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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梦魇

作者:石录 当前章节:3741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16:46

柏云旗睡相很老实,头埋在闻海的颈窝里再也没了动静。这小孩可能是气血不足,体表温度比常人略低,抓着闻海的手更是透心凉,刺得他猛地一哆嗦。

被当抱枕搂着的那位长过十岁之后,就是个十岁以下儿童的绝缘体,完全不会哄小孩,动作笨拙地拍抚着柏云旗的后背,手掌摸到了因为蜷缩的姿势显得格外突出的脊椎骨,骨节鲜明,硌得人手疼。

柏云旗迷迷糊糊“唔”了一声,本能往温暖舒服的地方钻,整个人都挂到了闻海身上,他和闻海一样穿了件圆领T恤当家居服,几下动作之间,闻海又透过他的领口看见了根根分明的肋骨,骨和皮之间压根见不到还有什么阻隔,简直马上要顶破那层单薄的皮肤冲了出来。

这小崽子骨架生得好,四肢修长笔直,就算瘦也瘦得很有风度,不会给人瘦骨伶仃的突兀感,所以也经历过暴瘦的闻海只单纯觉得这是青春期男孩“抽条”的必经阶段。如果不是燕婉今天几次说柏云旗太瘦了,又亲眼看见,他可能还察觉不到柏云旗体检单上那行“中度营养不良”的真正含义。

两人在地板上保持了这个姿势十几分钟,闻海终于意识到柏云旗一时半会是睡不醒了,那么问题来了——他左肩膀已经麻得快失去知觉了。

他比划估量了一下,柏云旗虽然体重不达标,但该长的个子半点没耽误,闻海抱着一个和自己身高相当的人一口气肯定走不到离客厅比较远的书房,但柏云旗又不是个随处可放的物件,容不得他喘几口气重新扛着走,那就只剩一个选择了……

闻海目光愁苦地盯着自己卧室的门,又回过头看看拽着自己不撒手的柏云旗,心说我真他妈是欠柏桐安的,恋爱都没谈过也搞回来一超龄的“儿子”养着,又想我房间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睡一个晚上而已……哎,小孩还有个鼻节。

这位的心思没留神拐了个弯,目光落到了柏云旗高挺的鼻梁上,接着心怀不轨地接连游走过了那人的眼角眉梢乃至全套五官……最后硬生生被闻海拽了回来,不由分说地砸到了一块地板上。

出于职业习惯,闻海对一个人的面相认知十分不局限,普通人对一个人长相的评价大部分是这个人好看或者不好看,再深入一点最多会着重评价一句“眼睛很漂亮”或者“鼻子很挺”。但闻海这种天天盯着通缉犯照片扎人堆里找人的,描述一个人的长相首先关注的是这个人的突出特点,比如“鼻翼右侧有一颗小痣”、“鼻梁上有个鼻节”,然后是这个人五官特征,最后才把这张人脸拼凑完整,观察整体面相,而也正是这种类似机器的人脸识别习惯,导致他经常忽略“颜值”这种东西——反正在他眼里都是几个不同类型的五官拼凑起来的。

但今天,他对同居之人的了解,除了“很瘦”之外又多了一个收获——“很好看”。

好看是真好看,闻海身为一个性别男、爱好男、长期没有性生活的大龄单身狗,要是再没节操点,光是看着这张脸这会儿就该有反应了。

“就是太瘦了,五官都快脱型了,脸色也不好。”闻海自认为十分纯洁、心无杂念地分析着——柏云旗长得俊不假,但气质颓唐卑弱,对外界充满恐惧警惕,情感的反馈是双向的,因此大部分人看见他不会先去关注他的长相如何,而是觉得这人看着贼眉鼠眼,心里很不舒服。

“有什么好怕的?”闻海抓住柏云旗死死捏着自己领子不放的手,“你怕什么?”

感觉到有人在掰开自己的手,柏云旗被醉意和睡意搅和得乱糟糟的大脑迅速依照本能做出反应,几次争夺之间闻海的领子差点被他扯烂,最后闻海一把抓住他尚在挣扎的手,柏云旗勉强睁开眼看着他,呢喃道:“闻哥……”

“做梦呢。”闻海面不改色地扯犊子,“继续睡吧,别怕,谁也拿不走你什么了。”

柏云旗听了这话就真信了,轻轻点点头,手搭在闻海手心上,不到几秒又沉沉睡去。

闻海轻手轻脚地把人抱了起来往自己卧室里走,过程中柏云旗不舒服地动了动,险些让两人一起栽到地板上,等有惊无险地抵达目的地后,闻海累得手腕发酸,还被吓出了一头冷汗。

一沾上床,柏云旗就把自己蜷了起来,那个睡姿极为别扭,闻海比划了一下,发现这人似乎是想同时护住自己的头的手,他尝试去摆平他的姿势,手刚一碰到对方,躺在床上的人就像被他揍了一拳一样,痛苦地皱着眉把自己蜷缩得更紧。

闻海不敢再有其他动作了,悄无声息地拎起被子盖在柏云旗身上,担心他半夜酒醒后口渴,转身去倒了杯水摆在床头,在床边站了五分钟,确认对方安稳睡着后,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转身离开了卧室。

睡到半夜,柏云旗乍然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挣扎地撕扯着宽松的衣领,整个人都剧烈痉挛着,像条被扔在开着大火的煎锅上濒死的鱼。

坐在床边的人缓缓开口:“你醒来了?”

柏云旗浑身血都冷了,面无人色地转过头,手指紧紧地抓着被单,颤抖地说:“姥姥……我……”

老妇人穿着破旧又齐整的深色衣裙,连一块一块补丁都打得颇有将就,银灰色的长发用一个破旧的木簪子挽了髻,面容虽然仍残存着几丝艳丽的风韵,但更多的是生活摧残后的划痕,一身清贫的烟火气。她和柏云旗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几乎没说过几句话,但她带着乡音的咬字一出现,柏云旗就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你怎么喝酒了?怎么能做这种事呢?”她慢悠悠地问道,语气温柔动听,长期和针线熨斗打交道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搭上柏云旗的手背时后者已经快哭了,“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啦?”

柏云旗第一次产生了反抗的念头,尽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眼里抠出来的,他还是艰难而认真地说道:“我、我是……”

“你是个杂种!”老妇人突然朝他扑了过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子,碎玻璃一样的尖叫几乎划破了柏云旗的耳膜,细长的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了几道血痕,伤口越来越深,殷红的血汩汩地往外流着,转眼就染红了床单,“你是个婊/子生的!婊/子养的!”

柏云旗仓皇至极,他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不能把闻海的家弄脏了,于是拼命捂着伤口,但血却越流越多,很快刚刚那种窒息感就再次淹没了他。

老妇人还在拼命尖叫着,身上燃起了熊熊大火,更多的人从火中涌了出来,各种辱骂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吵得柏云旗觉得残存不多的血液轰隆隆地朝头上涌去,让他几乎听见了血管炸裂的声音,那些看不清脸的人影不停地撕扯踢打着他,就和无数次在那些阴暗的街边小巷、肮脏的学校公厕一样,他徒劳地护着头,却一步都动弹不得。

“你真脏啊。”老妇人轻飘飘地对他下了定义,手里拿着一根细小闪亮的东西慢慢靠近柏云旗,“下贱种子。”

此时的柏云旗在黑暗里看不清东西,直到针尖已经刺进自己手心里他才意识到那是根绣花针,声嘶力竭地叫道:“不——!”

他四肢百骸随着那根绣花针埋入掌心都开始着火似的剧痛,灼烧得他喉咙里泛出一口腥甜,一只手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扔出了几米远,另只手胡乱摸索着,摸到了床头柜坚硬冰凉的棱角,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恍惚间想到:“我这他妈是在哪儿?!”

没容他细想,细微的呼吸声在他耳边想起,他惊慌地转过头看见床边的人影,根本来得及看清是谁,熟悉的窒息感扑面而至,手背密密麻麻的刺痛着,一股邪火从他心头直烧到眉心,瞬间他就又成了噩梦里那一塌糊涂的样子。

眼看着那人朝自己走了过来,柏云旗条件反射地先护住头,哀求道:“我错了,你别打我。”

“……”人影停住了脚步,试探地抬起了手,迟疑地探向柏云旗。

“轰——”一声,烧得人头疼欲裂的火当即炸了,柏云旗大口喘息着,不顾一切地要冲下床往外跑,他刚刚有所动作,一直原地不动的人就欺身压了过来,单膝跪在床边,双手死死压着他的肩膀。

柏云旗隐隐约约能听见他在说什么,但他所有的神经现在都罢了工,只剩下求生本能还在叫嚣,让他不停地挣扎着。抓着自己的力道大得毫无反抗可能,眼看着跑不了了,他把自己拼命往床里面缩,胡乱躲闪间头“咚”的撞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真实的疼痛让他从这场梦魇中勉强醒了神,接着他就感觉到有人把手搭在了他的头顶。

“别——”柏云旗凭着往常的经验直觉自己要挨打了,心里委屈极了,哀求的声音都带了哭腔,“别打我——”

那只手轻柔地揉着他撞疼的位置,随着那人的动作,柏云旗大脑里原本要不罢工要不闹革命的物件都逐渐开始各归其位,血液逐渐回流,刚刚充斥在耳边的嘶鸣也烟消云散。

“睡吧,别怕。”那人动作温柔又不容拒绝的引着柏云旗重新躺好,“没事了,有我在,没人敢打你。”

身边的人说完这句话似乎就准备抽身离去,柏云旗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虽然他已经意识模糊了,但还是迅速又把手撤了回去,轻声说:“你别走好不好?”

“嗯?”

“他们要打我。”

“不会了。”那人并没有走远,拾起被扔到地上的被子把床上的人裹好,“我一直都在,没人敢打你。”

柏云旗不依不饶地抓着那人的手腕,慢慢跌入了沼泽般的睡意。

作者有话要说:

“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年少不更事的我。”昨天一个姑娘向我形容的,啊,越想越美好-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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