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凡文领着戒毒所的工作人员过来时, 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暖黄的声控灯光下,闻海的侧影朦胧又精致,几乎是赏心悦目的, 而他转头看向众人的一瞬,目光却是片瘆人的空白,好似一幅鬼上身后活过来的公子像。
“闻海?”他不禁先叫了一声。
“这么快?”闻海微微挑眉,一个小小的动作又让他沾染上了生气,“侯峰毒龄有半年,这几天实在没钱了就挪用了家里藏的那笔钱去买,结果被他老婆发现钱没了, 情急之下就报了警, 说钱被偷了……人现在毒瘾犯了, 被小丰看着关在卧室。”
戒毒所的工作人员听了这寥寥几句的闹剧,皱眉道:“简直胡闹。”
“那可不。”柴凡文笑笑,“办公室里趴了一片, 全感冒了。”
闻海侧身给工作人员让出了路, 往楼下走, 边走边对柴凡文说:“这次案件报告要不等我回来写, 要不你直接去和这边的张所长商量一下, 闹了这么一出, 大家都挺辛苦的……”他突然没了声,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那改天请大家吃顿饭吧,正好……”柴凡文话接到一半意识到不对,转头看向闻海:“什么玩意儿等你回来?你要去哪儿?!”
“医院。”闻海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柴凡文抬手一摸闻海的额头,顿时两天没洗的毛炸了几寸高, 急忙扶住身体往下滑的闻海, 一迭声喊着:“哎……蚊子!闻海?!你车上有药吗?你家里人呢?哎!醒醒!你车钥匙呢?”
可惜闻海一个问题都没答出来——这货被柴凡文塞进副驾驶后直接昏迷了。
到了医院, 柴凡文这才发现兢兢业业的闻海同志在刑侦队工作了三年,竟然能对自己的家庭情况和人际交往情况只字不提,以至于医生建议找家属过来陪床时,他连这个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傻逼到底有没有家属都不知道!
幸好,远在外地吃年夜饭的柏桐安还没忘记这个四处喜气洋洋的世界里,某个犄角旮旯里还有个独自发霉的闻海,给人打电话拜年时被对着密码锁屏束手无策的柴凡文接到了……然后他就对一个人到底能作死作到什么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柏桐安带着老婆一大早去了几百里外的丈母娘家,天黑路滑赶不回来,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又给柏云旗打了电话,让他赶紧收拾好东西去医院支援那姓闻的孙子。
于是,就有了神色惊慌的柏云旗披风戴雪冲进医院里的那一幕。
闻海早年落下了病根,一发热就昏昏沉沉烧了三天,体温一直降不下来,意识也时有时无,体温动不动就飙升到四十度,要不是血检结果还算是在“小病小灾”的范围内,被反复的病情折磨到一惊一乍的柏云旗就该和他一起跪了。
初三中午柏桐安从外地赶回来时,闻海还没醒,手背上打着点滴。柏云旗拿了本书坐在他身旁,眼神不知道到底是在看书还是在看人,听到开门的动静,目光警惕地转过头,发现是柏桐安后,多了点单薄的笑意。
“小旗,”柏桐安把收拾的一些日用品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怎么样了?”
柏云旗眼底泛青:“情况还算稳定,就是一直在发烧,醒了三四回,这会儿又刚睡下……我没找到闻哥的医保卡,桐安哥您知道在哪儿吗?”
“他这是老毛病了,你别担心。”柏桐安摆摆手,“我是问你怎么样。”
“我挺好的。”柏云旗攥着书页的手暗暗收紧,手背蹦出几条青筋,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微笑,他看了眼输液瓶,起身道:“您先坐,我去叫护士换药。”
说叫闻海的父母过来完全是骗柴凡文这个外人的,柏云旗猜都能猜出来闻海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爸妈知道这件事。不出他所料,到了下午闻海完全退烧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家里打电话,说了什么在做英语听力题的柏云旗没全听清,只是听见闻海冷冷地说了一句:“我出差了……我不出差你难道就想看见我?”
正好不放心柏云旗一个人在医院的柏桐安推门进来,见状用口型问道:“你家里?”
闻海对他点点头,又对着手机道:“哦……哎,妈……我没有和你老公吵架……是,我都半截黄土埋身子了哪儿能和他吵架,我不和他一般见识。”
柏桐安:“……”
柏云旗:“……”
这位气若游丝、病骨支离地躺在病床上竟然还能熟门熟路地玩精分,边和闻泽峰互抽冷刀子,边给他家太后讲冷笑话……无声地躲开柏桐安塞过来的止咳糖浆,顺便还瞪了眼见死不救的柏云旗。
喜怒哀乐同时上演,精彩纷呈的仿佛他不是一个人。
挂了电话又被灌了药,闻海再次阵亡,奄奄一息地用眼神控诉全程袖手旁观还偷着拉偏架的柏云旗——他总觉得自己这么一病,小崽子也跟着不对劲了,两人之间好像没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要说行为举止倒没什么异常,只是这人举手投足间似乎都带着刻意营造的生疏感,用行动向他传达了“我只是个免费的护工,你完全不用在意我”这一中心思想。
“你又没回家过年?”柏桐安递给柏云旗一个削好的苹果,“我大姨家那倒霉孩子的事你给帮忙了吗?”
闻海不在意地说:“他有能耐倒买倒卖走私贵金属还怕坐牢,可见爱钱爱得不够深。”
“我就知道你没帮。”柏桐安了然,“昨晚上我大姨打电话给我妈哭诉,说什么你小时候在她家好歹还住过两个月,真是……”
“养不熟的白眼狼。”闻海替他把话说完,“那两个月我天天宿舍住着,满共去她家吃了一顿饭,她还准备让我以身相许吗?”
柏桐安一哂:“她倒是愿意你和她那个远方侄女喜结连理,小姑娘号码不是让你拉黑了。”
“真要这样算,你得先把小旗许配给我。”闻海看向默默啃着苹果的柏云旗,“你问他愿意吗?”
莫名其妙被拖下水的柏云旗动作一顿,点头道:“我愿意。”
闻海:“……”
柏桐安:“哈哈哈哈……你他妈消停会儿,别跑针了!”
把柏云旗支到医院食堂吃晚饭后,柏桐安关上门就原形毕露,去他妈的社会精英、高薪阶层,这位一转身屁股还没挨着闻海身旁的椅子就开了炮:“去年夏天医生怎么和你说的,你这肺炎还没好彻底就直接忽略五脏六腑奔脑子了是吧?你要烧出个脑膜炎是准备让你同事大年初一给你收尸是不是?这算工伤吗闻警官?您看我能评个烈士家属吗?”
闻海等他这一连串说完后还等了两秒,确认没词了才说道:“小病而已,本来我自己也能撑到医院,主要是柴凡文一来帮忙我就松劲儿了,没扛住。”
“哎呦,您这么牛逼啊。”柏桐安就知道是这个情况,一边“赞叹”着此人在作死时的意志力一边继续骂娘:“什么叫小病,几年前您被推进一次ICU之后从此没小病了知道吗?你那身散架的骨头才长好几年就又上蹿下跳去剿匪了,您真当您属妲己的还剩八条命随便糟蹋啊……藏什么藏?!你手怎么了?!”
“……”
“我他妈——”柏桐安听闻海语焉不详地说完两月前“空手夺白刃”的光辉事迹,脾气瞬间在火山爆发那一级别更上一层——只剩下漫天的火山灰,“我要是早知道你有今天……我……”
他嗓子骤然哑了。
闻海怔怔地看着他。
“我死缠烂打也得把你追到手绑家里。”柏桐安苦笑一声,“算了,咱俩把这事儿藏着掖着这么多年了,今天干脆直说了吧,闻海同志,你当年没答应我到底是为什么?”
但凡柏云旗有一点听墙角的想法,哪怕在门口多站三分钟,大概就能得知哪个他最初苦寻不得,如今噤口不言的真相了。
时针走了几格,门外响起护士的脚步声,刻意放轻地脚步声匆匆路过病房,招呼同事道:“快点!7号1床病危了!”
等脚步声消失后,闻海开口问道:“你和辛馨过得怎么样?”
“我很爱她,远比当年懵懵懂懂喜欢你时更爱,不出意外,我会和她共度余生。”柏桐安的语气坦诚而平静,“我已经可以看清我对你的感情了,那不是爱情,纯粹是习惯性的依赖,所以你也没必要担心我对你旧情未了,毕竟咱俩这段旧情压根就没开始过,当初我自己未成年对感情这种东西一窍不通,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俩压根不是能生活在一起的人,当时成了以后也得分。”
闻海无奈:“那你吃饱了撑的没事问这个干什么?”
柏桐安面无表情:“因为我就是那种对明知不可能的初恋还念念不忘的愚蠢男人,满意了吗?”
闻海嘴唇一动,还是保持了沉默。
“不想说算了,你就老实回答一个问题,那会儿到底是我一厢情愿还是其实你对我也有意思?”
“……”
窗外雪虐风饕,狂风呼号而过,卷起窗缝旁的窗帘。闻海对尼古丁的渴望因为一时纷杂的心绪再度浮现,他搓了下手指,放松地靠着床头,整个人难得有了沾着烟火气的安稳。他看着穿着休闲西装的柏桐安,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穿着一中旧式校服的小矮子……是了,柏桐安没有叛逆期的代价就是青春期发育也异常迟缓,直到十七还维持着初三时的个子,是高三压着“十八岁”那条线蹿了大半个头,才堪堪长到自己鼻尖下面的。
终于,他笑了一声,淡淡地说:“是我没把握住机会。”
“哦。”柏桐安翘起二郎腿拍拍裤脚,“那就好。”
“……好什么?”
“被你拒绝后我一度对自己的个人魅力产生了怀疑。”柏桐安说得心安理得,“现在看来是你的问题。”
“……”
作者有话要说:
担心引起争议,说明一下:
1.他们没有在一起过,是柏桐安十几岁不懂事的时候表白被闻海拒绝了,两人现在纯粹是十几年的铁瓷,本文不存在任何“旧情未了”的情节。
2柏桐安对妻子是真爱不是骗婚,这位霸道总裁年少有为,身家丰厚,专一深情,爱妻爱家,他才是本文最苏的人设。
3.闻海从前对柏桐安动过心,但他拒绝表白了,为什么呢,因为他怂。
4.闻海现在对柏小旗动心了,但什么都不说,为什么呢,因为他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