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广铭正站在讲台上做家长会的开场词,转头看见闻海从门口走进来,眼前忽的闪过当年那颗带血的后槽牙,莫名腮帮子一疼。
人模狗样的闻海冲他点点头打了个招呼,还带着歉意笑了一下,然后径直地走到最后一排柏云旗的位置那里,四平八稳地坐了下去。
“……”吴广铭似乎明白了什么,感觉自己发现了个什么不得了的事。
各科老师挨个上台发言,简单地分析一下各科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和存在的问题。柏云旗除了语文拖后腿,其余科目都是年纪第一,因此名字在各科老师的分析中都很有存在感,那个曾经被柏云旗气哭的物理老师还特意点名表扬了小崽子,说他不仅是分数高,在解题思路上也很值得其他同学学习。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他们都爱来给柏桐安开家长会了。”闻海撑着下巴想,“真他妈是光宗耀祖的待遇啊。”
等一众老师讲完,吴广铭又上台说了几句“感谢诸位今日百忙之中前来”之类的客气话,底下的人稀稀拉拉地鼓掌,家长会就算正式结束了。
毫无此方面经验的闻海环顾一圈,发现大部分家长都从前后门走了出去,只有几个正围着吴广铭询问自己孩子的情况,于是从善如流地站起身准备退场,结果被家长包围的吴广铭突然喊道:“哎,那打小不学好的,给我站住!”
“……”闻海迈出后门的一只脚进退维谷了几秒钟,秉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封建陋习,磨磨蹭蹭地收了回去。他整了整衣领,大尾巴狼地走过去,彬彬有礼道:“老师您找我啊?”
几个家长可能经常和吴广铭沟通交流,毫不见外地站在原地,打量着这个家长里的生面孔。
吴广铭乐呵呵地说:“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以前的学生,当年也是差点能上京大的,现在……”
“现在混吃等死,了此残生。”闻海慢悠悠地接话道。
家长们都笑了,其中一个问道:“您今天过来干什么,看望吴老师吗?”
闻海微笑道:“和您们一样,给儿子开家长会的。”
“哦……您这个……”家长惊诧地看着闻海,想他也不过二十几岁的样子,没想到都当这么大孩子的爸爸了,“您是谁的家长?”
“柏云旗的。”
“哎呀,您家孩子这次考得真棒,”又有一个家长插话道,“那还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谢谢,但他不是我亲生的。”
吴广铭:“……”
家长:“……”
“开玩笑的。”闻海拿出平时询问中年妇女当事人时如沐春风的笑容,“我是柏云旗他表哥,他父母工作比较忙。”
吴广铭静静地看着他装逼,家长们有眼色地看出他可能是想和闻海单独聊几句,纷纷识相地表示自己去办公室等他,没一会儿教室里除了几个帮忙收拾卫生的学生,就剩下了吴广铭和闻海两个人。
“你怎么来了?”吴广铭笑问。
闻海十分理所当然地说:“我是小旗他哥怎么就不能来了。”
吴广铭一挥手:“柏云旗没给你说开家长会的事吧,我也没通知你,你怎么知道的?”
闻海干咳几声,“一中期中考完开家长会不是惯例吗,一打听就知道了。”
“哎呦喂!”吴广铭奇道,“真是不得了,你还能有这份心?!”
“啊……受人之托……”闻海不自在地捏捏自己的耳朵,犹豫再三后还是直接说道:“那什么……吴老师,小旗就是怕麻烦我才没给我说这事,没什么别的意思,您大人不计小孩儿过,别再他面前提这事了。”
“你还真把他当儿子养了?!”吴广铭心里暗爽,想着闻海你这当年六亲不认的小王八蛋也能有今天这么求人的时候,欣然点头道:“行了,我也知道柏云旗的情况,你别太担心,这孩子现在状态挺好的,保持到高考重点大学不是问题。”
闻海忙不迭地点头。
吴广铭看他这低眉顺眼的模样,竟然有了“大仇得报”的痛快,不痛不痒地补了一刀:“再说了,我能计较什么,这孩子比你当年让我省心了多少。”
“……”
走出教室,闻海老远就看见柏云旗和柏桐安哥俩肩并肩靠着栏杆说话,蓦然回想起自己高中时也经常和柏桐安这样聊天,那个时候城市化刚开始发展,一中背后靠着一座如今已被推平的小山,两人对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偶尔有几只飞鸟拍打着翅膀从林中蹿出,嘶鸣着飞向城市的边缘。
“十多年后,柏云旗还和我有联系吗?”闻海的心中莫名泛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十多年都够干些什么?柏桐安这个定语从句都搞不清的小孩一腔热血地搞创业,现在变成已经开始和知名外企谈合作的公司老板,一年到头有三个月时间都在国外;晚期中二癌少年闻海众叛亲离地发作了最后一次中二病,在边境上滚了一圈生死线,收起了一身戾气开始苟且偷生;连吴广铭都从一个师范刚毕业的实习班主任变成了省级名师……
校门口的那棵老树终于成了块朽木,没留神十多年就过去了。
“被老吴骂了?”柏桐安嚼着口香糖,看见面无表情走过来的闻海顺口问了一句,话刚说完就感觉身边谁的呼吸一紧,余光扫到了面色骤然紧张的柏云旗,心里一阵好笑。
闻海从他大衣兜里掏出两条绿箭,边剥糖纸边道:“你以为小旗和你那会儿一样?”
柏桐安嗤笑:“我可是把你高中干的丢人事都给小旗说了……小旗,你知道这位语文课睡觉被罚抄了五十遍《离骚》吗,你那牛逼的闻哥足足抄了半学期,现在都能倒着背……哎,当着我弟弟的面你还敢欺负我?!”
柏桐安闪过闻海踹过来的一脚,对柏云旗偏头道:“小旗,帮我打他。”
闻海挑眉:“得了,小旗肯定帮我……你偷着摇什么头,你还想吃肉吗?”
柏云旗:“……”
无辜膝盖中箭的柏云旗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被闻海照着后脑勺轻轻扣了一巴掌,瞬间头皮一阵电流蹿了下去,摁着他脑袋的人毫不自觉地说:“晚上去我那儿吃饭吧?”
柏桐安看了眼手表,摇头说:“刚刚法务部打电话说一个项目资质出了点问题,要开个紧急会议,六点半就得到公司了。”
闻海十分淡定,没有一点挽留的意思,“哦,其实我也就客气客气,再见。”
“……”柏桐安没闻海这么不要脸,顾忌着自己弟弟在一边不敢散德行,脑袋里中英法三国语言把这个卸磨杀驴的玩意儿千刀万剐了一遍,挤出个牙疼的笑,说:“那您真是太客气了。”
“没办法,毕竟我没有被白师太罚着背课文背到凌晨三点半。”
“……”
柏云旗嘴角一抽,差点笑了出来。
送走柏桐安后,闻海腾出手开始收拾柏云旗这回“欺上瞒下”的破事,这位也很有自知之明,一早就做好了挨打挨骂的准备,看见自己转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立刻就摆出了“我有罪我认罪希望政府从轻处理”的姿态,目光躲闪地看着闻海的后面——有几个没走的同学好奇地往这边探头探脑看热闹。
闻海刚抬手,柏云旗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退了一步,接着又像是被自己这个举动吓住了,紧抿着嘴,战战兢兢地走了回去,低着头不敢去看闻海,手死死攥着裤缝——等死刑判决的杀人犯也不过如此了。
“你……”闻海无奈极了,“你这么怕我?”
柏云旗慌乱地和他对视了一眼,接着又垂下头,微不可见地摇了摇。
——那一眼又惧怕又卑微,生生把闻海最后的那点恼火扑灭了。
“没什么事。”闻海不等柏云旗再有所动作,一把摁住了他的肩膀,手掌下的肌肉紧张得僵成了一团,甚至在微微发抖,“你别怕我,我不打你。”
柏云旗小声说:“我错了。”
“没事,下不为例。”闻海并不习惯这种亲昵的动作,动作僵硬地拍拍对方的肩膀,顺势揽过他,就着这勾肩搭背的姿势把小崽子往外带,说:“你们物理老师今天表扬你了,说你解题思路很新。”
柏云旗:“……她没说我字母写得难看吗?”
“她没说。”闻海短促地笑了一声,“现在我知道了,等会儿路过书店给你买本英语字帖。”
“……”
“吴广铭也夸你了,说你状态不错,继续保持。”
“嗯。”
“小旗,”闻海叹了口气,“你给我说说,你到底怕什么?”
柏云旗脚步一顿,“我怕耽误你工作。”
“嗯,这样。”闻海目视前方,“你再好好编几个,没准儿我就信了。”
“……”柏云旗有点委屈,“真的。”
“百分之……二十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吧。”闻海勾了下小孩的下巴,“剩下的你不想说就不用说了,但以后别怕了,抬起头和别人说话。”
柏云旗被这略带轻佻的一“撩”,差点魂飞魄散原地蒸发了,他耳朵尖上刚爬上层红晕,前面突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紧接着一块玻璃“哗啦”一声就被从里面打碎了,一张凳子打着旋飞了出来,撞到走廊的墙壁上散了架。
闻海抬头看了眼班牌,嘀咕道:“一班不向来是重点班吗?怎么回事?”
柏云旗脸色大变,刚准备开口,一班的门口涌出来一群人,最打头的是略有狼狈的班主任,嘴里不住劝道:“您冷静……”
还有几个跟着班主任出来的家长,不声不响地站在外围袖手旁观地看戏。
接着从里面窜出来一个瘦小的身影,抱着头不停地说着什么,最后忍无可忍地冲身后吼道:“我没钱!你他妈有本事杀了我!”
她话音还没落,又一个凳子摔碎在了她脚边,男人的叫骂声紧跟其后:“你妈把钱藏哪儿了?!老子日你妈的……”
男人顺手抄起了一根凳子腿,骂骂咧咧地朝蹲在地上的人砸了过去,抱头蹲在那里的女孩不停躲闪着,周围有几个家长象征性地过去劝了一句,但都被醉醺醺的男人一把推开,依旧追着女孩不依不饶地打。
闻海刚想去制止,在他身边的柏云旗整个人化成一道染着暴戾的残影朝男人扑了过去,硬生生把男人撞得跌出了一米远,手里的凳子腿也飞了出去。
“你没事吧?!”柏云旗没管周围有多少人在看他,伸手拉起半躺在地上的女孩,“受伤了没?”
孙淼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打了几个圈却没掉下来一滴,“我没……小心!”
听见围观人的尖叫,感觉到身后有阵劲风袭来,柏云旗毫不迟疑地一把搂住孙淼俯下了身,生生用后背接住了那醉汉使足力气一棍子,闷哼一声后把孙淼往旁边一推,转身抬脚就踹到了男人肚子上,扭住男人的手腕抢过板凳腿,犹豫了几秒后瞥见赶来的闻海,甩手把棍子丢在一旁。
醉汉被柏云旗那一脚踹得不轻,猛咳了几声,粗喘着擤擤鼻涕,准备扑过去教训这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小孩,谁知下一秒膝窝就被人重重一踩,小腿当即失去了知觉,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闻海动作极快,趁着对方重心不稳,一手扳住醉汉的肩膀,一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胳膊反剪在了身后,整个人往下一压,男人被擒住半跪在地上,不住地挣扎着,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别动,警察。”闻海捏着他手腕的手一用力,立即听见了声惨叫。
“放你姥姥的屁!老子还他娘是你祖宗呢!你妈了个逼……”各种粗言秽语不断从男人口中冒出,在场的几个人都露出了难以忍受的讥讽表情。
孙淼死死咬着嘴唇,整个人都在发抖,站在一旁的柏云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把她挡在身后,企图减小她的存在感。
“小旗,”闻海不耐烦地说,“把我兜里的警官证掏出了让他看看。”
“老子打自己孩子不犯法!”
“首先你这是寻衅滋事,要是人受伤了就是故意伤害罪或者虐待罪,具体处理等你们这个辖区的派出所来处理吧,我看这走廊也有监控摄像头,谁是班主任?留下来当个证人……那小孩,受伤了没?”
孙淼一愣,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连忙摇摇头。
“哦,这样。”闻海一只手还摁着男人的手腕,另只手摸出手机,吩咐道:“小旗,走廊拐角那边有个牌子,你去看看上面的治安电话是多少。”
醉汉彻底怂了,哆哆嗦嗦地给闻海磕头,含糊不清地道着歉,还不停地说:“淼淼,淼淼你赶紧帮我说说话。”
孙淼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不理他。
柏云旗不过半分钟的工夫就回来了,流利报出一串数字,随后又挡在了孙淼面前。刚刚和他在楼梯口碰见的刘新宇也跟了过来,原本是打算凑热闹的,转头看见人群里披头散发,眼圈发红的孙淼,顷刻间就傻在了那里,晕头转向地被柏云旗用眼神逼到了外围。
刘新宇挠了挠头发,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中间看,不小心看见了孙淼衬衣后面破了一条大口子,露出了那么一点“不该看”的位置,那一眼让他脸红得外酥里嫩,急忙转过了身,过了片刻,觉得还是不妥当,抬手脱下了自己的棒球衫,走过去闭着眼睛拍了拍孙淼的肩膀。
孙淼因为经常和柏云旗在一起,和刘新宇也搭上过几句话,现在一身狼狈的样子被认识的人看见,本来已经憋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带着颤声问道:“你干什么?”
“那啥……”刘新宇不敢睁眼,“你那个衣服……呃……有点……”
柏云旗转过头一看,脸也红了,近乎耳语地说:“你……咳咳……穿上吧。”
孙淼虽然不知道自己背后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但眼见着两个男生的脸都已经有了自燃的趋势,也禁不住脸红了,接过棒球衫披在了身上,对刘新宇低声道:“抱歉……谢谢。”
刘新宇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你脸怎么了?”
孙淼拿手背蹭了一下,无所谓道:“没事,刚刚蹭烂了。”
柏云旗暗中对刘新宇摇摇头,示意他别再多问,刘新宇识相地点了下头,匆匆借口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