“这么晚了还不睡,小心长痘痘。”
“姐你不也大半夜叫披萨吃吗?”
“……”柏悦一拍她屁股,勉力维持着成年人的自尊,“小孩子还敢和我比这比那,快去睡觉!”
看着柏晓滢不情不愿、磨磨蹭蹭抱着玩具熊往楼上卧室走的背影,柏悦若有所思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眼底一片清明,过了会儿,她拨通电话,冷声道:“吴律师,今晚无论如何,我必须看到柏康修改过后的遗嘱。另外,柏云旗的嘴太严我撬不开,还是得靠你和薛艳梅斡旋了。”
坐在出租车上,柏云旗无端想笑,他明知柏悦刚刚那些情真意切都是在演给他看,柏悦也清楚自己只是在当个观众,可他们两人却都又险些入了戏,好在钱落地时都带响,叮当两声,这梦也就该醒了,什么儿女情长、血浓于水,身不由己、苍天负我……归根到底还不过是想要的没拿到手,拿到手的又没抓住。
放在贴身口袋里的另一个手机突然响了,他先是惊喜了一瞬,接着立马就意识到这会儿肯定不是闻海联系自己的时候,应该是骚扰短信或者孙淼刘新宇这俩人没事干了找他闲聊。
指纹解锁不过半秒,一个陌生号码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想必那人也是斟酌用词了很久,才堪堪拼出这么一条好似什么都讲明白了,却满满都是马赛克的短信——“嫂子您好,我是闻队的同事,闻队目前因公务不便与您联系,特拜托我向您转达问候,他一切都好,请您不用担心。”
公务?什么公务?在哪儿公务?都好?怎么个好?是没伤着一块皮还是好赖还剩着一口气?不用担心?怎么个不用担心?是他有钢筋铁骨九条命还是我心宽能容太平洋?
柏云旗心里没由来的一阵烦躁——烦躁前他也没忘又把这条短信反复读了七八遍,行吧,他有公务,他一切都好,说让我别担心,那我就做出个不担心的样子。靠着车窗平复了几秒呼吸,他回复道:“好的,谢谢。”
过了几分钟,那号码竟然又给了回复:“抱歉,刚刚是我拜托一个同事发的,他不了解闻海的情况,称呼上请您不要介意。”
被他这么提醒,柏云旗才注意到上一条短信开头“嫂子”那明晃晃的两个大字,神色不禁有点耐人寻味,说:“没关系,您们辛苦了。”
“谢谢您的理解和支持。”那边先是来了句套话,没等柏云旗调整过来心态,猝不及防地放了大招:“闻队的原话是‘帮我告诉他,这事过了,忙完就回家等我,没忙完我回家等他’。”
因为想走段夜路醒醒酒回房间继续工作,柏云旗说的目的地离他住的酒店还有一个街区的距离,司机误会了他的话把车停在了几栋单位家属楼前,抬手调低了电台声,回过头道:“到家了啊小伙子,三十一块七我收您三十整,拉完您这趟我也回家抱孩子去了……哎,您没事吧?这怎么脸色不好啊?”
柏云旗却说:“好不容易看见家了,心里难免激动一下。”
司机哈哈大笑,电台里的DJ轻声问道:“夜要深了,此刻的你是否正在回家的路途中?一首晚安曲送给大家,祝各位今夜好梦。”
柏云旗走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月亮银盆似的挂在正空,月朗星明,大城市里难得的风景。
又是一个十五,转眼就又快是一年了。
坐在窗边的闻海收回目光,故作不耐地瞥了对面的人一眼,没吭声,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白狗把雪茄摁在烟灰缸中,深深吐出一口气,“知道我为什么叫白狗吗?我刚记事儿时就被我爸两百块钱卖人市里,妈的差点死那里头,可巧了就我差点咽气的时候,歹爷打那儿路过,他眼神儿不好使,远远看了我一眼问人贩子,你这不做人头生意,开始改行卖狗肉了?大家就笑啊,歹爷再一眯眼儿,看清我是个人了,就说这小孩儿怎么这么白啊,跟条小白狗似的,人贩子就赔笑,说那歹爷您买了养着玩呗,我这才捡回条命。”
“半晚上净听您给我在这儿感慨人生,追忆童年了。”闻海毫不在意地用手指捻着烫红的烟头,朝地板上吐了口痰,“咱情怀也有了,气氛也到了,不如干脆掀帘儿吧,这货我到底是能出手还是不能出手?这条命您是要给我留着,还是已经预备着让我折这儿了?”
“我知道,您那命是死里逃生几次出来的,金贵。不像我,实打实就一条狗命,想送都没人拿。”白狗指着自己的胸口,“可当狗也这么多年了,我啊,也想叫个人名了。”
闻海沉默了很久,突然自言自语了一句:“快过年了。”
“什么?”白狗愣了。
“快过年了啊。”闻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新的一年,新的开始,您说是不?”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