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海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夸柏桐安心大还是腾出手去揍他, 憋了半天,岔开话题道:“我警务训练时遇见陈晓晓了。”
这个名字柏桐安隐隐耳熟,瞅见闻海略带玩味的表情后, 恍然大悟:“哦——那个——那个你生日那会儿堵着你给你告白,最后逼得你当众出柜的那个姑娘?我操,你们这什么孽缘?”
闻海摇头:“也不算她逼的,我是觉得性取向这种事跟身高体重一样,没人问你你也不用上赶着告诉别人,那会儿她逼得太紧,周围还有人起哄, 我不好糊弄, 就直接说了。”
“她怎么样了?”
床上的人做作地咳嗽几声, 闭眼装死。
“问你呢,她是对你余情未了还是迈向新生活了?”
“好像对个分局的刑警有意思,我没太注意。”闻海含糊着, 自知自己又把话题引了回去, 一头跳进了自作孽挖的坑。
“哦, 看来也没谁是非你不可的, 日子都还得照过。”柏桐安果然是给个草窝就下蛋的货, 立马抓住话茬开始借题发挥, “那会儿你给我说你不是能和别人一起过日子的人,也感谢你这几年身体力行向我证明这一点,但你家里现在多了个小旗,我看你也没精神崩溃,不如你重新考虑一下这个问题?”
闻海一脸“崽, 阿爸对你很失望”地看着他:“你终于还是叛变组织了, 我就知道结了婚的男人靠不住。”
“废话, 此一时彼一时,市场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不及时改变发展战略我早死沙滩上了。”柏云旗毫无愧色,“你要真准备孤独终老我给你收尸,但既然有了革命的火花,我还是准备努力一把,省得我子孙满堂那会儿还得抽空去埋你这个糟老头子。”
闻海左眼写着“你大爷”,右眼写着“滚出去”,生生挤出一丝刻薄的笑:“那还真是麻烦您了。”
柏桐安没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小旗知道你性取向的事吗?”
“……”闻海倒抽一口冷气,总算在今天表现出了一点超越正常波动外的情绪,原本因为发烧而眼皮浮肿的眼睛越睁越大,简直是被惊呆了。
被瞪着的柏桐安也没料到闻海有这么大反应,又反过去瞪他,“咋了?”
几秒之内,闻海把心中的异样强行压下,鼓掌叫好道:“为了让我不孤独终老,卖弟弟这种禽兽不如的事都能干出来,柏桐安你果然是人民的好兄弟。”
“滚蛋!”柏桐安白了他一眼,“我是说你以后……假如,你这半年内有了个对上眼的男的,小旗在家你带人回家方便吗?”
“才不到半年就让我把人往家带。”闻海诧异地看着往日单纯不做作的发小,“结个婚你怎么就骚气成这样了?”
柏桐安:“……”
现在弄死这傻逼伪造成医疗事故还来得及吗?
没想到,顺着这句话,闻海轻描淡写地接了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之前有个杀人案子涉及到贩毒了,这次办的案也牵扯到毒品,最近市里不太安生,我和我以前的老上司联系了几次,再过段时间我可能会被临时调动回缉毒局参加一次抓捕行动,没什么心思考虑这个。”
“……”
短暂的死寂后,柏桐安内心的火山瞬间再度复活喷发,滚滚的岩浆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朝闻海淹了过来:“我他妈刚给你说过什么?!你忘了你当年住ICU时什么德行了?不想活了你直接推窗下去行不行,你是嫌当初那通爆炸炸得不够响还是你自己伤得不够惨……你简直……”他气急败坏到忘了词,怒发冲冠的和床上任打任骂的人面面相觑半晌,板着脸语气冷硬地给这个行为下了定义——“不可理喻。”
“我们队当年有二十一个人,你知道现在队里还剩几个吗?”闻海说,“个位数,一半因伤退了,还有几个没扛住,把自己扯浑水里了。”
柏桐安冷静下来:“那也是他们自己选的路,你做这行,人人都……”他掐住了后面的话,叹道:“你有几条命够你糟践的?怎么就非得是你去送死了?”
闻海反问:“既然人人都可以牺牲,怎么就不能是我了。”
柏桐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连气都叹不出了,如丧考妣地垂头盯着地板。
闻海觑着他的脸色:“大过年你来我这儿送殡的?没事,那行动还在计划筹备中,危险性不高,而且要是今年上半年的我就不去了。”
柏桐安生怕他憋个大的,急忙追问道:“怎么了?上半年你还要干什么?”
“小旗要高考啊。”闻海理所当然,“我哪儿能这个时候走。”
“……”
柏桐安刚刚还觉得自己在大年初三就把今年一年份的惊吓额度用得干干净净,这下估计明年的额度都透支了一半——他既好奇柏云旗何德何能怎么着就成了闻海家的镇宅神兽,又害怕闻海被他追问下去突然想开就这么甩手走人了。
两种复杂的心绪在柏桐安被人民币充斥的大脑里开辟出一席之地落地生根,他哑口无言地看着如此神色平静的闻海,愣是没敢再往下追问。
“这事你再想想。”他还是心有余悸地嘱咐道,“你早年的伤……”
没等他说完,闻海眼神倏然变了,没头没脑地应了句:“行吧,改天一起吃顿饭。”
柏桐安一头雾水,还没明白时怎么回事,给闻海带了小米粥和醋溜土豆丝的柏云旗推门进来,看见病房里的两人都盯着自己时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道:“打扰您们说话了吗?”
闻海把手上那本捧着没看的《古文观止》合起来放到一旁,面不改色地接过柏云旗手里的饭盒,“没有,说你这次考得不错,你哥准备改天请你吃饭。”
说完他不经意似的扫过柏桐安,眉梢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
被坑得底掉的柏桐安只能点头吃哑巴亏,心里却想到:“敢情闻海是一直注意着门口的动静的,他什么时候听见脚步声了……他什么时候还学会操心这种事了?!”
眼看着自家鸡崽子终于长大了的柏桐安心情十分复杂,于是他用复杂的目光默默注视着闻海,直到对方把脸从饭盒里抬起来,疑惑道:“你也想吃?”
“您老慢用……小旗,你看着别让他跳窗跑了,我明儿再过来。”柏桐安拍拍柏云旗的肩膀,惊觉原来这小孩挺直脊背后竟然也比自己高了半个头。
我操,闻海给他灌化肥了吗?!
柏桐安心情更加复杂了,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自己今天带过来的杀手锏,探回身冷笑道:“哦,忘了通知您,辛馨同志听说您大年夜夜不归宿最后还沦落至此,特意让我给您带句话,她老人家今天加班没空搭理你,明儿要过来好好讨个说法。”
听到大魔王的芳名,闻海吓得一口小米粥都吐了回去:“讨什么说法?!”
“你是不是忘了你把小旗一个人扔家里这件事了,”柏桐安十分霸道总裁风范地倚着门框,拿他那双血贵的小羊皮手套轻轻拍着手心,“闻海同志,你对我弟弟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他的家属过来讨个说法,以你多年的办案经验看,是不是合情又合理?”
没等傻在病房里的两人出声,柏桐安潇洒地挥手告别:“再见了您嘞,明儿记得恭候老佛爷大驾。”
病房门一声轻响,闻海喃喃道:“操——”
柏云旗的表情很微妙,既尴尬又想笑,嘴角刚挑到一半发现了到正盯着自己的闻海,立刻变回了低眉顺眼又爱搭不理的模样,他风雪里冲了一回也有些感冒了,压着嗓子说:“我去写卷子。”
“你等一下!”闻海未加思索就就叫住了他,却没办法组织好语言,活像个傻逼一样半张着嘴看了柏云旗半分钟,才无措地问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
他们两个人在只有窗外风声的病房中对视了半晌,后来那风声中似乎还间杂了谁的心跳。
“抱歉。”闻海说完这句话才发现自己还捧着塑料碗,干咳一声把碗放到旁边,思忖片刻,又道:“我不太能理解……总之我有时候很难顾及到别人的感受……嗯……这次是我的错,大过年的,别和我生气了。”
柏云旗垂眼,“我没有生气。”
闻海皱着眉,对眼前的情况显得束手无策,直到柏云旗已经坐回到一旁重新戴上耳机,他还是无法表述出一句完整的话表达此时自己的感受,冰凉的手心出了一层细密的热汗,耳边响起了自己愈发混乱的心跳,直到闭上眼重新倒回床上,如果细听,他刻意压抑的呼吸声仍旧比往常急促许多。
他急于让自己陷入并不明显的困意中——他太久没出现过这样情况了,以至于在某一瞬间他近乎忘了这种情绪应该被称为“焦虑”和“紧张”。
“您怎么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柏云旗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把一只手搭上他的额头,紧皱着眉,“又烧了吗?”
果然,那人额头上一层半干的冷汗,温度又有了上升的迹象。
“老毛病,我睡一觉就好。”闻海抓住柏云旗要去摁呼叫铃的手,在睡意间挣扎道:“你别生气了,明年我一定陪你过年。”
柏云旗一缩手,僵在了床边,“明年我就走了。”
“小崽子,你不过寒假了?”闻海嗓子有些发干,咽了口唾沫,“明年不吃白菜馅的了,招个屁财……”他的意识因为反反复复的高烧又有点不清醒了,重复道:“你先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柏云旗总听别人说人一生病就像个小孩,如今看来大抵也是有道理的,他哄道:“我没有生气……好吧,我刚刚生气了,现在不生了,您快睡吧。”
“对不起……”闻海的声音几不可闻,八成是半昏半醒间的呓语了,“我不是有意的。”
柏云旗把呼吸声放到最低,极近窒息般俯身撑在闻海的床头,他离得太近了,再轻微的呼吸也微微吹动了闻海的几根头发。
他的胳膊因为这个别扭而负担极大的姿势已经开始酸痛了,他不禁破罐破摔地想:“就这样吧,最好我现在撑不住摔在你身上,你醒来问我怎么回事,我好把一切给你说清楚。”
而接着,他又想起了那晚闻海对自己说的话——“我只是想找一个借口,一个契机,让一切可以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好像这样我就不用因此承担任何责任……很不负责,而且很懦弱”
“很懦弱。”
柏云旗猛然站起身,用力闭了下眼,转身走到了窗边。窗外树枝上挂着最后一片枯叶,堪堪悬在凛冽的冬风中,他盯着那片树叶,墙上挂钟的秒针一圈一圈的走。
护士小心地推开门,轻声问道:“病人退烧了吗?”
“还有点低烧。”柏云旗看向床上熟睡的人,目光沉寂,嘴角挂着稀薄而柔和的笑,“但已经好多了。”
再转回身,窗外便只剩下枯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