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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番外一

作者:石录 当前章节:12816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16:46

简单来说, 除了“同居”以外,闻海和柏云旗两人没有约会、没有求婚、没有婚礼、没有蜜月、没有孩子……那也就意味着,他们所组成社会学意义上的家庭, 对于传统观念而言,基本就是场彻头彻尾的伦理灾难——即使把性取向问题划分在外。

柏桐安首当其冲,被逼无奈地肩负着长辈的殷殷期望与家族的荣辱兴衰,在某周的周六相当讨人嫌地进行了登门拜访与交流劝导,企图让这两只迷途的羔羊重新回归社会温暖大家庭,可惜万里长征第一步他就出师不利——这哥们儿迷路了。

(下文见【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要说:

简单来说,除了“同居”以外,闻海和柏云旗两人没有约会、没有求婚、没有婚礼、没有蜜月、没有孩子……那也就意味着,他们所组成社会学意义上的家庭,对于传统观念而言,基本就是场彻头彻尾的伦理灾难——即使把性取向问题划分在外。

柏桐安首当其冲,被逼无奈地肩负着长辈的殷殷期望与家族的荣辱兴衰,在某周的周六相当讨人嫌地进行了登门拜访与交流劝导,企图让这两只迷途的羔羊重新回归社会温暖大家庭,可惜万里长征第一步他就出师不利——这哥们儿迷路了。

在闻海的“你开心就好”的放任自流和柏云旗的全盘掌握下,从京城回来后刚过一年他们就搬到了新家中。柏桐安想不通柏云旗这种过得比闻海还凑活的性子怎么会对搬新家这件事表现得如此迫切,他去问闻海,闻海正好在看新房的手续,房产证上两人商量后写的是柏云旗的名字,听完柏桐安的问题,他笑了声,说你总得让人有个到最后也能回去的地方。

和他们不同,柏桐安有一个庞大且总体关系和睦的家族,闻海尚且有关系日益缓和的父母,这是一种由物理空间而逐渐演变而成的精神归宿,类似小孩受到欺负后会哭着说“我回家去找我妈妈”。而柏云旗还什么都没有,他的原生家庭几近是可怖的空白,就算是有了闻海,他也始终在害怕自己会无家可归,更何况从现实角度来讲,他住的确实是别人家的老房子。

在那间老房子里,柏云旗始终是个寄住在“闻海家”的人,那还算不上是“他和闻海”两人共同的家。

新房子坐落在一个中规中矩的地段,不算太繁华也不算太偏僻,周边的衣食住行配备齐全,也仅仅是齐全,没什么地标建筑和大型商场,最大规模的娱乐场所是小区对面的网咖,生意也半死不活,所幸老板是个富二代不用操心业绩。

在小区里绕了三圈后,柏桐安彻底糊涂了,他他妈就搞不明白现在给楼编号码的人是什么毛病,老老实实“一二三四五六……”地往下排能怎么着,一定要分个一区二区三区,A座B座C座,东门西门北门,找个房间号跟迷宫大冒险一样,从这个门进去身后还是花园小洋楼,不小心推错了门,一脚就踩上了大马路。

最操蛋的是这门居然是单向的,柏桐安作为非业主住户,没有从外面开门的权限,只能再从小区大门再重新绕进去。

历经艰难险阻后,柏桐安终于摸索到了闻海发来的那一串类似字母暗码的门牌号前,同时也明白了柏云旗为什么会选这里,他这一路过来,越往里面走就越万径人踪灭,等站到这家门口的时候,大白天这四周都安静得随时准备闹场鬼,不用说,是闻海和他亲手养出来的崽子的择居风格。

柏桐安抬手敲了两下门,里面隐隐有了人声,闻海打着哈欠过来开了门。

“坐。”闻海又打了个哈欠,满脸精神萎靡不振的肾虚样坐在沙发上,“等会儿……让我清醒一下。”

说是清醒,柏桐安眼睁睁看着这位坐在沙发上左摇右晃,“咣当”一声靠着沙发扶手又倒下了

之前在书房的柏云旗听见动静走了出来,看见柏桐安后愣了一下,转头又发现睡姿奇诡的闻海,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冲柏桐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到书房这边来。

“你就让他这么睡着?”柏桐安蹑手蹑脚走过去。

“这会儿叫醒他又该睡不着了。”柏云旗轻声道,“没事不用管,等会儿他自己睡醒就躺好了。。”

这云淡风轻的语气,这有理有据的分析,柏桐安发现沙发上竟然有枕头和一床薄被,意识到这大概就是两人的生活日常,柏云旗已经是个对付闻海的熟练工种了。

“辛馨姐和小渌呢?”柏云旗从厨房端来一个水壶,“家里除了苦丁茶就是白水了,您想喝什么?”

听见“苦丁”两字,柏桐安的童年阴影当下揭竿而起,牙根都跟着疼了一下,连忙摆手道:“白开水就行……你嫂子带小渌还有她那一群闺蜜去海洋馆玩了,我想着一个人在家没意思,就过来看看你们。”

柏云旗“嗯”了一声,不说话,对着柏桐安意味深长地笑了。

“……”柏桐安发觉这张笑脸和那条名为“闻海”的狐狸在自己面前合二为一,端着玻璃杯的手抖了抖,寻思了半天,承认道:“嗯……其实还是有点事的。”

柏云旗:“您说。”

“那什么……你知道闻海这个小时候的情况比较特殊,算是在我家长大的,我家就是七大姑八大姨有事没事爱聚一起吃顿饭搓桌麻将的那种,所以那些亲戚吧……都不怎么和闻海见外,基本把他当我们家的孩子了。”柏桐安说这事时有点糟心,因为他口中的“我们家”从血缘关系层面讲其实也是柏云旗的家,但他又实在不能臭不要脸的直接来句“咱们家”,毕竟整个柏家在当年对柏云旗的存在抱有的态度都不算友好,连柏老爷子也只是“这孩子可怜”的同情而已,终究还是没把他当成自己的孙子对待。

从这句话里隐隐听出些端倪的柏云旗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嗯,然后呢?”

“闻海这个岁数吧,普通人这会儿,比如我,孩子都会跑了。”柏桐安语气无奈,“前几天吃饭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聊到闻海还没结婚这事上面了,你闻哥从小到大都没走过寻常路,那天生生被我那帮亲戚批判了一圈……然后我作为和闻海……”

“哦——懂了。”柏云旗点头,“那您今天是来奉旨催婚的还是直接就来催生孩子的?”

“别别别,你俩只要能把日子过好怎么着都行,我可不插手这事。”柏桐安急忙站好队伍明确立场,“我就是负责把话给带到好给我爸妈个交代,顺便你俩做好应付的准备,闻海虽然和他家里亲戚走得都不近,多少逢年过节还有点来往,他们家那大姑二姑都是碎嘴婆子,真遇见了叨叨起来能把人烦死,你也别往心里去。”

柏云旗把手里的玻璃杯转了一圈,沉默几秒,点了点头,“好知道了,等闻哥睡醒我提醒他一下,他家里好像有谁的孩子要满月宴了请他过去,他要是去了肯定也逃不过。”

这件事柏桐安也清楚,满月宴是闻海的大表哥办的,那位今年添了个女儿,和十岁的大儿子一起凑成了个“好”,明年开春他两个堂姐和另一个表哥家里也都要添人了,闻家人口兴旺,闻海还是最小辈里年纪最小的一个时,过年的年夜饭都得订两张大桌,到明年怕是得直接包下半个大厅才能坐下。

一桌一桌都是拖家带口的热闹,就连还在上学的手机里都存着对象的照片供大家传阅嬉闹,只有闻海从来都孤零零在最角落坐着,猫嫌狗不待见,不像是小幺孙,像个从外面随便找来拼桌凑数的外来客。

柏云旗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把水杯放在了桌子上。

他和闻海的事,说不说出来对闻海都是个摆不脱的麻烦,偏偏这是他自己最无能为力的地方。

不过这都是他一个人的心思,柏桐安和闻海混久了,对有些事心大的能倒灌进一个太平洋附带南极大陆,什么结婚生孩子的话说完就撂到后脑勺,只当放了个屁,不过他瞥见柏云旗放在桌子上的卷宗里有一张小孩的照片,脑子里忽然转了个诡异的回路,随口问道:“不过说结婚生孩子这事了,你和闻海没考虑要个孩子吗?”

柏云旗回过神,直愣愣地盯着他,“我俩谁生?”

“……”

“……”

“哦。”柏云旗木然转回头,只当刚刚那句傻逼话他没说过,“是说领养代孕之类的吗?”

“闻海这工作的,去国外找代孕基本不可能。”柏桐安说,“领养的话你俩在法律层面讲都还是单身未婚,是有点难办,不过想想办法也是能走通的,你们没商量过这事?”

柏云旗摇头。

“是没商量过还是不打算?”

“没商量过,不过也的确没打算。”柏云旗把手搭在书桌上摞得和他肩膀平行的卷宗上,“我和闻哥都忙得不着家,别说养孩子,养耗子都该给饿死了……而且说实话,我的情况桐安哥您是清楚的,在负责让一个孩子保持身心健康的长大成人这件事上,我没有太大信心,我最多可以保证不让他遭受我小时候遭遇过的事,至于其他,我自身没有这样的经历也缺乏经验耐心去学习,给不了他一个父亲应有的照顾和……”

他话没有说完,书房门被敲响了,闻海还带着点睡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两人背着我密谋什么呢?杀人抛尸这种事我最在行。”

柏桐安压下心里的不是滋味,张口就怼了回去:“你他妈可得了吧,你那点家产连我俩工资的零头都不到,我杀你图什么?”

闻海镇定地回答:“大概是美色。”

柏桐安指着房门对柏云旗痛心疾首,“这孙子怎么越老越不要脸了?!”

“可我的确是图他美色啊。” 柏云旗却十分赞同地摊手,“不然他也没什么让我图的了。”

“……”

妈的,这俩到底是谁把谁带坏了?!

柏云旗下周有个抚养权纠纷的案子要开庭,对方当事人突然追加新证据,他们这边得到消息也跟着忙得鸡飞狗跳,闻海自觉把专程过来讨人嫌的柏桐安驱逐出书房让人安心工作,面不改色地把两人三十年的革命友谊扔进垃圾桶喂了狗。

自从闻海和柏云旗搞在一起后,柏桐安琢磨不懂的事就越来越多,最大的疑惑就是,一个人怎么能在谈恋爱前后变得这么多?!

闻海把人赶到客厅后就自顾自地缩到沙发上看书,他穿了件宽大的纯黑T恤,显白又显瘦,把他衬成了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模样,他属于前期长得比较着急、后期又往回找补的长相,十五六时看着像二十出头的,快三十时看着还像二十出头的,现在眼看着逼近不惑之年,比起十年前除了轮廓更锋利了些之外,竟也差不了多少。

认识这人几十年的柏桐安在今天才发现,自己的发小竟然还真有点能让人“贪图美色”的资本。

“你他妈看什么呢。”闻海白了他一眼,“没事干去给我倒杯水。”

……有个屁美色,老不要脸的。

接过柏桐安递过来的水杯,闻海无意间瞥了眼对方的袖口,顺口问道:“家里养狗了?”

柏桐安面有菜色地掸走衣服上沾着的几根微不可见的狗毛,对柏云旗的钦佩又更上一层楼——这得是多问心无愧的心理素质,才敢于和闻海朝夕相对还不犯怵。

“小馨她朋友家里的德牧生了窝小的,小渌吵着要养,就抱回来一只。”柏桐安状若无意地观察着闻海的表情,“要不给你也要一只,狗从小养亲近人,你家也能有个动静。”

闻海莫名其妙:“我家还要什么动静?我这辈子不打算养除了你弟弟以外的活物了。”

柏桐安和那条天天喜欢咬人裤腿嗷嗷乱叫的小奶狗相爱相杀两个多星期,已然沦为了众多铲屎官中的普通一员,捧着一副慈父心肠说得振振有词,“小狗这东西就和孩子一样,你没有时嫌这麻烦那麻烦,开始养了才知道那点麻烦都不算什么,特有成就感,真的我让你看照片……”

“……”闻海感觉柏桐安前面那通屁话根本就是故意说出来让自己上套的,真正的目的就是让他向自己炫耀那只对着镜头流口水的傻狗。

看完几十张照片和两个小视频后,闻海自认为十分具有诚意地赞美道:“嗯,不错。”

柏桐安光是想想闻海抱着小奶狗的模样就想滚沙发上大笑一场,继续洗脑道:“可爱吧,长大后特漂亮,这狗智商挺高,训练好了你出去买菜还能给你叼菜篮……不考虑一下?”

闻海双手抱在胸前,“你说出三件小狗做得了小旗做不了的事,我就开始认真考虑。”

“……”柏桐安半张着嘴和闻海对视三秒,终于憋出一句:“小狗毛茸茸的。”

闻海:“……你该不会是个变态吧?”

被这套歪门邪说噎到一时词穷的柏桐安愤怒地拍案而起:“你他妈竟然把我弟弟当狗养?!”

他话音刚落,摆在茶几上的一个小闹钟响了,那闹钟造型奇特,像是赛场上裁判掐时间用的秒表,响起来的蜂鸣声动静不大,但穿透力极强……至少在书房的柏云旗听见了。

本来窝在沙发上半死不活的闻海连滚带爬地抓过那个闹钟,以正常人所能达到的最快手速按了几个按钮关了闹钟,一口气松到一半,书房的门打开了,柏云旗也没走到客厅,就在拐角处抄手倚墙站着,一脸“我就静静看你怎么装逼”的表情盯着闻海。

“知道知道。”闻海举手投降,把小闹钟放回原位,从茶几下面搬出一个医药箱,“三粒这个……两片这个……这什么糖浆我能不喝吗?喝完几小时我吃东西嘴都是苦的。”

柏云旗欣然点头:“等您学会大雨天打伞再出门就可以不喝了。”

“……”闻海服输,就义似的端着小量杯把里面幽绿色的液体一饮而尽,表情跟生吞了三只苍蝇咽到喉咙眼发现苍蝇还是活的差不多。

看着闻海把药喝完后柏云旗就回了书房,柏桐安等书房门重新关上后,差点准备起立鼓掌了,郑重其事地说:“向你道歉,我刚刚说错了,这明显是小旗把你当狗养了。”

不用解释,那闹钟肯定是柏云旗摆在茶几上的,柏桐安心里觉得有趣,闻海从来都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属于看着很欠揍但你揍了也没用的麻烦,谁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还能被个小他八九岁的小孩管成这样。

闻海用眼神和沉默表示了“咱俩要不就这么绝交算了吧”的生无可恋,转过脸自己却又笑了。

“又作什么死了?”柏桐安对闻海的大病小灾已经见怪不怪,他算是看明白了,只要不是什么现代医学束手无策的不治之症,所有病到闻海这里都和感冒差不多,吃药了得治一星期,不吃药挺过七天也就痊愈了,“又大雨天不打伞在外面浪?”

闻海无奈:“其实没淋几分钟,衣服都没湿,我以前大冬天跳野湖不也没事,谁知道这次遭的哪门子瘟。”

“弟弟,丫跳冰湖逮毒贩那会儿才二十一,眼瞅着两张都翻过去了,咱好汉不提当年勇,趁早歇着吧。”柏桐安之前还在奇怪闻海今天竟然能老实在家待着还不在书房忙工作,敢情是大病未愈,怪不得他刚进门那会儿说着话就能睡着,“还烧呢?”

“都几天前的事了,好得差不多了。”闻海自己摸了下额头,“还是老了啊。”

柏桐安这一点接不上话,闻海明年才到四十,比自己还小半年多,但即使是面相不显老,这人的双鬓却已经泛起了灰白,他这四十年,从生到死,从死到生,活的是别人的几辈子,实在走得太急太快了。

“你刚刚在和小旗说孩子的事?”闻海问道,“又是那帮碎嘴的亲戚催来催去的?找你算什么本事,有本事直接来找我说。”

柏桐安:“为了咱俩家的安定和谐,这锅哥哥替你背了,你也知道你们家你这一辈都混得什么样,他们别的比不了你,也就能拿抱孙子这事儿来消遣一下了……不过你是真没考虑过这事?”

“狗都不养还养孩子……”闻海失笑,“我给人当儿子都当的我爸恶心我恶心了半辈子,我可不上赶着再去当爹祸害别人。”

他瞥了柏桐安一眼,继续道:“你是想说小旗的意思?”

柏桐安耸肩,意思是说不说随你,我只当听了个屁。

“不知道。”闻海盯着书房的方向,“其实我倒觉得如果小旗能有个孩子,或许能教育得不错,但再想想,他心里那道坎好不容易快过去了,又被柏康那么当头来一棒子,可能也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了。”

“其实当了爹之后我也发现了,给人当爸妈可能还真是需要脱产培训几个月后再考核持证上岗比较靠谱。”柏桐安感慨,“不然……”

“不然容易养出一个我这么个白眼狼来。”闻海慢悠悠地接话道,“别不好意思了,知道你一直拿我和闻泽峰那摊子烂账引以为戒。”

柏桐安笑了笑,不置可否。他是亲眼看着闻海怎么从一个勉强还算活泼可爱的小孩子长成现在这个苦大仇深的模样的,要说闻泽峰在里面有多大作用,或许根本没有,又或许这压根就是所有悲剧的源头,可是到了现在,当事人不能再去计较,旁观者也只剩唏嘘。

父母实在是个门槛太低又业务艰难的职业,想当上只需要生殖系统健康,想当好却需要付出难以估量的代价甚至是属于自己的人生。可孩子又不是能放回废液桶里销毁重造的药剂,从第一声啼哭开始,这就是场无论输赢都要赔上一辈子的战役。

闻海和柏云旗前半辈子这场仗都打得满盘皆输,能越战越勇的是少数,他们已经没有胆量和力气了。

柏昕渌小朋友骨骼清奇,去海洋馆一趟非但没有结识几位“人类的好朋友”,出了门就嚷嚷着要吃海鲜,辛馨给倒霉孩子的熊爹打了电话,让他八百里加急奔赴水产市场买食材,不然他家闺女就要去跳鲨鱼池。柏桐安坐在闻海家沙发上嚎啕,说不是吧姑奶奶,你生肉都不敢切哪儿来的本事做海鲜啊?

辛馨淡定道:“我这不是有我的柏哥哥帮我嘛,小渌觉得海鲜馆子太腥,不想去。”

柏昕渌清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想在家吃爸爸烧的龙虾。”

柏桐安:“……”

“用我帮你吗?”闻海年轻时被长期独居逼出了厨艺,在柏云旗读高四那年做饭的水平更是突飞猛进,关键是这人不怵活物,还在打鸣的公鸡都敢直接拧断脖子拔毛放血,所以柏桐安家里有什么家禽活鱼之类的玩意儿,通常都是把他叫过去处理,那对怂货夫妻在一旁闭着眼睛鼓掌加油的。

“得了,病还没好结实呢在这儿装什么逼。”柏桐安白他一眼,起身穿好外套,“没听我家闺女说想吃我亲手烧的,今儿豁命出去也得给小姑奶奶伺候满意了。”

闻海有一瞬间想对柏桐安说“你会是个好爸爸的”,可这话刚从他脑子里蹦出来就把他自己腻歪了个半死,只能保持高贵冷艳的面无表情,企图用眼神稍稍鼓励一下截止今天之前从来没进过海鲜市场的发小。

柏桐安慨然赴死般离开后,闻海不久前吃的药起了作用,他用最后的清醒爬回到卧室的床上,刚给自己盖好被子就一头栽进了一个病房里。

病房里的他还是二十多岁,看心电图和死了也没太大差别,有出气没进气地在躺在病床上,把盖在肩头的白被子往脸上一蒙就能推进太平间。

然后他就看见了坐在病床边上的闻泽峰。

闻家父子关系历来紧张,闻昌立和闻泽峰,闻泽峰和闻海,前面的那对父子对待彼此像阶级敌人,唯恐让对方如一点愿,虽然次次交锋几乎都以儿子战败而告终,但父亲的掌控欲也没得到满足,属于两败俱伤的惨烈,这辈子都鲜血淋漓。

到了闻泽峰当爹的时候,他对闻海始终很矛盾,他一方面实在讨厌这个家族强权下的身不由己导致的副作用产物,一方面这孩子又的确是他和他深爱的女人能被称得上“爱情的结晶”的存在,闻海倒是觉得闻泽峰除了下手不知轻重外没太大的错,生不是他真心想生的,养也不是他有精力能养的,他当不好爹太正常,他自己就没个好爹,从来没人教过他。

这事最悲哀的地方莫过于此,他们父子俩厮杀了二十多年,临了竟然说不出是谁的错。

闻泽峰坐在病床边,手搭在了闻海微弱的脉搏上,表情接近悲痛,有种心碎至极的绝望木然。闻海从没见过闻泽峰有过这样的表情,他对自己不应该永远都是“我是你爸爸”那副高高在上又云淡风轻的嘴脸吗,他们两个从来不适合父子情深这类的戏码。

可闻海心里突然很难过,他想过去抱一下闻泽峰,说自己会没事的,他还有很长的人生没有走完,他还有很爱的人没有遇到。别那样,真的别那样,怎么就没人把他从这里赶出去,就算人都是会死的,怎么能让一个父亲就这样束手无策地看着自己的孩子离开?

病床上那副支离破碎的身体轻轻抽搐了一下,闻海的额头上迅速布满冷汗,他在和什么东西赛跑,跑得精疲力竭,陷入了沉沉的泥沼,他挣扎着睁开眼,却只是撑起一条缝隙的距离,用尽全力看清了面前的人。

“爸。”

闻海惊醒,手心里全是冷汗,好像真又躺回了ICU,浑身骨头都疼,一动不能动地躺在那里等死的二十多天太漫长了,长到二十年都要过去了,他都还记得每一个绝望的细节。

从身后伸过来一只手,轻轻帮他解开了睡衣的第一颗纽扣。闻海抓住那只手亲了一下,轻笑道:“柏总大白天玩□□呢?”

柏云旗从后面抱住闻海,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声音闷闷的:“晚上十点半了。”

“……”闻海不相信地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发现柏云旗还很懂得“四舍五入”——明明是十点四十七。

“不烧了。”柏云旗凑近试了下闻海额头的温度,“头还疼得厉害吗?”

“厉害。”闻海言辞恳恳,西子捧心地捂住胸口,“一想到我家小祖宗还在生我的气,我就心如刀割,头疼欲裂……哎呦,疼疼疼,不行了,你快别生气了。”

柏云旗无辜道:“我没生气啊,好不好提这个干什么?”

两人今天在柏桐安面前表现得轻描淡写,谁都没提前天晚上闻海烧到快四十度,头疼得接近昏死过去的事,柏云旗到现在耳边都在回响那晚闻海剧烈的喘息声,简直就是忍耐到极致实在承受不住的惨叫,到最后他甚至不知道闻海到底是药效发作睡着了还是直接疼昏了过去。

闻海端着张极力拼凑完整的笑脸,凑过去求饶道:“这次我不对,下次别说五十米,就是五米的路我都撑好雨伞裹上棉袄再出门好不好,不生气了小祖宗,你这都两天没理我了。”

柏云旗还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像听不懂闻海在说什么。

不仅柏桐安想不明白,闻海也想不明白,曾几何时这小兔崽子有多怕他,自己多看他几眼都战战兢兢地不行,总担心被赶出家门似的。现在呢,现在他自己倒快成孙子了,生怕哪里犯浑不小心惹到家里这祖宗,惹到了就真孙子了——柏云旗同志脾性之古怪,连公认是个怪胎的闻海都自愧不如。

玩过冷战的都知道,生气的那一方最爱说的话就是“我没生气”和“没有关系”,这话谁信谁傻逼,并且说这话的人所表现出来的行为绝对也不是“没生气”和“没关系”。可柏云旗不一样,只要他说自己没事,那一般人就会相信他是真的没有生气,哪怕此人心里其实已经准备提刀杀人了。

闻海就不是一般人,他一度感觉柏云旗这脾气就是专门用来克自己的。

两次交锋,闻海大败,干脆破罐破摔地说:“那你说怎么办吧,要不我去跪键盘。”

柏云旗倚在床头,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说:“之前是谁说自己归我管的?”

“……”

“我说没说过医生告诉我你这个身体要是想彻底调理好这一两年内最好不要再生什么大病?”

“……”

“还是你自己看不懂体检报告?”

“……”

“打把伞再出门很难吗?五十米就不是路了?”

“……”

“你知不知道……”柏云旗嗓子哽了一下,细听最后那两个字竟然有点破音,“你知不知道前天晚上你疼成了什么样,我真是……”

我真是杀了你的心都有了,起码能让你不那么痛苦。

闻海无所适从地咽了口唾沫,抬手想去摸柏云旗的头,手抬起一半又放下了,终于说:“嗯……我都知道。就……就再给我点时间,就一点。”

他命太贱,死里逃生几回,每天活得都像是随地捡来的,想要就要不想要扔了也不可惜,忽然被人如此视若珍宝,就像那些飞进凤凰窝里的家雀,再怎么像装腔作势,也难免要露怯。

柏云旗目光沉沉,盯着闻海的眼神像是要把人撕碎吃进肚子里一样,过了几秒钟,却重新躺了下来,轻声说道:“我想听您念书。”

闻海:“……”

自从那次在电话里给人念了次书之后,闻海就替柏云旗找到了一个消遣自己的新办法,这办法还充满童趣——就是睡前给人讲故事。

要说讲故事,闻海这么多年办的大案要案成百上千,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当评书讲三天三夜,但这故事委实不适合睡前讲述。闻海的童年给他讲过“睡前故事”的人是齐建,此人是个大尾巴狼,最爱讲的就是他和“穷凶极恶的贩毒分子”在边境线的山沟沟里打游击的经历,并且着重突出歹徒是怎样的残忍狡诈而自己又是如何的英明神武。

这故事是能催眠的吗?闻海每次在齐建家留宿几乎都是在熬通宵,前半夜听故事后半夜回味故事,机关枪“哒哒哒”在脑子里响成一片。

柏云旗第一次提起这事的时候,闻海没过脑子随口问了句:“那你小时候都听什么?”

“……嗯,大概是舒涵薇的情史。”柏云旗耸肩,意思是“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闻海懂了,然后在心里骂自己是个傻逼,再然后开始任劳任怨地每晚给人念书听。

床头柜下面是个小书架,闻海看着一排书问:“想听什么?”

“《查泰来夫人的情人》。”

“滚蛋。”闻海照着他后脑勺轻轻抽了一下,“你就不能跟我学点好?”

柏云旗眨眨眼:“那《裸体午餐》也行。”

“……”

闻海看这小子今晚就是专门来为难自己的,干脆自作主张地抽出了本封面挺像童话故事的书,这书还是燕婉上个月推荐给他的,买回来也没看过,塑封皮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尘灰。

“‘钻井发生过一次爆炸事故后,道森.科尔开始出现幻觉,那天他差点死掉。他在油井上工作了十四年,料到早晚会发生这样的事……’”

读完开头,闻海心里忽然一动。

柏云旗闭上眼睛,听闻海在自己嗓音低柔地念着书,不知怎么想到了柏桐安提到的孩子的话题。闻海想要个孩子吗?他喜欢孩子吗?

他好像是不喜欢的,但那也不一定,柏云旗接触过很多志愿者,有些人起初纯粹是想要一份志愿者证明或者是假期作业,对小孩子缺乏耐心甚至是好感,但这其中又有不少人后期真正爱上了这份工作,可见在对待孩子这方面人类有多么容易妥协和善变。

柏云旗想,闻海说自己不会照顾人,但除了不怎么会说话之外,自己读高四那年照顾自己哪里都没疏漏过;说自己脾气差,其实对身边走得近的人从来没撂过脸色说过重话,更别说是动手了……嗯,工作忙倒是个问题,不过这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天底下那么多工作忙到两头不见太阳的,难不成还都不要孩子了?总是有办法协调的。

他又想,闻海要是喜欢女人,现在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想着想着,柏云旗在脑内已经勾画出一个完整的场景出来,闻海找到一个恋爱时温柔体己结婚后贤妻良母的姑娘,婚后三年两人有了孩子,孩子眼睛像爸鼻子像妈,笑起来和闻海小时候一模一样。然后闻海每天早上给他的妻子和孩子做早餐;夫妻两人在家门口吻别;两人的儿子在幼儿园骄傲地宣布“我爸爸是警察”;晚上该睡觉时,闻海就坐在儿童床边给儿子念书听……

“……”

柏云旗被这幅脑补的画面惊呆了,他好像是忘了给自己安排出场的机会了……不是忘了,是根本找不到。

也是,闻海都有自己的老婆和孩子了,要他出场也没什么用处,连早餐和睡前故事都有别人认领了。

相当委屈了。

“‘大多数人既不会也不愿意像他一样生活,但他们并不知道他的存在。他们不知道他曾经是个怎样的人,做过些什么;他也希望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闻海念着念着,不知怎么猛地打了个寒战,转过头和面无表情的柏云旗对视了几秒,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书的封面,问道:“我念的是《老人与海》吗?”

柏云旗幽幽摇头。

“那你这一脸要拿鱼叉和谁拼命的表情是怎么回事?”闻海打眼扫了遍前面的内容,“这是哪句话惹到我家小祖宗生气了?”

柏云旗问他:“你想要孩子吗?”

“……下次再见柏桐安记得提醒我带刀。”闻海苦恼地揉揉眉心,“丫开口说话前我就把他活劈了,没事给我找事。”

说完他盖住柏云旗目光灼灼的眼睛,好笑道:“你就想这事想得咬牙切齿?”

“如果……”

“别如果——!”闻海俯身堵住柏云旗的嘴,“你这一如果我莫名多俩孩子,指不定还得把你丢了,咱可不带这么碰瓷的,我可是就准备养你一个,别的活物都没打算。”

柏云旗扒拉开他手,露出一双带着笑的眼睛,“没打算?”

“嗯。”

过了会儿柏云旗的目光又暗了,说:“那不是有点可惜。”

他一边想独占着闻海的后半生,不留下半点的缝隙和余地,一边又替闻海惋惜那些未来会错过的子孙满堂和天伦之乐。

事事都难尽如人意,总是舍了又得,得了又舍,人这一生走到尽头,剩下的也只有那几样到死都不放手的东西。

“不可惜,你在这儿,怎么都是我赚的。”闻海趁柏云旗分心,忽然抬手制住了对方的手腕,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顺着那人的喉结往下画着一条冒着烟的导火索,火顺着那条线“哗啦啦”的烧,“有空瞎琢磨这事儿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还前几天占我的便宜,柏小旗,知道‘蹬鼻子上脸’这几个字怎么写吗?”

柏云旗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强撑着嘴硬道:“不、不知道……你教教我?”

闻海表示自己荣幸至极,乐意效劳。

第二天周日,上帝在今天都要休息,人类就更没道理加班工作,柏云旗一周就这一天能睡到自然醒,很长很沉的一觉,睡得人像在温泉里泡澡,骨头发软的舒服。早上九点半,另一半床还有余温,闻海八成也刚睡醒没多久,这人每天早上六点多睁眼是准时的,肯定是又补了个回笼觉。

迷迷糊糊半闭着眼摸到了厨房,闻海正在切菜,冷不丁被人从后面抱住,上半身被压得快贴在了案板上,两人闹着玩的比谁力气大。好不容易直起了腰,闻海被传染着打了个哈欠:“锅里有红豆汤,加点糖喝吧,吃煎蛋吗?”

柏云旗一直没睁开眼,光是闻见浓郁的菜汁味就开始抗议:“我打算发起一项‘抵制油麦菜’的游行示威活动,口号我都想好了,‘白菜不死,包菜万岁,青菜永生。’”

闻海大笑,“行,都成全你,今天中午的菜谱就是素炒油麦菜、醋溜白菜、手撕包菜和白灼青菜了。”

“……”

“哦,忘了告诉你,这道菜其实是燕婉女士钦定的。”闻海淡定道,“她和闻泽峰今天中午要来这儿吃饭。”

柏云旗眯得只剩下一条缝眼瞅着又要睡着的眼睛倏然睁到最大,“为什么?”

“唔……我打算正式介绍一下你?”闻海信口胡扯,“比如,爸妈,这是柏云旗,我给你们找的儿媳妇。”

柏云旗挑了下眉,对“儿媳妇”这个称呼表示笑纳。

“再比如……”闻海做作地一叹气,“爸妈,孩儿不孝,从此就嫁到别人家去了,这就是我看上的傻小子,您老两位过过眼。”

“我觉得阿姨和叔叔会比较喜欢前一个。”柏云旗诚恳道,“为了家庭和谐,后一个咱还是算了。”

闻海摇摇手指,在人下巴上挠了一下,“我妈今早在电话里的原话是‘我都好久没看见我两个儿子啦’,我爸的原话是‘这次你表哥的满月宴,你带着小旗一起来,请柬我给你送过去’……弟弟,有什么想法吗,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愿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弟姐妹?”

柏云旗握住闻海的手,笑问道:“那爸妈什么时候过来,用不用我去接他们?”

“不用。”闻海说,“应该是快到了。”

门铃响了。

“终有一天,我们会在生活中找到爱和满足,与过去和解。”

——《最好的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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