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到明年春节也不过五个月时间, 去年这时正是一轮复习的关键时刻,每篇古文都被不同的荧光笔划出句式句型和重点背诵;一道数学题反反复复地讲,反反复复地错;英语作文模板抄在黑板上, 课代表一句一句领着背诵……还有化学式、受力图、一串又一串基因排列组合,有人无聊地把全班用尽的中性笔芯堆在一起,收拾考场时发现已经成了座小山。
现在的五个月成了六门必修和三门选修,新来的老师自己都还是个大学生模样,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风扇,磕磕巴巴讲不清重点,一节课下来空了半个教室, 剩下的人手里都攥着手机, 那老师还在讲, 自己没察觉忘讲了半个章节;图书馆更新一大批图书,纸页发黄的旧书堆在台阶前按斤卖,风卷起扉页露出娟秀的铅笔字迹, 说希望下个借到这本书的人也喜欢它;十几个社团外加学生会和青协挨个办活动, 宣传栏的海报天天都在更新, 活动中心的礼堂几乎没有空闲过, 女生坐在舞台中央抱着木吉他唱歌, 男生冲上台献了束玫瑰, 全场狂欢尖叫……还有什么?哦,还有期末考试,学生变着法缠着老师要重点,老师推辞说教务处有规定,过了会儿实在没办法了, 默不作声地指了指目录上的几行, 图书馆自习室外加附近的咖啡厅日日爆满, 朋友圈凌晨准时更新刷夜战况。
柏云旗翻过一页微积分的练习册,太阳穴跳着疼,坐在对面的男生夹在指尖的笔来回抛起落下,终于砸在了桌子上,把昏昏欲睡的两人都吓清醒了。
塞在耳朵里一直没动静的耳机终于有了声音,也带着些许疲倦:“怎么了?”
“没事,笔掉了。”柏云旗拔下耳机站起身,走到了咖啡厅外面,外套搭在椅背上忘了披上,冻得他声音微微发着抖,“您还没睡?”
闻海那边也有沙沙的写字声,过了会儿才说:“结案材料还差一份。”
“都快凌晨三点了。”柏云旗看了眼外墙上的巨型挂钟,秒针“咔哒咔哒”走得飞快。
“嗯,马上就赶完了。”闻海放轻了声音,“复习完稍微睡一会儿,别在考场上睡着了。”
“好——”柏云旗呼出一口白气,没来及说声“晚安”,电话就被挂断了,显示通话时间是四个多小时,实际两人没说上十句话。
这已经成了两人保持联系的常态,柏云旗不明白和自己女朋友就隔了一栋宿舍楼的许裕每天怎么就有那么多天能聊,同样吃个包子,许裕拍了张照片加上贴纸发过去,笑嘻嘻地说你看这圆圆胖胖的像不像你的脸啊,那边气哼哼地回复几句,莫名其妙话题就成了“胖乎乎的女生抱着手感好”,听的高博文直翻白眼,说别带坏了小白。
……放在柏云旗身上,就是他说我今天晚饭吃了个包子。闻海说,哦。
——哦。
“其实我挺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的。”柏云旗心想,尽管他知道有自己没自己对那人来说应该没有多少区别。
从客观事实上看,有没有柏云旗在,闻海的生活的确没受太大影响,除了昏睡在地板上没人把自己捞起来之外,他的人生一如既往徘徊在过劳死的边缘。
好在自从他带领刑侦队在四十八小时之内破获一起杀人案后脑外伤后遗症发作,头痛到救护车又在市局门口停了一回之后,许久未见的方队长终于归队,虽然只是担着名头退居二线准备病退手续,至少也让闻海堆了一桌子的书面材料清走了一半。
但有时,特别是在初冬他的老上司把他借调到缉毒局,参加了一次将近一个月的缉毒行动时,他不可避免地在大段大段空闲的时间里想起柏云旗。他和一个新人在栋废弃的烂尾楼的蹲点,新人也爱叫他“闻哥”,因为要掩人耳目,他们连炉子都不能点,新人两排牙不停打战,哆嗦地站不住,问自己:“闻哥,我能吃碗泡面吗,太冷了。”
可能真的太冷了,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子缩手缩脚地看着自己,低沉的嗓音硬生生被冻出了一丝委屈,听见自己同意后又笑得很开心,缩在墙角近乎虔诚地捧着碗泡面,年轻的脸藏在了升腾的水蒸气之后。
有一瞬间,只有一瞬间,闻海希望那片雾气散去后,露出的是柏云旗的脸。
他披着大衣靠在坍塌半截的水泥柱旁,新人已经撑不住睡着了,窗户对面他们盯梢的那户人家也熄了灯,只有几盏隐隐约约的灯火亮着,兴许是高三的孩子。耳机里传来翻书的声音,柏云旗又在泡图书馆,闻海原以为少了自己的影响开始新生活后,这小孩至少能有他哥当年在参加校园活动、结交朋友方面五分之一的活跃,没想到还不如在家时出门勤快。
新人睡了一觉醒来,打着哈欠说:“闻哥,想嫂子呢?”
掉落在地的烟头忽闪忽暗,冒出一缕白烟。
闻海挂断电话后站起身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睡着的三个人——这个月流年不利,几起大案和特别行动撞在一起,队里大半的人都三四天没回过家。今天凌晨突击抓捕,终于把最棘手的案子解决了,公共休息室铺着报纸薄毯睡得横尸遍野,被挤得没地方躺的柴凡文领着小丰和唐清来闻海办公室蹭暖气,冷不丁一看就是个案发现场。
“你去哪儿?”柴凡文听见闻海开门的声音,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两点半。”闻海手臂搭着大衣,嗓音沙哑,“饿了,去吃饭吗?”
柴凡文头昏脑涨地在办公室环视一周,声都没出就又倒下了。
闻海推开门,窗外冰天雪地,走廊的声控灯坏了,西北风拉出尖厉的哨响。
真冷啊。他想。
“真冷啊。”来自南方的白晓军裹得像只发福的鹌鹑,大半张脸缩在厚实的羊毛围巾后,仍然是瑟瑟发抖,“大白你穿那么少都不冷吗?”
许裕也被冻感冒了,一路上鼻涕流个不停,揣了一兜餐巾纸,打完喷嚏眼泪汪汪地把手往高博文脖子里伸,回头说:“旗子你打小住冰柜长大的吧?零下十几度的天你就穿件夹克?”
柏云旗耸耸肩,表示自己对这突然降温到冰冻三尺的天气适应良好。
高博文躲闪着许裕伸来的爪子,伸了个懒腰:“这好不容易期末考完盼到寒假了,又他妈下这么大雪,我明天回家得在路上堵几个小时。”
“你个本地人说个屁。”许裕愁容满面,“我明天的航班都不一定能起飞,真滞留机场就他妈有意思了。”
白晓军:“你们俩明天就走啊,不多在学校玩几天?”
两人连着柏云旗都跟观察外星人似的盯着他,许裕诚恳地请教:“小白,你告诉哥哥,学校有什么好玩的?”
高博文懒洋洋地替白晓军回答道:“那么多姑娘还不够你玩吗?”
“……”许裕翻了个白眼,把话题转移到了柏云旗身上:“旗子,你过年真不回去啊?家里有事还是怎么了?”
通常在众人聊天中一半负责倾听一半魂游天外的柏云旗这次也没例外,回过神后摇摇头:“我家里没人,不想回了。”
“你爸……”白晓军刚开口,被身后的许裕轻轻拍了下肩膀,把话全咽了回去。
高博文皱眉:“大过年你自己在学校怎么行,要不去我家吧?”
“没事。”柏云旗的神色不甚在意,“正好四处逛逛,我这学期光去图书馆了,五环都没走出去。”
“啊——五环——你比——”许裕扯着嗓子鬼哭狼嚎,身边的路人惊得烤红薯差点掉地上,高博文默默从兜里掏出口罩,白晓军把围巾往上提提挡住了脸。
燕婉的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语气十二万分抱歉地告诉自己今年过年他们计划全家旅行,这个全家理所应当地包括闻海,这就意味着柏云旗过年无处可归了——柏桐安过年不仅应酬多而且还要陪辛馨回娘家,自然不能麻烦他,说去柏老爷子那里,过年柏家老宅来来往往都是远近亲戚,私生子住在里面实在不像话。
短信里还说如果柏云旗愿意,他可以来自己家住着,她和闻海的父亲已经商量好了——这就更不可能了,他顶着什么名号住进去,她儿子的朋友的可能没有血缘关系的堂弟还是她儿子的同性恋人?
柏云旗没让燕婉为难,找借口说正好自己在这边找了个寒假兼职,也不打算回去了。燕婉没再多说,隔了几天给柏云旗寄来一个大箱子,拆开是几口袋进口零食和几件冬天的衣服,零食被宿舍的三个人瓜分了,衣服挂在衣柜里,大概再冷几度才能穿。
上个来自闻海的电话还停留在一个多星期前,自己这星期忙着应付期末考试,接近年末那人只会比自己更忙,柏云旗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最后缓慢地挪开了。
几片雪花落在后颈,冷得他猛一哆嗦,这才感受到冬天的寒意。
暴风雪并没有阻挡许裕和高博文回家的步伐,反而是小白原本计划再留几天逛逛周边景点,却因为雪越积越厚,他家里人担心再过几天可能要交通瘫痪,不停打电话催他赶紧回来,才不情不愿地改签了车票,委委屈屈地也拎包走人了。
放假三四天的时间,学校周边的服务业接连开始瘫痪,餐馆关了半条街,送外卖的小哥也锁好摩托车回了家过年;空荡荡的快递收发点摆了个牌子,写着“自助领取,诚信无价”;就连图书馆都改了开关门的时间,还特别声明“大年二十九到正月初五闭馆”。
柏云旗躺在床上用手机看闻海之前提过的美剧,看着看着刚睡着又被铃声惊醒,阳台的窗帘紧闭也不知道是天黑还是天亮,他迷迷糊糊扫了眼来电显示当即惊坐而起,手忙脚乱地按下了接听键,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闻哥——”
“嗯。”闻海那边隐隐有鸣笛声,“在哪儿?”
“宿舍。”柏云旗想闻海应该已经从燕婉那里知道了自己过年不回去的消息,两个星期都快过去了,不说电话连条短信都没有——虽然他理解这事发生在闻海身上很正常——但难以抑制的,他心底还是藏了一丝怒气和委屈,“您想起我了?”
“怎么,‘忧心钦钦’了?”闻海轻笑,“在宿舍正好,收拾好东西下楼吧。”
柏云旗心里一颤,眯着眼又看了看黑暗中发出强光的手机屏幕,“收、收拾什么?”
“我现在在你学校门口站着。”闻海故意吊人胃口似的越说越慢,“你说收拾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诗经.秦风.晨风》
闻哥自比“君子”,老不要脸。
今天双更,不要漏看上一章。下次的双更在高考结束后当天(6.8),希望高三的姑娘们都能得偿所愿,尽人事听天命,不求完美,但求无憾。
今天字数满25w,收藏也正好400,实在是个很有意思的巧合,感谢各位,祝假期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