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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旧事

作者:石录 当前章节:4172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16:46

由于闻海抵死不承认自己已经二十八岁的客观事实,这场生日宴就真的变成了一次普通的家宴。他和闻泽峰两人吃到一半,不知被哪句话带跑了思路,话题直接从“再过两天可能有暴雨注意收衣服”跑到了“上周邻省出了个一家五口灭门案你怎么看”,闻泽峰坚持是激情杀人,但闻海列举了几个细节,提出了早有预谋,而且是买凶/杀人的可能。

也不出旁听的柏云旗所料,两人说了还没几句,就被忍无可忍的燕婉各赏了几筷子。

吃完饭后,闻海的父母就告辞了,临走前燕婉还是一脸“吾儿叛逆伤透我的心”地叮嘱闻海忙完这阵子好好考虑终身大事,摆事实讲道理,生动形象地举着例子:“你这家里没个人照应家里乱七八糟的……”

“……”洁癖预备役、强迫症晚期患者闻海敢怒不敢言。

“你这垃圾桶里还装着垃圾……”

“垃圾桶不就是用来装垃圾的。”闻海终于忍不住了,“难道用来泡茶吗?”

燕婉:“……”

柏云旗干咳一声,差点笑了出来。

就是在家门落锁,屋里又只剩两人的那一刹那,闻海收敛笑脸,又恢复了以往冷淡的神色,疲惫不已地揉了揉眉心,甚至没有理会柏云旗,转身就要往自己卧室里钻。

“闻哥,”柏云旗出声叫道,“您……”

您不爱您的父母吗?

柏云旗一直到此时此刻都还能清晰鲜明地感受到来自那人的紧张和排斥,尽管对方的确是个优秀的演员,但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一丝马脚。

闻海并不想见到他的父母,他几乎是笃定了这个结论。不是不耐烦,不是嫌麻烦,而是他压根就在躲避他们。

他注视着闻海倦怠落寞的神色——一如此深刻的疲惫困顿绝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那必然是长期的、日积月累的失望和麻木下酝酿发酵的产物。

柏云旗虽然心思深,但到底城府稚嫩。闻海从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中看出了端倪,几经权衡后,他征求意见般问道:“你会喝啤酒吗?”

未经思考的冲动抢先一步做出行动,连酒精类软饮料都没接触过的柏云旗迅速点头,点了几下下巴卡在了那里,又犹犹豫豫地摇了摇。

他这个样子在闻海看来就是青春期小孩不小心暴露出了曾经的叛逆,于是故意板着脸说:“真是不学好。”

这话丝毫没有责备的意味,反而带了点笑意,往深处听,就只剩下满是纵容的宠溺。

“那陪我喝一罐吧,就当陪我过生日了。”闻海转过身准备拿酒,“你喜欢喝……哎,干什么呢?”

一个吻从他背后轻轻落在了耳垂上,那分明是个很敏感很□□的位置,偏偏那吻又让人察觉不到任何的□□,就像在讨好主人的小动物,带着笨拙而真挚的依恋,搔得人心头又疼又痒。

“生日快乐。”柏云旗轻声说。

闻海看着他忐忑不安的神情,突然笑出了声,什么都没说,揉了把柏云旗的脑袋,转身进了卧室。

而直到此人真的从卧室里拿出一提啤酒时,柏云旗才敢相信这位在生活习惯方面竟然不靠谱到在卧室里放了个冰箱。

啤酒罐上还挂着刚凝结而成的水珠,冒着几缕轻飘飘的白气,拉环被拉开的那刻,爆发出一种让柏云旗陌生而难以形容的香味,令他不禁暗中抽了抽鼻子。

闻海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眉毛轻挑,把手里的易拉罐递给他,“啤酒凉,慢点喝。”

柏云旗听话地小口抿着,等待闻海的下文。

但闻海很久没再说话,他和柏云旗一样,靠着沙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啤酒罐,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手背绷出了几条青筋。

可能是那人无意间流露出的脆弱刺激到了柏云旗,他慢吞吞地学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举起手里的啤酒罐和对方碰了个杯,尽管他在小心翼翼地掩饰,但连他自己也能看出这动作充满着安慰的意味。

“他不喜欢这样吧。”柏云旗紧张地想。

闻海就算是疲倦到近乎失态,也掌握着自己的分寸,从侧面看去,他眉目低垂而神情清寂,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敛在半闭的双目之后,像一幅落满香灰的公子画像。

“这样的一个人,应该不希望我这种人来安慰。”柏云旗卑怯又自嘲,“我又是什么东西,哪能轮得上去安慰他。”

令人意外,闻海顺着他的动作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问道:“这次考试怎么样?”

柏云旗没料到话题又跑回了自己身上,没来及组织好语言就颠三倒四地说:“语文还……不是,有点难,其余都还好。”

闻海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又放水了?”

柏云旗:“没有!”

“我怎么不信。”闻海故意逗他。

“真没有。”柏云旗第一次喝啤酒不习惯,鼻音都被那味道冲了出来,不自觉地有了撒娇的尾音。

“……”闻海遇到个说话嗲一点的报案人都能落荒而逃,对这种情况从来没辙,强行转移话题道:“今天那个女生,嗯?”

他这个尾音挑的很是暧昧,大概就是“这是男人之间的对话”以及“大家都懂”的意思。

“她右肩受伤了。”柏云旗声音沉了几分,“被她爸打的。”

闻海探究的目光飞速从柏云旗脸上掠过,点了下头:“怪不得,她是有什么麻烦吗?”

“可能吧,”柏云旗看样子不想深谈这个话题,“她也没告诉我。”

闻海在肩膀上比划了一下:“我这么大的时候肩膀也受过伤,被我爸用皮带抽的。”

这人今天照常穿着件宽大的T恤当家居服,于是柏云旗的视线就随着他的话隐秘地落在了那节从领口露出的锁骨,看似认真地聆听着对方接下来的话。

“那会儿我欺上瞒下地志愿报了龙安公大,提前批体测通知下来了家里人才知道,我妈躲在卧室哭,我爸问我,你是不是要去体检,我说要去,他就让我跪下用皮带抽了我一顿,说这样你要是能考过就随你吧,我躺在地板上疼得半个晚上都没爬起来,第二天一大早我爸又把我拉到医院去包扎。”

柏云旗第一反应是闻海喝多了,但又发现这人神色平静,淡漠的表情中丝毫的怨恨和悲伤都寻觅不到,完全就是在给自己讲睡前故事,不禁顺着他的话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体侧了。”闻海把空啤酒罐扔进了垃圾桶,“体测完我伤口全裂开了,浑身都是血,跑完一千米就直接上了救护车,那会儿又疼又累昏了过去,醒来我爸告诉我体测过了,擦着及格线过的,我妈还是在哭,嗯,你哥也在……一开始他还帮我爸的腔骂我,等病房里只剩我俩了他哭得特别惨,把我和换药的护士都吓住了,我那会儿拍了照片,你以后能用这个嘲笑他。”

柏云旗:“……”

您都落魄成那模样了还不忘埋汰柏桐安,心也是真大啊。

“我和我父母的关系就是从那件事之后彻底恶化的,他们有他们必须要做一件事的理由,我也有我的,没谁是错的,其实很多事都是这样,没有对错是非,只有你接不接受。”闻海说,“后来在我没有那么幼稚时才想明白,有些事我不是非做不可,我只是想找一个借口,一个契机,让一切可以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好像这样我就不用因此承担任何责任,比如我像你这么大时候所有的离经叛道,其实我明知有更好的手段可以让那些事更为温和地解决,但我还是选择了把它变成了一根导火索,伤人伤己,很不负责,而且很懦弱。”

柏云旗突然明白了闻海为什么会告诉自己这些,四肢百骸先是闪过一阵刺骨的寒意,冷得他浑身发抖,而后又像是冰天雪地里被打包扔进了温泉水,手足无措是真的,近乎发烫的暖意却也是真的。

“我……”

闻海抬手下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温声道:“你不用告诉我任何事,我也不想知道,用自己的秘密去换取别人的亲密和信任,是一个既没有价值也没有自尊的行为。”他停顿了几秒,“当然,如果你真的足够信任我,并且真的想找个人分享,可以告诉我,你现在想说吗,如果不是为了讨好我或者像我解释什么,你现在想告诉我那件事吗?”

柏云旗垂头看着地板,缓缓摇了摇头。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以后无论想做什么事,你首先要不带任何歧视或者偏袒地问自己,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是真的想去做它,还只是在去逃避其他的事。”闻海抬手摸了下柏云旗的脑袋,“总说你还小,其实也不小了,小错可以犯,弯路别再走了,以后自己好好掂量着,别因为以前那些破事耽误自己。”

说着他放下第三个啤酒罐,伸长胳膊去拿第四罐时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电视遥控器。电视启动三秒,落地音响爆发出声嘶力竭地吼声:“好!射门!射门!射!”

“……”

柏云旗刚刚沉浸在别处,猝不及防被吓得抬起头看着闻海,想不明白此人是怎么前几秒还在和自己探讨人生,这会儿就又成了热血球迷。

被自己傻逼了一脸的闻海不好意思承认这次愚蠢的手滑,满脸高贵冷艳地盯着电视里的直播球赛,好像他真的就对这两支臭得沆瀣一气的球队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柏云旗第一次接触酒精,耐受度之低完全超乎他自己和闻海的想象,啤酒上头又慢,等到他本人意识到自己开始头晕发昏时,两罐啤酒已经在他手里见了底,而刚刚还离自己不远的垃圾桶,此刻已有了千里之遥,空啤酒罐活像灌满了铅,沉得他累出一头汗才勉强让它离地,转眼又掉了下去。

身旁的人今天身上又有了那股苦而清冽的檀香,因为在燕婉身边忙前忙后,还染上了几点柔媚的花香和脂粉气,几种味道串在一起,让原本那款走性冷淡风的男香蓦然春暖花开,这味道包裹着柏云旗,好像他跌入了一个穿越风雪而来之人的拥抱。

他连续失眠了快两个星期,睡意一旦冒头就来势汹汹,两分钟之内占领高地,在他的神经中枢插上了胜利的大旗。

正为那个放水的射门糟心的闻海倏地意识到身边不对劲,转头就看见了一个盘腿坐在地板上,垂着头摇摇晃晃的柏云旗,这睡神手边还摆了俩空啤酒罐当作案工具——真是个实打实的犯罪现场。

他一手去拿遥控器关电视,一手把重心不稳差点扑在地板上的柏云旗揽过来,小崽子脑袋刚沾上他的肩膀就有了清醒的意思,被他拍着后背哄了几下又沉沉地睡了过去,临睡前一只爪子还攀上了自己衣领。

闻海不禁失笑——这点酒量还给我在这儿装蒜,两罐啤酒就投怀送抱,以后还怎么混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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