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醉汉怎么求饶,后续而来的安保处负责人怎么劝,闻海就是铁了心要把人往派出所里送。
最后逼不得已的安保处主任拉住孙淼,柔声说道:“这不是你爸爸吗,你忍心把你爸爸往派出所里送?”
孙淼还没反应,站在她身边的柏云旗先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眼神如刀,血淋淋的恨意和杀气看得闻海心里一惊,但不过眨眼的工夫,柏云旗就垂下了眼,甚至还很客气地对一个帮忙递纸巾的家长笑了一下。
“他不是我爸。”孙淼神情漠然,一字一顿地说:“我妈要和你离婚了,知道吗?”
男人声嘶力竭地嘶吼怒骂,闻海听着心烦,刚往他身边走了几步,那边就立刻没了声响,瑟缩着蹲了下去。
如果遇到别的事,闻海可能还帮不了什么忙,但这几年办案子全市各主要辖区派出所他都跑过一遍,这会儿过来领人的几个片警发现等在那里的是他,一下就来了精神,为首的警察寒暄道:“闻副队,这都多长时间没见了,怎么过来和我们抢活了?”
闻海虽然对此人没什么具体印象,但认脸的功夫一流,这人只要想说人话时,该说的也能一句不落,立刻说:“刘所,好久不见了,最近挺忙吧,上次说要请我喝酒您也没请。”
刘所哈哈大笑,拍了拍闻海的肩膀,“这不快年底了,忙的眼前一抹黑,改天啊改天……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接警说有寻衅滋事的。”
“给孩子开家长会,有人把教室砸了还把一学生打伤了,那丫头,过来。”闻海朝孙淼招招手,“您看这伤口,用板凳腿打的,亏是被拉住了,不然指不定伤成什么样了。”
“哎呦,学校里闹事啊。”刘所眼珠一转,“我看这小姑娘伤得也不算太重,要不然就……”
闻海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这是觉得既然没伤到什么人就干脆私了别给他们找事了。等把孙淼支开后,闻海语气轻松地说了几句漂亮熨帖的场面话,言里言外的意思明确——这人今天把我惹了,您这么热爱正义大公无私的人……就看着办吧。
今年年初时,刘所这片辖区出了个盗窃团伙连续犯案,线索又杂又碎一直拖着没动静,局里给的压力很大,最后方队长看那边实在不靠谱,就把闻海派过去协助办案。闻海带人忙了大半个月,终于把案子破了,但写报告时却把大部分功劳都记给了派出所,说自己只起到了微小的“协助”作用。
闻海空降到市局刑侦支队这三年,是出了名的“对事不对人”和“不近人情”,和他人的交情仅限于工作需要,除此之外的社交活动基本没人能也没人敢去联系他。刘所这么大的人情欠了快一年始终找不到机会还,这次既然是闻海自己找上门让他看着办……那他就只能很认真地看着办了。
把浑身酒气、撒泼打滚的男人带到派出所,看监控做笔录,各个流程折腾了一遍,几个人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闻海跟在孙淼和柏云旗后面,等走出派出所门口后,开口道:“你叫……孙淼,是吧?”
正在和柏云旗说话的孙淼回过头看他,眨了眨眼,点头说:“嗯,今天谢谢您了,闻叔……”她余光瞥到柏云旗使劲对她摆手,急忙改口道:“闻哥。”
闻海:“……”
柏云旗捂着嘴偷笑,被闻海捏着脖子提溜到自己身边,又急忙求饶:“我错了闻叔叔。”
闻海糟心地看着他,把“闻叔叔”这称呼在嘴里琢磨了三遍,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自己也笑了起来。
孙淼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客客气气地说道:“我先回去了。”
没等柏云旗开口,闻海先说道:“这么晚了,女孩子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有人来接你吗?”
“我今天去我奶奶家住,不远,就几步路。”孙淼还披着刘新宇的棒球衫,对柏云旗说道:“这件衣服我洗干净以后再还给他,你帮我给他说一下。”
说完她还没等柏云旗回应,转身想要逃离什么似的快步往马路对面走去。
柏云旗不知在走什么神,人走出几米后才反应过来,跟着孙淼跑了过去,抓住她的胳膊皱眉道:“你这几天住哪儿?你家里……”他话都没说完,愣愣地看着孙淼泪流满面地咬着嘴唇,瘦削的肩膀耸动着,不让自己发出哭声。
他后退了一步,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说:“对不起。”
“傻逼,和你有什么关系。”孙淼哭得稀里哗啦,声音有气无力,“今天多亏你和你哥了,不然我得被那王八蛋抽死。”
柏云旗从兜里掏出包餐巾纸递给她,不放心道:“你今晚到底住哪儿?”
孙淼莫名其妙:“你是不是忘了一中是寄宿学校了?我当然住宿舍啊……哦,忘了你是资本主义的走读阶级了,富二代,不要脸,呸!”
柏云旗:“……”这脸变得也是猝不及防。
“这次也是我没考好,我妈不愿意给我开家长会才让他来的。”孙淼展开纸巾擤擤鼻涕,又心烦又无奈地说:“他妈的,早知道就请假了,我还以为他至少开家长会不敢喝酒。”
“你那会儿是右肩膀受伤了,卷子没写完。”柏云旗替她开脱,“……再说你不还是前十。”
孙淼眼圈鼻头都红红的,毫无威慑力地瞪他:“考了第五的富二代没资格这么说,你欠我的煎饼果子呢?!”
柏云旗默默看着她,冷不丁笑出了声。
孙淼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憋着委屈说:“我不想再回家了,我恨死家长会了。”
“嗯。”柏云旗点头,“我也是。”
孙淼斜眼看他:“你哥长这么帅这么牛逼还对你这么好你还不想回家,你还要不要脸了?”
柏云旗不应声,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
“你说你哥长这么帅就算了路子还这么野,简直是霸道警官!制服诱惑!”孙淼捧着脸犯花痴,“他喜欢什么类型的,你缺嫂子吗?!”
柏云旗把剩下的半包纸巾扔到她头上,还不不放心地嘱咐道:“你到宿舍给我发个短信吧。”
“你今天怎么回事?”孙淼打量着柏云旗的脸色,“看到我爸这么不靠谱上赶着给我当爸呢?”
“……”
目送孙淼离开后,柏云旗隔着一条并不宽阔的马路和等在那里的闻海对视,那人还是那样永远置身事外的样子,指间夹着一根快燃尽的香烟,歪着头看自己,拇指和食指把烟头一搓,几点火星从指缝飘落,说道:“走吧,回家了。”
柏云旗走过去,把烟蒂从他手里取了出来,看着被灼红的指腹,皱了下眉。
闻海不自在地抽回手,“蹲点时没烟灰缸老这样。”
“不疼吗?”
“习惯了。”闻海漫不经心地擦了下手,“没你今天挨那一棍子疼。”
“抱歉。”柏云旗低声说,“今天是我冲动了。”
闻海闭了下眼,“知道就好。”
直到两人坐上车,闻海才又问道:“今天我要是不在,你准备怎么收场。”
柏云旗显然早有打算:“那我替她挨顿打就好了,这种人,发过脾气后就不算什么了。”
闻海微微皱眉,猜测道:“你是不是喜欢那姑娘?”
“啊?!”柏云旗一惊,急忙否认道:“没有,我……她挺好的,但我……”
“你别紧张。”闻海循循善诱,“你现在也快十九了,喜欢一个人很正常,正常谈个恋爱对学习也没多大影响,但你要是搞暗恋就真的很……”
“我不喜欢她!”柏云旗难得强硬地打断了闻海的话,“我……我真不喜欢她……我就是不想看别人挨打。”
闻海的语气骤然变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想让别人家长打自己孩子,就情愿自己上赶着去挨顿打,您还准备普度众生呢?”
柏云旗不吭声,基本就是默认了。
“你是不是觉得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块有人要的宝,自己就是根爱死哪儿就死哪儿去的草,”闻海因为家长会的事升起来的火刚灭还没几小时,这会儿火苗直窜了几尺高,“就你皮糙肉厚还命贱,谁想揍就揍了是不是?”
他狗脾气一上来当年中二病的后遗症又冒了头,说什么都不过脑子,话一脱口想起柏云旗之前的遭遇就后悔不已,把车停稳后,清清嗓子刚准备给对方道歉,耳边就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嗯”。
“你说什么?”闻海声音冰冷,“你还给我答应了?”
柏云旗别开头不看他,但还是点了几下头。
闻海被气笑了:“你都这么看不起自己了,干什么还怕我打你?”
说完他不再没理会柏云旗惊慌的眼神,下车甩手关上车门就快步离开了。闻海很久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了,只觉得胸口又闷又重,说不清楚是疼是痒还是酸,火气裹着那点不为人知的酸楚把他眼睛都快烧红了。站在家门口从包里掏钥匙时怎么也摸不出来,对于当下这堆破事的最后一点掌控也脱了手,心里烦躁到极点,扬手把手里的包摔了出去。
正紧赶着上楼的柏云旗猛地刹住车,闻海的公文包贴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重重地砸在了墙上,包里的东西顺着没拉严的拉链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显然以为闻海这一下是冲着自己的,害怕地后退几步,后背贴着身后的墙,慌忙蹲下/身子去捡地上的东西,指尖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但动作又异常麻利。
“好极了。”他内心却是麻木的,“我又把自己害得无处可去了。”
闻海匆匆跑下楼梯,看见柏云旗低着头蹲在地上,以为是被自己的包砸伤了,当下脾气也没了,紧张地问道:“砸到哪儿了?伤着脸没有?……你把头抬起来!”
柏云旗把整好的包双手交给他,就算抬着头也依旧不敢去看闻海的眼睛。
“我刚刚不知道你在楼……算了,是我不好,没事乱摔东西。”闻海接过包,叹了口气,“去开门吧,我钥匙可能忘办公室了。”
柏云旗不吭声,从书包侧袋拿出钥匙,把钥匙递到闻海眼前。
“啧,你他妈……”闻海被折腾得身心俱疲,忍无可忍地拽起柏云旗,动作之粗暴仿佛是在逮捕犯罪分子,没等小孩站稳就说道:“你他妈天天都瞎想什么,我还能把你扫地出门了?!赶紧滚去开门!”
他既气不过又只敢冲着自己发火,揉着眉心,小声嘀咕道:“妈的,快气死我了。”
他自己没察觉到,最后那一句有多像是在撒娇。
柏云旗忍不住余光扫了过去,看对方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知怎么心情好了不少,但这会儿要笑出声就真算彻底完了,赶紧抬手捂住了嘴,把头转了回去。
闻海当然不能体会他异于常人的心思,还以为他是哭了或者想吐,跟着问道:“怎么回事,是哪儿伤到了?”
柏云旗摇摇头,打开家门也不进去,站在门口等着闻海先进。
“行了,好不容易不和我客气了,这他妈又一夜回到解放前。”闻海心想着,走上前扯着柏云旗双肩包的肩带把人直接拽了进去,走过去拉开电视柜拆了盒不知道几辈子前的跌打药,边看生产日期边说道:“把衣服脱了。”
柏云旗想过几百种等会儿进门后的可能,唯独没想到这位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下意识推拒道:“不用了……”
闻海冷冷道:“你今天是不是铁了心要和我杠到底了?”
话说到这份上,柏云旗要是还想在这里继续住下了去,这衣服怎么着都是得脱了。
闻海看着小崽子不情不愿脱衣服的样子,不禁闷骚了一把,心想:“我这怎么跟逼良为娼一样,还带逼人脱衣服的……这小孩皮肤挺白的。”
柏云旗后背被那条板凳腿抽出一道一拃多的伤口,肿得老高,皮肤一半青黑一半乌紫,周围全是斑斑点点的淤血。闻海跟着齐军学过几天人体结构,看出来那伤口的位置很寸,正好是人站直时肌肉受力的地方——那意味着柏云旗从挨了那一棍子后,每分每秒都在受着一场不轻不重却又异常漫长的刑。
“你这个还不能上药。”闻海把药膏放回桌子上,摁住了如获大赦准备穿衣服的柏云旗,慢吞吞地接了下半句:“先冰敷一会儿,明天再说。”
柏云旗:“……”
什么意思?!那是天天都得对着你脱衣服了吗?!
作为各种小伤小病的常客,闻海家的冰箱长期备足了各种大小规格的冰袋,他取出了一个小号的冰袋裹着一层毛巾搁在柏云旗后背上,浑然不知尴尬地继续说道:“这位置你自己不好拿,我给你拿着吧。”
柏云旗不仅脸红透了,连带着裸露出的后背也有了一层红晕,整个人乱七八糟地应着,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心脏“吱嘎——”一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轰鸣。
这小崽子怎么回事?闻海匪夷所思地盯着快要自燃的柏云旗,我俩到底谁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