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生物钟作用下六点就醒了的闻海硬是在床上躺到八点才爬起来。他刚出卧室就在客厅遇见了正坐在沙发上做听力精听的柏云旗——这位的学习生活好像完全不受高考是否结束的影响,一如既往地有序而高效。
两人眼中都是一宿没睡的彼此,憔悴得不分伯仲。
柏云旗脸色如常地摘下耳机, 对昨晚的事发生的缘由只字不提,直接给自己定下了“行事荒唐”的罪名,询问着责罚:“我这几个月还能住在这里吗?”
“……”
闻海被自私和懦弱团团包围,只得沉默以对,任由柏云旗揣测自己的意思。
柏云旗只当闻海是碍着自己还是柏桐安的便宜弟弟,看在柏家的面子上不好赶人,勉强厚着脸皮说:“现在我也没别的地方住, 我先继续住着……可以吗?”
闻海依旧沉默着。
“是这样的, 您昨晚让我自己好好想想, 我想了一晚上,喜欢男人不是什么错,喜欢您也不是什么错, 但如果给您添了什么不必要的麻烦……那就是我的错了。”柏云旗一退再退, “您要是不想看见我……”
“书房一直都是你的。”闻海闭了下眼, 语气疲惫不堪, “想住就住着吧。”
柏云旗点了下头, 起身准备躲进书房。
“……小旗!”闻海快步走过去, 在他关门的瞬间抬手抵住了门板,和柏云旗一瞬惊喜后渐渐沉寂的眼神撞了个正着,他咽了口唾沫,艰难而无奈地说:“你是个……好孩子……好人,是我……”
“是您不好吗?”柏云旗也不再抵着门了, 认命似地垂下了手, “您用不着为了我这样说自己。”
闻海徒劳地接上刚才的话:“……是我不好, 是我的错。”
“您别这样,”柏云旗的姿态放得更低了,声音都沉了下去,而在强行压抑的情绪中又物极必反地榨出一丝无稽的笑意,“就当是可怜我吧。”
闻海撑着门板的手猛然收紧,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嘴唇。
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你也许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一定不是你会遇到的最好的人。
一个人的生命那么短,未来却又长的望不到头,他明明知道有的人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相遇,却依旧恐惧于未知的变数。
闻海想起了水秀,想起她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起了方孟浩,想起他挂掉的那通电话,还想起了那个不知名的女人,她一个人活着,最大的心愿是和一个男人共度一生,最大的遗憾是那个男人错过了她,永永远远地错过了,连个机会都不曾给她,连“未亡人”都让她自封。
他浑身都在抖,抖得站不住,忽然捂着嘴退后了两步,喉间一腥,指缝里渗出了一丝鲜血。
刚刚还一脸参透红尘的柏云旗当即就疯了,不管不顾地抓住闻海的肩膀,连声问道:“怎么回事?!你昨天到底喝了多少酒?!你喝酒前吃饭了吗?!是不是胃出血……闻海!”
闻海疼得浑身发软,无力地顺着墙蹲坐着,摆着手说:“没……”
“没什么事?!什么算有事?!你死了才算没事吗?!”柏云旗陡然暴怒,刚刚度过变声期的嗓音近乎凄厉,“你他妈这算什么?!你他妈想死就非死我眼前头吗?!”
“……”
“……”
柏云旗从滔天的怒火中清醒过来,自己把自己吓傻了,急忙放开抓着闻海的手,手忙脚乱地起身要去找手机:“我先叫12……唔……”
几秒前还半死不活的闻海一把把人抓住翻身摁在墙上吻了上去,他满嘴的血腥气,扳着柏云旗下巴的手上也沾着血,未干的血滴顺着他的手指滴到两人衣服上,斑斑点点,像极了一簇簇火苗。
又悲又怒的柏云旗这会儿简直是魂飞魄散,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面,垂下的手微微抓着那人的手腕,不知道是该抓紧还是该放手。无意间,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未干的血迹,心里忽然一抖,借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洪荒之力,抬手用力一掀,竟然真把闻海给推开了。
闻海刚稳住身子,猝不及防又被推了一把,重心不稳地跌坐在了地板上,惊愕地看着满脸通红的柏云旗。
……那位好像要哭了。
“小旗!”闻海慌了手脚,“你别……我……”他头一次尝到了“情之所至”和“色|欲熏心”生出来的恶果,被噎得心乱如麻,说话都说不利索。
“您这算什么?”柏云旗嘴角还沾着闻海的血,一字一顿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闻海垂下眼,过了片刻,他单膝跪地和柏云旗平平对视着,声音也完全冷静了:“小旗,我让你好好想想,意思是想明白我到底哪里值得让你喜欢。我是个多糟糕多不是东西的人你比谁都清楚,你现在的喜欢,很可能只是太缺乏一个精神寄托,我在一个时机出现刚好补了这个缺,于是你就火急火燎地把心掏出来让我接着,生怕以后没人再要它。”
他轻轻笑了声,“怎么会没人要呢?你总有一天会明白自己有多好多优秀,到时候你才能真正明白你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共度一生。”
而他不过是一个在正确时间出现的可能正确也可能错误的人——可人生不止有一个“正确时间”,遇到的人也没有“正确”只有“更好”。
“你其实就是觉得我在犯贱是吗?”柏云旗反问,“我太年轻,我分不清爱和依赖,我以后也许会遇上更好的人……”
“不,小旗,你听我说完。”闻海用力抓住柏云旗的胳膊,“不是也许,是一定。对于大多数人爱情并不是非谁不可的,哪怕你不小了,你能分得清你对我的感情,但你的路太长太宽了,一定会遇上一个比我更好的人,如果你现在选择和我在一起,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是因为无谓的责任心和愧疚放弃一个原本可以更美好的未来,还是和我一别两宽,好聚好散?”
柏云旗先是愣愣地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深意,顺着他的话问道:“您希望我选后一个吗?”
“不,我害怕你会选后一个。”闻海缓缓放开了手,“哪怕你的确应该选。”
柏云旗急促的呼吸声骤然停住了。
“因为我是真的喜欢你。”
因为我这辈子有太多次死里逃生,太多次错上加错,运气已经到此为止了。
接近一分钟的死寂后,柏云旗用大拇指揩去嘴角的血,起身道:“我送您去医院,您先去换衣服吧,需要打120吗?”
闻海愣了下:“……打车就好,先把我拉起来。”
看着闻海伸过来的手,柏云旗迟疑了一下,试探地问;“我先确认下,您刚刚是说您也喜欢我吗?”
“……”
柏云旗:“……还是先送您去医院吧。”
饶是闻海对柏云旗这种“得过且过”的鸵鸟心态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也被这不按常理出牌、闭着眼乱撞的套路搞糊涂了,一时摸不准柏云旗到底是就此放弃了还是想着等自己从医院出来再玩个大的,不由攥紧了对方的手,出声道:“我……”
“您先别说话。”柏云旗挣开闻海的手,转身准备去拿闻海平常放在门口置物架里的医保卡和一些别的证件,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恍惚又有条不紊,机械地重复道:“先送您去医院。”
闻海被挣脱的手空空落落悬在半空中,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慢慢收回了身侧。
柏云旗从闻海家一路懵到了病房,医生嘱咐什么都是“嗯、好、是”地回答,目光从医生身上游移到天花板再飘忽到床头柜,唯独不敢落在闻海身上。到最后医生也看出来他状态不太对劲,确认道:“刚刚说的都记住了吗?”
“嗯?”柏云旗回过神,也不知道刚刚在想什么,张口就一字不落地把医生刚刚那一大段注意事项从头背到尾。
“……”
柏云旗:“您问这个干什么?”
医生:“……我让你记住。”
“哦。”
“……”
闻海空腹大量饮酒把自己作出了胃出血,好在出血量不大,躺在病床上输液,憋笑憋得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胃又隐隐抽痛起来。
无语的医生去看下一床的病人,输液室里一片闹哄哄,谁也顾不上谁的鸡飞狗跳,柏云旗没地方坐,靠墙站在闻海床边,别着头说是不敢朝床那边看,眼神却又忍不住往那人身上落,十分钟不到让闻海逮住了六回,干脆就把眼睛闭上了。
“小旗,”闻海快被这小孩逗笑了,“以后不管喜欢谁都别这怂样了,要不是男是女你都追不上。”
柏云旗冷冷地说:“您就因为害怕我以后会喜欢别人所以不敢接受我,咱俩到底谁怂?”
“……”闻海怂得接不住话,憋屈得不行,心想我俩这是不是彻底撕破脸了,这小孩以前胆子没这么大吧?
又沉默了一阵子,柏云旗问他:“如果没有昨晚的事,您准备怎么办?”
闻海不下套,反问道:“你呢?”
“我其实没想瞒着您这件事。”柏云旗说,“我知道我瞒不住,您太厉害了。”
“……这会儿就别拍我马屁了。”
“我之前想过,昨晚又好好想了一遍,我喜欢您和您是没有任何关系的,这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会一直喜欢到我不再喜欢您的时候,但这和您是死是活有没有和别人在一起都没有关系,这是您告诉我的,做出一个决定,一定要不带任何歧视和偏袒地问我自己这究竟是不是我想做的,我从知道自己喜欢您开始一共问了自己一百五十三遍,到现在是第一百五十四遍,我还是喜欢您。”柏云旗微微低下头,平静地和闻海对视着,“如果没有昨晚的事,我会一直等到您喜欢我或者我不喜欢您的那一刻出现,这就是我的答案。”
闻海被这突如其来而又沉甸甸的爱意压得喘不过气,惊慌无措地移开目光,“哪有这么简单……”
他后半句话没说完,柏云旗俯下身轻轻吻上了他的唇角,又迅速撤开变回了靠墙站着的样子,偷情一般行云流水。
那一秒钟,五米开外的护士微弱的脚步声,邻床病人痛苦的呻吟声,输液室门口小孩的哇哇大哭声,玻璃瓶与铁托盘的相撞声,楼下车辆的发动声……四面八方的声音全部涌进了闻海的脑袋,最终汇聚成一声巨雷般的心跳轰然炸开。
在剧烈的耳鸣中,闻海听见柏云旗问自己:“在我的答案改变之前,我可以一直陪着您吗?”
而他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一切的嘈杂和喧嚣包括那震耳欲聋的耳鸣声都在那声回答后归于寂静,只剩下依旧如擂鼓般的心跳还在他耳边回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