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已经晚上十点半了, 刘新宇的父母打了两个电话催他赶紧回家,闻海干脆先把车开到了刘新宇家门口,说自己和柏云旗把人送回去。
柯黎凯以前在学校附近有个日租房, 现在回到本家,住在鼎鼎有名的别墅区,寸土寸金的三环内一排排小洋楼外加圈起的花圃,保安死死挡着不让闻海未经登记的车进社区,但又对柯黎凯有点眼熟,最后“通融”让柏云旗一个人把柯黎凯扛下车,帮忙刷门卡把人放了进去。
这一路两人走得狼狈不堪, 柏云旗险些被推进游着几只黑天鹅的喷泉池, 衣服扣子也被扯崩了几个。平时拿最细的勾线笔画直线都不抖一下的柯黎凯手颤得拿不住钥匙, 柏云旗要帮他开门,他不让,死命拿着钥匙往锁眼里捅, 怎么都捅不进去。
钥匙叮当落地, 他跟着跪了下去, 头顶着门板, 哭得撕心裂肺。
柏云旗蹲下身拾起钥匙, 淡淡地说:“你这样, 不就太难看了吗。”
他们一起坐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上,刚刚柯黎凯哭得那么大动静,周边连灯都没有开一个,世事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们的悲喜并不相通, 旁人只是觉得吵闹, 如果你不出声, 那便和谁都无关了。
柯黎凯抓着头发,咬牙切齿的:“他妈的——”
他说,那个人告诉他努力就好,他一定会是一个好画家。
他说,我很努力了,我只有这么多力气,我什么都没了。
他又说,我们相爱,我们想在一起,我那么努力,为什么会这样。
柏云旗说:“因为你是傻逼。”
因为喜欢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一场注定满盘皆输的赌局,有人输不起,有人不敢输。
因为“在一起”比“我爱你”更复杂更沉重,相爱已经这么难了,原来相爱后更难,有人不明白,有人不承认,有人不放手。
“啊?”柯黎凯已经醉了,抬头迷茫地看着柏云旗,“你骂我啊?”
柏云旗哭笑不得地哄着他:“咱俩都是傻逼。”
不知道坐了多久,一辆车型高大的SUV驶了进来,车上下来个面相二十多但气质稳重的男人,神色略带焦急,看见坐在台阶上靠着门柱发呆的柯黎凯后松了口气。
柯黎凯看清来人后有点畏缩,酒劲褪去不少,抽抽鼻子,低声道:“大哥,你怎么回来了?”
“看你喜欢男的喜欢成这德性,真还不够丢人的。”柯大哥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到柯黎凯身上,看自家弟弟如丧考妣的鬼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不少:“地上凉,快起来。”
他开口一句话,比刘新宇和柏云旗这一通折腾都有用,柯黎凯听话地拾起钥匙,踉跄着打开了家门,被脚下的地毯一绊,五体投地地摔了进去,里面立刻响起保姆大呼小叫“小凯”的声音。
柏云旗:“……”
柯大哥对眼前这个俊秀的男孩带了点敌意,冲他稍稍点下了头,说:“这次麻烦你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柏云旗赶紧撇清关系,“我家长就在大门口等着。”
“哦,这样。”柯大哥似乎因为“家长”这个词放下了心,“那我把你送到小区门口,省得你再被保安拦住。”
没来及让柏云旗拒绝,柯大哥就自顾自地带路走出了院门,他只好跟上。
“小凯太重感情了,哪怕我知道迟早有这一天,但还是替他难过。”柯大哥在和柏云旗告别后突然说道,“我弟弟后半辈子,不会再这么喜欢另一个人了,别在他身上耗心思。”
柏云旗窘迫地解释:“我不是他……”
柯大哥却不想多谈了,在嘴里含着一根烟却没点燃,没听完柏云旗的解释就转身走了回去。
他的背影和柯黎凯有几分相像,萧瑟单薄,被昏暗的路灯拉出了长长的印记。
熟悉的车停在对面,柏云旗精疲力竭地钻进去,缩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闻海:“你也喝酒了?”
“没有,朋友的酒洒衣服上了。”柏云旗还是垂着眼,“抱歉,这么晚了还麻烦您。”
车子停在夜色中没有发动,闻海趴在方向盘上转过头看着柏云旗,过了许久,问他道:“和我在一起很辛苦吧?”
柏云旗没回答,这话怎么说都是错的,干脆就不说了。他试探地抓住闻海的手,缓缓凑近他,对方自始没有动作,却在柏云旗准备放弃缩回去时向前微微倾身,唇瓣温热,在他的脸颊上落下轻轻一吻。
心里的欢喜和委屈两相纠缠,柏云旗被闻海揽着肩膀拉了过去,转而用力搂紧了他。
“抱歉,是我不好。”闻海轻叹,“如果你觉得……”
柏云旗霎时恶向胆边生地打断了他:“不觉得!不许说!”
“……”
小孩不乐意地闷哼一声,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撒娇。
“好,不说。”闻海轻轻拍着柏云旗的肩头,犹豫再三后,又问道:“那再等等我,好吗?”
“不等!”柏云旗简直是什么脸都不要了,“再等我开学了去了十万八千里,你趁机把我东西打包扔出去再搬进来一个人怎么办?!”
闻海:“……”
小兔崽子考场上作文写不出来,这会儿脑补的剧情还挺完整。
“搬进来也行。”柏云旗抬起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但您得给我提前说一声。”
闻海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把人推回副驾驶,“行了,知道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形象了。”
柏云旗锲而不舍地又压了回去,目光灼灼地看着不自在想往后缩的闻海,一本正经地问道:“我可以吻您吗?”
“你……”闻海无奈,觉得自己退了一步又退一步,结果这小孩看着没动静,实际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他搓了下手指,说:“不行,这种事得提前打报告申请,纸质文件一式三份,保留存档……哎!”
柏云旗不懂所谓的“吻技”,纯粹是情之所至的自然而然,战术层面完全胜在“不要脸”三个字上,仗着闻海不会对他动手,小心翼翼地得寸进尺。而闻海在肢体接触上一直是“不主动,不回避”,这会被柏云旗压得侧着身子靠在车窗上,微微抬起下巴配合着对方的动作,抬手扶在柏云旗身侧,呼吸绵长,半闭着眼睛,眼睫轻轻颤动。
等柏云旗放开他后,闻海舔了下嘴唇,用指节擦过对方脸上的伤口,有点不正经地说:“刚刚想起来,这账咱俩还没算。”
柏云旗无辜地说:“您刚刚还说我出门不用给您报备的。”
“嗯,我说的是出门时不用给我报备。”闻海挑眉,“但你大晚上去gay吧,脸上还被男人抓了一道,这是个什么说法?”
“……”
柏云旗立刻装死,头埋在闻海肩上死活不肯抬起来,过了半晌嘟囔道:“又没被人占便宜……”
闻海貌似惊异地“呦”了声,遗憾地说:“要不说毒品害人呢,这么个大便宜放面前都看不见。”
“全给您占还不好吗?”柏云旗脸还埋在闻海肩头,说话声音闷闷的,“我朋友……他男朋友今天结婚了。”
“看着也像。”闻海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绕着柏云旗后脑勺微长的发尾,“但今天真的太危险了,以后还是提醒他注意一下。”
柏云旗直起身:“那您要是有一天结婚了,想让我怎么做?”
闻海压根没往坑里跳。直接道:“我不可能结婚,没人能比你还眼瞎了。”
“万一呢?”柏云旗不依不饶地追问。
“没有万一。”闻海毫无迟疑,“我个同性恋为什么要和异性结婚?祸害你一个还不够我再去祸害个姑娘,太他妈不是东西了。”
过了片刻,他又说:“先给你说好,虽然没双性恋有过男朋友就不能再找姑娘的说法,但你以后要是真遇见喜欢的女生了,趁早就别和我再来往,不然我替那姑娘废了你。”
车子驶进大道,依旧是华灯初上,车水马龙的繁华景,一盏灯火斜斜照进车窗,映得闻海的脸半明半暗,眉眼格外温润,黑框眼镜给他平添几分书生气,如果不是身上笔挺的警服,反而更像个还在读书的学生。
如此一看,他鬓角的白发有着几分格格不入的苍凉。
“不会的。”柏云旗轻声说,“不会有人比您还眼瞎了。”
闻海听了,只是笑,眼角多了几条细细的笑纹,方向盘一拐,又在路边停下了车。
街边的枫树正郁郁葱葱,在路灯下打出一片氤氲的树影,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夜色格外黏稠,连都市里遮天蔽日的LED广告灯都翻搅不动,深沉而柔和,像极了一个无言的拥抱。
树荫下的车中,电台里在放一首英文摇滚,“You're the only hope I see,I hate what I have been,falling apart within……”
切到下一首纯音乐钢琴曲时,闻海终于放开已经快喘不上气的柏云旗,似乎很嫌弃地说了句:“不会换气吗?”
车里安静了片刻,柏云旗还是没忍住:“您、您不也不会吗?”
“……”
现在动手还来得及吗?闻海心想,这兔崽子再不揍一顿就真管不住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