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北下的寒流如约而至,南北分界线之上的诸多城市出现羽绒服的踪迹,偶尔有摩登女郎露着两条美腿招摇过市, 转身躲进四季恒温的写字间时也必是咬牙切齿一番,街上的奶茶店挂起了“冬日特饮”的招牌,服装店的销售员脱掉塑料模特身上的连衣裙,改成了一套款式利落的羊毛大衣,环卫工人一车车的运走街边的落叶,偶尔还有麻雀冻僵的尸体,小学改了放学的时间, 生怕孩子们走夜路遇到危险。
闻海还是没有消息。
柏云旗已经习惯了这种时时刻刻“箭在弦上”的生活节奏, 或者是工作节奏, 没什么区别,他的生活基本只剩下工作了。他就像个被预设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每天定时定点地查看自己的私人手机, 确认没有任何消息后继续安心工作。柏康迟迟不肯吹灯拔蜡, 他和柏悦就都不得安宁, 曾经的康悦被攥得太紧了, 紧到百官无能, 民怨沸腾, 内有权臣干政,外有敌国生变,养尊处优的长公主没遭过这么大风浪,街边捡来的皇太子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皇后娘娘倒是能顶用,奈何妾心大如天, 郎心坚似铁, 他们夫妻内部矛盾都没解决彻底, 着实提不起精神去应付更多的勾心斗角了。
实在是一团乱麻。
听着濒死之人反反复复向自己强调要把一切能留下的都留给柏悦时,柏云旗很不给面子地笑了,留给薛艳梅,留给柏悦……他们要真把彼此看作是一家人,留给谁又有什么差别,偏偏谁都想从对方那里夺走大半捏在自己手里,等顺了心怕是又要开始演那出骨肉至亲的戏码,演了还不入戏,一边抱着哭一边提防被从背后捅刀子。
何必呢,听着都累。
柏康说着说着停下了,看着柏云旗不加掩饰的笑意,问他在笑什么。
柏云旗:“没什么,想起一句话而已。”
“什么?”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柏云旗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晓滢不知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还是别太像您和她姐姐的好,女孩子,不该吃太多苦的。”
柏康却说:“我这几个孩子,你最像我。”
“我是不是您的孩子我都不清楚,这个名头还是别担了。”柏云旗失笑,“毕竟我也不是在夸您。”
柏康非但不恼,还坚持着解释说:“那份亲子鉴定我没有作假。”
“嗯。”柏云旗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数字,把文件夹递给柏康,“二期的追加投资额是不是太高了点,新政策马上要出台,这个项目恐怕要……”
“你真的是我儿子。”柏康又变回了寻常老人,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死犟,“不信你现在可以自己去找检测机构……”
柏云旗应道:“行,我信您。”
“你不信。”
“我说了,我信您。”
“你还是不相信。”柏康固执道,“你叫我一声爸爸,行吗?”
几来几往,柏云旗又被逗笑了,他想起之前看书时说的,人在临近死亡时总会暴露出内心最深处的本性,无论是善良还是丑恶,那么多导演和作家执着于末日题材,一遍遍去拷问人性,得到的都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结果,到他这里却是中了头彩,快三十岁了找回来一爹。
看着柏康病骨支离奄奄一息的模样,柏云旗忽然累了,人死如灯灭,他能和个死人计较什么,计较了又有什么用,他不信有天堂地狱,哪天眼前这位一闭眼一蹬腿,就是堆肉而已,剩下的不痛快都是他给自己找的。
那个陌生的音节到了嗓子眼,放在小茶几上的手机很是时候的响了,柏云旗转过头去看来电显示,错过了柏康脸上深重失望的神色。
薛艳梅拎着饭盒推门走了进来,不声不响地下了逐客令,和柏云旗面对面相距一步时,礼数周到地向他打了招呼,说话时红唇微张,法令纹随着她的动作线条生动。
柏云旗也回以微笑,比起不要脸和两面三刀,他从来就没输过谁。
这话他对闻海说过,说完就被打了,闻海匪夷所思地问你是觉得这事儿老光荣还是怎么着,他也回答的振振有词,说不要脸怎么了,当年我要是要脸还怎么把您追到手,闻海说那他妈也是我先不要脸的你那会儿怂成什么了……然后两人就又打了一架,打着打着就打到床上了,这件事到底也没争出个所以然。
……我是不是又想起闻海了?
柏云旗无奈地往后捋了把头发,这一个多月熬心血熬得他这个眼看着要往中年奔的人差点又爆了回青春痘,手碰到一个肿块,疼得他忍不住“嘶”了一声,那边的助理听见声音,立刻噤若寒蝉。
“没事,我马上回去。”柏云旗侧身给推着轮椅的老人让位置,轮椅上的老婆婆手里捏着的拨浪鼓掉了,他俯身捡起来递了回去,老婆婆看着他傻笑,不住叫他小乐。
老爷子赔笑,说人老了,脑子糊涂。
老婆婆突然抓住他的西装衣角,嘴里还在喊:“小乐,小乐,来让姥姥抱抱……”
柏云旗问道:“小乐是您孙子吗?”
“是啊。”老人把滑落的毯子重新铺展好,“我外孙子可出息了,在洋地方安了家。”他想了想,又解释着,说她孙子好像在什么什么大企业工作,每次回来都和柏云旗穿得很像。
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西装,柏云旗不禁笑了。
老婆婆还固执地伸着手,口齿含糊地重复:“小乐,姥姥多久没见你啦,来让姥姥抱抱你……”
老人感觉不好意思,连忙去摁自己老伴的手,嘟囔道:“给你说啦,小乐明年才能回来,你……”
“这就是小乐啊!我哪儿还能认错!”老婆婆涨红了脸,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小乐你是不是不认姥姥了!出个国就把姥姥给忘了是不是?!电话也不往家里打一个……”
柏云旗半跪下身子,蹲在轮椅旁轻声说:“对不起……姥姥,我前段时间工作太忙了,一直没时间回来看您。”
“哎呦,说个什么对不起嘛,回来,回来就好。”老婆婆摸了摸他的头,向前倾身把人抱在了怀里,“小乐长大啦,有自己的家了,姥姥不中用了……在那边生活的习惯吗?你从小爱吃炸酱面,我听说洋人都不吃那东西,你想吃怎么办啊?”
“去中餐馆。”柏云旗喃喃地说,“但都没您做的好吃。”
老婆婆脸上笑开了花,手在怀里人的后背不住摸着,过了会儿没了动静,竟然就这么闭着眼睡着了。
柏云旗抬起头,站在两人身边旁观的老人家倏然间背过了身,压抑的哭声从掌缝里漏了出来。
从医院回公司的路上,柏云旗极短暂地睡着了——他现在不敢自己开车,分分钟都是在疲劳驾驶,他似乎是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穿花裙子的女人在唱歌,唱“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唱完问自己,小旗,好听吗?
“小旗,好听吗?”
司机刷停车卡时“滴”的一声,柏云旗瞬间就醒了,地下停车场比外面冷很多,空气阴森森的,冷得他手脚发麻,他习惯性地看了眼私人手机,只有一条系统通知,他昨晚睡得太晚忘记给它充电,现在只剩下6%的剩余电量,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一蹦一跳看得他心烦,干脆就把手机关机了。
这么匆匆把自己叫来的原因说来也是个笑话,前段时间那位因为柏云旗一通电话,被柏悦调到某个分部犄角旮旯的角落打杂的徐小姐秉着“官僚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的信念,勤勤恳恳地在基层造着“空降太子爷”的谣,不过她那位主管也是被柏云旗“平调”过来的,捏着鼻子勉强就忍了,但那位徐小姐着实太过分了点,一天工作八小时,这人三小时逛淘宝,三小时嗑瓜子聊天,一小时干活,一小时收拾上一小时干活时搞出的烂摊子。
如此几次后,徐小姐不负众望地光荣下岗了。
徐小姐从前是柏康的情儿,虽然前面还有一二三四五六七,自己排不上什么名号,不过胸器傲人貌美如花,得过一段时间的宠,在哪儿都是横着走路的,这会儿跟着的老金主倒了,想巴结的新金主是个死基佬,一个多月就感受到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满肚子邪火没地儿撒,干脆就跑到总部门口撒起了泼。
柏云旗乘的是专用电梯,恰好绕开了徐小姐正在骂街的位置,去办公室的路上顺便进了趟茶水间,里面又几个助理正三言两语地聊着门口那位的八卦轶事,冷不丁一个当事人走了进来,当即陷入了鸦雀无声。
“是他吧?”
“看着不像柏董啊。”
“不是说他妈是只鸡……”
几人的低声议论随着没关紧的门缝钻了出来,柏云旗喝了口咖啡,发觉自己耳濡目染,听力好像也往闻海那坐在书房关着门带着耳机玩游戏,还能听见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震动的级别进化了。
推开办公室的门,柏悦正在里面等他,她今天换了身浅色的套裙,模样活泼了不少,看见柏云旗端着咖啡杯走进来,皱眉道:“这种事以后让助理做就好了,你去和她们争什么茶水间。”
柏云旗耸肩,“以后还是要自己干的,现在习惯别人来做就不好了。”
柏悦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神色一动。
“那女的现在还没走。”柏悦放下手机,神色不耐,“我爸一倒,连安保都不肯好好干活了。”
柏云旗“唔”了声,“不止安保,后勤的几个部长其实都是柏康老部下塞进来的关系户,我昨晚看了财务报表,这几年油水也该捞够了,该换拨了。”
柏悦面露为难:“到底是我爸的老部下,我现在就算有心撕破脸,也不一定能撬得动。”
柏云旗:“能撕破脸的手里没东西,能撬的动的和他们关联太深,的确为难。”
他这么一说,柏悦就明白了,谁手里既有可以搅动风云的权力又与老董事们毫无瓜葛——一个带着柏康“御命”空降而来的柏云旗。
这是柏康最后的一片苦心和真心,毫无保留地留给了他的孩子——其中一个孩子。
“你要什么?”柏悦深深看他,“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我说什么都不要,只图个这堆破事过后我和柏家老死不相往来是不是太假了?”柏云旗注意到柏悦犹疑的神情,自顾自地笑了,“还是得要点什么的,就钱吧,您出个价,我挨您这一巴掌,值多少钱?”
柏悦一愣:“什么巴掌?”
“我去把这黑脸唱完,就该您去救场了。”柏云旗往外面一偏头,“听见那边怎么骂我了吗?您到时候也得这么骂,但别像这位一样撒泼,您得表现出这地方是老子……老娘说的算的气场,正好敲打一下那帮尸位素餐的,既然这里我说的话不算数,他们也一样不算什么。”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明白最后这场仗也是时候开战了。
又是忙到深夜,柏云旗回了酒店,柏悦说过几次让他找个能拎包入住的短租或者直接住到柏康的另一处房产里,反正都是挂在公司账上,完完整整一个房子总归是比酒店房间舒服。柏云旗没答应,住酒店里他想走的时候拎着行李箱办了手续扭身就能离开,找个房子住进去得安置半天,搬出来得收拾半天,真到他能回家的时候,多在这儿待一分钟都是浪费。
洗完澡,墙上的挂钟眼看着指到了数字3上,柏云旗盘腿坐在床上看酒店内部频道放送的电影,深夜档尺度大了点,不过是往血腥暴力那边儿大的,四肢纷飞,嗷嗷惨叫,血浆溅了一屏幕,屏幕外的人百无聊赖地用手机玩数独游戏。
哦,这也是他跟着闻海学会的杀时间的办法。
填到还剩两行时,手机屏幕一暗,提醒他电量还剩10%,柏云旗起身去找充电器,看桌子上堆了两个,就全拿了过来,那个私人手机跟着亮起了绿灯。
柏云旗觉得自己最近是彻底被闻海给逼出强迫症了,像现在,他明知道开了机就算有未读短信也只可能是来自运营商和骚扰广告,还是忍不住点了开机键,屏幕状态设置的是常亮,他盯着默认屏幕上那朵牡丹花整整五分钟,除了花还是花,这次连骚扰短信都没了。自嘲地笑了声,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伸手去关灯。
手刚挨到触碰式的开关,刚熄灭的屏幕上那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花跃然而出,紧接着就是连续不断的“嗡嗡”震动声,未读短信的数目不停增长,最终停留在了很吉利的“8”上,屋子里骤然陷入漆黑,唯一的光源照亮了柏云旗此时此刻傻逼一样的脸。
“我”
“刚刚手滑,任务基本结束,我归队了。”
“京城那边忙完了吗?”
“看到短信回我个电话。”
柏云旗看了眼发送时间,接下来那几条和上面隔了将近十小时的时间,差不多是三个小时前——
“还生气呢小祖宗?”
“我错了,真错了。”
“别生气了,给我回个电话。”
最后一条和现在竟然只差了半小时,内容简洁有力,堪称是掷地有声,就一个字——“操。”
柏云旗手一抖,手机直直坠落,安然无恙地躺在长绒地毯上,仍然停留在短信界面。
“操。”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