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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喜欢

作者:石录 当前章节:4662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16:46

校门口没人等他, 房子里也没人等他,柏云旗曾经放了学不回家爱四处乱逛的毛病又旧病复发,一路从东南角“高三楼”走到了最西边的艺术楼。

市一中之所以敢在只给高一开设音乐、美术和体育这种“不务正业”课程的情况下, 在各大公众场合腆着脸说自己学校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全仰仗着砸了血本培养的一群艺术生和体育生在外争门面。也因此,艺术楼成了除行政楼外一中最豪华也最干净的建筑,每层楼都贴着不同花式极具设计感的壁纸,前三层楼是音乐教室,直到快十点还时不时有各种乐器的演奏声从教室里飘出,还有人对着敞开的窗户练声, 唱的什么柏云旗也听不明白, 只觉得这嗓音也是天赐, 能如此自由地在美声和驴叫之间无缝切换

到了第四层的美术区,周围安静下来,大部分美术生都是在下午放学到第一节 晚自习下课这个区间上课练习, 现在所有教室都落着锁, 只有声控灯随着柏云旗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

因为周遭一片死寂, 再微弱的动静都逃不过人的耳朵, 柏云旗清晰地听见左手边画室纸张被风吹走的声音, 也隐约捕捉到身后画室一根画笔掉落在地的声音。

还有就是……

柏云旗放慢脚步屏住了呼吸, 再三确认后,“咕咚”一声吞了口唾沫——右前方的一间画室里的动静着实有点超过他的接受范围了。

住在隔音效果约等于零的旧筒子楼里时,柏云旗对这种暧昧的声响并不陌生,楼上时不时摔锅砸盆哭闹上吊的夫妻、隔壁腻腻歪歪最后一拍两散的情侣、每天站在街道口搔首弄姿被“扫黄打非”的“失足妇女”……还有小时候跟着他姥姥回家的那些男人。

他睡在墙壁结构最薄弱的储物间里,四面八方的动静都绕不过他, 不过那些男男女女的欢愉与苟且与他并不相关, 他只觉得他们吵闹。

柏云旗在麻木和好奇的双重驱使下, 安静地站在那间画室的旁边,画室里的□□声无疑是两个男人发出的,不同于以往的色/情感让他头皮发麻,他到底还是血气方刚的年龄,虽然生理在心理的重压下反应迟缓,也并不是就此成了一滩着不起火的死水。

就算在学校听现场这事儿很他妈刺激,理智和羞耻还是把柏云旗从让人口干舌燥的欲望里撕扯了回来,他刚准备转身无声地离开时,就听见其中一个男人轻笑着说:“小凯你今天挺热情的。”

被称作“小凯”的男人更像是撒娇一样地骂道:“滚你大爷!”

“……”

听到柯黎凯声音的那一秒,柏云旗原本还略有躁动的心当下悚炸了,刚刚周遭情/色片的暧昧在他眼里瞬间成了恐怖片高潮的前兆,没走两步就左脚绊住右脚,差点一头从窗户摔下楼。

偏偏这时候巡楼的保安走到了四楼,站在楼道口看见了傻逼在那里柏云旗,用手电筒照照他,喊道:“那小孩,都十点了你干嘛呢?快下楼!我要锁门了!”

“哦……好。”柏云旗向回头看那间画室一眼又怕保安有所察觉,僵着脖子举步维艰地往外面挪。

保安可能是想偷懒,眼珠一转问道:“这层还有人吗?教室门都锁了没?”

柏云旗故意迟疑了几秒,像是在回忆,随后说道:“哦,我是最后一个,门窗都锁好了,您放心。”

“那就好,快点回去吧。”保安嘟囔了一句,举着手电筒直接上了五楼。

柏云旗松了口气,没管身后的画室又有什么动静,抓起书包头都不回地飞奔了出去。

刚跑到学校门口,柯黎凯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柏云旗心里一惊,下意识想挂断,稳了几秒呼吸后,接通道:“怎么了?”

柯黎凯那边的呼吸声很重,好像刚从剧烈的喘息声中平复,嗓音嘶哑,很是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刚刚是你吧?”

他用一个“刚刚”代替了时间地点,明显是已经确定了,柏云旗也只能“嗯”了声作回答。

柯黎凯叹了口气,“你在哪儿,我现在去找你……你别说话!”最后一句好像是对他那边的另一个人喊的。

“不……”柏云旗原本想拒绝,但觉得早说清楚也好,省得双方都多想,“我快到学校门口了。”

“在路边等我。”柯黎凯说完就挂了电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背着画板的柯黎凯从校门口走了出来,不少艺术生在校外有培训班,保安问了几句就放了行。

柏云旗不近视又比柯黎凯略高一些,人刚走近就一眼看见了他没扣好的衬衣下面的吻痕,把自己闹得面红耳赤,视线漫天乱飘,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柯黎凯看他这样,自己反而冷静下来,咳嗽了一声,说:“走吧,我今天回家,和你顺一段路……你想说什么?”

柏云旗接错了频道,脱口道:“……你还有力气跑啊?”

柯黎凯面无表情:“其实有点腿软……别误会,我是上面那个。”

“……”

柯黎凯想抽烟,看了眼柏云旗又把烟盒收了回去,干巴巴地说:“那什么……刚刚,谢谢你啊。”说完他十分紧张地看着对方,依照经验做好了被骂“变态”的准备。

没想到柏云旗压根没敢看他,尴尬道:“没事,是我先乱跑的……你……你先把你衣服整好。”

“……”柯黎凯没想到这位在意的是这个,低头默默把衬衣纽扣扣到最上面一个,忍了半天没忍住,说道:“大哥,你旧社会穿过来的?”

柏云旗终于把视线挪到了他脸上,先问道:“大刘知道这事吗?”

“啊,他知道……那次他来接我被大刘撞见了。”柯黎凯摸摸鼻子,找补道:“你别怪他,是我不让他往外说的,怕你们……嗯……就是那样吧。”

柏云旗想起那次在食堂刘新宇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大概有了数。

柯黎凯看不出他的反应,只能问道:“你……介意这事吗?”

“没、没关系。”柏云旗含糊道,“你那个是……”

柯黎凯抢先说:“天生的。”

“没问你这个……那个是你男朋友?”两人走到分岔路口,柏云旗停下脚步,“听声音年纪比你大?”

柯黎凯沉默了几秒,坦白道:“是我在美术班遇到了一个助教,初中认识的,上个高三时在一起了。”

柏云旗的内心短短几分钟内被超大的信息量炸翻了天,微微睁大眼睛,但面子上很快调整过来,点头道:“没事,你放心。”

他也没说让人放心什么,但柯黎凯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笑了,拍了下柏云旗的肩膀,转身准备过马路。

在他转身的那刻,柏云旗倏地明白了:“你是故意复……”

“嘘。”柯黎凯在唇间竖起食指,对柏云旗眨眨眼,眼睛和左耳的耳钉一起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一路走到了闻海家小区的那条街道口,看似风轻云淡的柏云旗才终于完成了表里如一的淡定,他看着空旷的街道和对面的红灯,心想:“其实也没什么,喜欢男的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好像还有后半句话想对自己说,但今晚尤其寒冬料峭,他的血液都还停留在四肢的供暖上,大脑供给不足,卡了壳。

等到绿灯,走过马路,柏云旗从被他刻意遗忘的童年记忆里翻找出来一个人,他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只记得他自称“白叔叔”,姥姥戏谑地叫他“白少爷”,更多的人叫他“兔儿爷”还有“二椅子”。

白叔叔和那片肮脏泥泞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穿的衣服永远洗得褪色却又笔挺如新,送到他姥姥这里缝补时,还会特意嘱咐姥姥选一块颜色搭配的补丁。

那位干净的白叔叔还会带干净的手帕,蹲下身子擦干净自己被别的小孩揍出来的鼻血,问自己叫什么名。那会儿他刚有名字,还记不住,姥姥充满厌恶地答了句“柏云旗”,把一块脏抹布扔到他脸上,让他把血还有泥擦干净。白叔叔轻轻把抹布扔到一旁,用手帕给他擦脸,笑着说:“云旗,是个好名字,等你认字再多一点,我告诉你它是什么意思。”

有一天,一个老女人带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来了,有一大帮人砸了白叔叔的家,在街道口叫骂着那些柏云旗时常听见用来骂自己的词句,还有个男人唯唯诺诺地跟在那个孕妇身后,偶尔偷偷瞥一眼被人架在那里揍的白叔叔,被发现后就被老女人当众抽了两个耳光,又被孕妇哭着拦了下来。

“她是个好女孩,你以后要对她好。”这是柏云旗听见那个爱干净却一身血污的白叔叔说的倒数第二句话。

最后一句是:“我这辈子喜欢上你,挺没意思的。”

那是柏云旗最后一次看见他,但那人还没来及告诉自己,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一辆重型卡车从柏云旗身后呼啸而过,斜前方一辆小轿车趁着夜色闯了红灯,两辆车车头擦着车车尾死里逃生,货车司机惊魂未定地摇下车窗破口大骂:“你他妈不要命了我还要呢!滚你妈的蛋!”

从回忆中抽身的柏云旗站在那里看着两辆车停在路边,司机从车上下来相互谩骂并且有了动手的趋势,不禁有些好笑——人世间真的从不缺闹剧。

无事可做的他坐在马路对面的绿化花圃围台上看热闹,听到双方互相问候彼此女性家庭成员时,手机开始嗡嗡震动,震了好几下都没停——不是短信,是电话。

看见来电显示上是“闻海”两字时,冬夜的风都凭白升了五摄氏度。

柏云旗没戴手套,手指冻得发僵,哆哆嗦嗦地接通电话,“喂”了一声,那句“你总算想起来我了”在他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声轻笑。

闻海:“笑什么?”

“没事。”柏云旗伸直两条长腿晃了晃,“您很忙吗?”

“有点吧,出了点情况。”闻海说完又沉默了,似乎在找一个能聊下去的话题。

柏云旗也没出声,静静地等着他,一声带哨的风盘旋而过,马路对面正在吵架的两个司机都打了个寒颤。

“你没回家?”闻海也听见了风声,“都几点了。”

“唔……方老师找我有点事,耽误了会儿。”柏云旗熟门熟路地把万用挡箭牌方女神请了出来。

闻海:“早点儿回去……那边冷吗?”

“前几天下了场雪。”

“那双靴子能穿了。”

“嗯。”柏云旗低头看着脚上的鞋,“已经穿上了。”

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闻海才说道:“我这边提审的人供出来逃窜的同伙也在这边,得耽误几天才能回去。”

柏云旗心一沉,嘴角仍旧带着笑,语气恰到好处地问道:“很久吗?”

“估计还得两个星期吧。”闻海也不太确定,“你之前是给我说寒假有个集训是吗?”

“嗯……集训中心离这里不远。”柏云旗垂下眼,“我收拾东西自己去就可以了。”

“那好,需要交费你自己在抽屉里拿,我……嗯……”闻海又沉默下来,过了几秒后,说道:“我尽量早点回来。”

柏云旗抬头看见那两个司机各自上了车,朝不同的方向驶去,转眼整个十字路口又剩了他一个人,对着手机轻声道:“嗯好,我等您。”

终于,在狂风呼啸和初雪纷飞中,他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大脑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那未完的后半句话:

——“喜欢男的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不是也喜欢闻海。”

作者有话要说:

“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鲁迅

好了,柏小旗开窍了,这一卷也完了。下一卷两人就要开始瞎他妈互相撩骚了(。

PS.昨天的牛肉干是在说我很久之前写过的一篇校园文里的情节,不明白没关系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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