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海站在校门口, 披风戴雪的,穿着厚实的黑色羊毛大衣,小半张脸藏在浅灰色的围巾后面,清苦的檀香味被刮散在北风里, 人瘦了很多, 加上眉宇之间的憔悴疲倦, 几乎是形销骨立的。一片破碎的落叶从面前飞过后, 他呼出口白气, 说:“怎么这么早就放寒假了?”
柏云旗大步走过去抱住了他,头抵着那人的肩,呼吸声愈加缓慢沉重,飞雪又落进了他的后颈,融成水珠顺着脊背流了下去。
“穿这么薄。”闻海没挣开他, 只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 “差点没认出你。”
柏云旗退开一步, 低垂的睫毛挡住了大半的情绪:“我一眼就看见您了。”
“……”闻海摸摸鼻子, 心说这话没法接了。
去附近宾馆的路上, 柏云旗去拉闻海的手, 后者也没什么反应, 由着他从偷偷扯袖子纠缠到十指相扣, 两个男人手拉手在大街上走也算是道小风景, 擦肩而过的几个女生高深莫测地对两人笑笑,柏云旗没有理会,闻海大大方方看了回去, 女生们迅速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头, 还有一个小步跑走了。
宾馆房间里电视没开,空调刚刚启动, 冷清得没有烟火气,像闻海从前的家。
柏云旗不肯放开闻海的手,抓得很紧。他手心一直是冰凉的,却越攥越紧,像是准备捏碎它。
闻海“嘶——”的吸了口气,抬起另只手摸了下小孩的脸:“别捏了,活着的。”
“您怎么来了?”柏云旗还是不可置信地确认着,“您什么时候来的?不是……”
“出完差就直接拐过来了。”闻海眉头微蹙,“听我妈说你不准备回去了?”
一时语塞,柏云旗只能闷声点了点头,“您不是要全家……旅行吗?”
闻海不明不白地“唔”了一声,把外套挂在椅背上,他里面穿的还是制服衬衣甚至连领带都没拆,一边不耐烦地解领带一边说:“我妈没和我商量就直接来给你说了,我后来正好赶着出差就没去。”
“阿姨和叔叔会愿意吗?”
闻海轻轻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也没有讥讽的意思,好像只是无话可说后下意识的反应而已,他偏过头反问:“你说我爸?”
爹妈基本等同于“自幼双亡”的柏同学不打算就此再发表任何言论,一个劲儿往闻海身边蹭,把人烦得不行。
闻海自知这半个月出差忙得昼夜颠倒把人冷落了算自己理亏,这会儿摆长辈架子更是欠打,只能无奈地抓着他的手,“咱有话好说,我又不是明天就走。”
“您什么时候走?”
“初——六?”闻海想了想,“初五吧,我初六值班。”
柏云旗不可思议道:“你要办什么事这么久?”
“……办什么事?”闻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是来歇公休和春节假的。”
那句“过来陪你”他到底没说出口,只留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丢给柏云旗自己琢磨。
没人知道柏云旗到底听没听出来闻海的那句潜台词,反正他不依不饶地抓着闻海的手,往前一凑,在那人唇边亲了一口,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他这么开心的样子,闻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拍了拍他的后背,“这点出息……”
话音没落,柏云旗捧住他的脸再次吻住了他,两人一同倒在床上,铺得毫无褶皱的被子瞬间揉成了团咸菜。柏云旗先是试探地吻着闻海的下唇,之后得寸进尺地撬开唇缝,舌尖轻扫过身下人的上颚,果然感受到了一丝颤抖,听见了压在喉咙间的闷哼声。
“哎,你……操……”闻海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对柏云旗越心慈手软的后果就是这小王八蛋对自己越肆无忌惮,刚见面还以为半年没见是变乖了,原来是升级了……这到底能不能上手揍了?
在成功把闻海逼到动手揍人之前,柏云旗终于把忘记换气的某位给放开了。他侧身躺在那人身旁,轻声说:“我想你了。”
闻海气还没喘匀,呼吸声比平日粗重许多,闻声笑道:“就想着怎么占我便宜了。”
柏云旗在他耳边笑,呼出来的气息全钻进了他的耳朵眼,故意搓火一样。
有点受不住的闻海动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始终不错眼珠盯着自己的柏云旗,抬手捂住他的眼睛,微微仰头又吻上了他。
柏云旗虽然没经验,但胜在敢于不要脸,年男性,还执着并徒劳地试严,动作不仅生疏,还有些怯懦和僵硬,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过对方的腰,挠痒痒似的。但着了,扒住闻海脖子,压着嗓子咬牙切
说,“我只管把点火的绳之以法。”
两人的手脚都缠在了一起,身体里的姿势和力道,动作间闻海屈起的膝盖无意蹭过了柏云旗的某个部位,后者猛一哆嗦,险些叫出了声,攀着闻海肩膀。
闻海的颈,并不是情动之际的爱抚,更像是在安慰小动物似的顺毛,他低下头发现刚刚还无法无天乱搓火的镇定的慌乱,不禁笑出了声。
他一笑不打紧,本来就觉得自己刚刚的反应着实丢人的柏云旗彻底没地洞钻了,悄悄翻身把脸往枕头里藏。
“柏云旗。”看热闹的人笑够了,伸手挡住了他。
“……啊?”柏云旗抬起头,心里一颤——这种情况下听到自己大名,是个人心里都得犯怵。
闻海的目光柔和,甚至还残留着情欲的旖旎,但说的话却一本正经:“我这人思想可能比较古旧,有些事咱们都还没准备好,慢慢来,可以吗?”
这么严肃的话题,这么庄重的气氛……还是没能阻止柏云旗的思想无可挽救地朝一些不可描述的方向急速滑坡,不用看他都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介于“被吓傻”和“被调情”之间,因为几秒之前还郑重其事的闻海,这会儿笑得整个人都在床上抖,又问道:“哎,弟弟,您在男生宿舍熏陶了小半年不会还是什么都不懂吧?”
“……”
柏云旗懂了,但他懂了什么呢,这事儿大概也只能让闻海同志“身体力行”地来检验一下这位的学习成果了。
解决完一系列历史遗留问题和生理需要之后,闻海不可避免地又开始了每个假期起始的必备活动——补觉。如今他每个假期,包括双休日在内,都算是用休假之前的几天的加倍工作量换来的,这三个多月从缉毒行动到几起大案,最后还有这次跨省抓捕,已经以所有人都肉眼可见的程度把他拖垮了。
燕婉之所以不由分说、甚至去柏云旗面前当恶人,都要把闻海拉去旅游也正因如此,她在给闻海说这件事时不仅特意说明了柏云旗已经告诉自己他寒假不回来了,还着重强调了闻泽峰也发自肺腑地期待闻海加入这次“全家旅行”。虽然闻海明白闻泽峰对自己加入他们夫妻俩的浪漫旅行绝不会是“发自肺腑”地期待,撑死是“勉为其难”地同意,但也足以证明自己真得已经看上去糟糕到了连闻泽峰都肯为他松口,装次“慈父”的份上了。
当然,只要还不到糟糕到准备要自杀的份上,闻海是一定不会答应燕婉的——真要自杀了他也不会答应,还是给自己一个痛快的好。
黑暗中,柏云旗紧紧贴着闻海,哪怕刚见面时隔着厚实的冬装,他也能看出对方油尽灯枯的精疲力竭,在寒风中单薄的身影就好像这人是在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赶过来见自己最后一面。如今对方的一呼一吸在他眼前,比常人略慢的心跳在他眼前,每一根发丝、每一寸皮肤,每一缕幽深的檀香都在他眼前,每靠近一寸,就让他更安心一些。
恍惚间,窗外刺耳的刹车声之后传来剧烈的炸响,两人同时从床上坐了起来,闻海更是直接跳下了床,飞快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伸长脖子看了眼后,直接骂了声“我操”。
紧跟着走过来的柏云旗还没来及绕开闻海,就被死死捂住了眼,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车祸,摩托车和卡车撞了。”闻海语焉不详,“别看了,再陪我睡会儿。”
柏云旗听话地点头:“好。”
转身之间他忍不住瞥向窗外,因为房间在二楼且紧邻着马路,柏云旗一眼就看见了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横躺在道路中间,甚至因为是个坡面还在向下滚动,一辆小轿车躲闪不及,直直压了过去,甩尾撞向路旁的绿化带。
那个人在燃烧。
更急促的急刹车声和更大的呼喊声接连炸响,有人高喊“快救火!快救火!别让火烧到油箱!”,更多的人喊着“着了!着了!那人还活着!还活着!”
还有警笛声,还有泼水的声音,甚至还有狗狂吠的声音……那一瞬间,好像有只手强行把这一幕完整地推进了柏云旗的脑子里,他明明什么都没看清,却已经什么都清楚了。
原来你就是这样死的。他闭上眼睛,姥姥,你就是这样死的。
“睡吧。”闻海的一只手伸了过来,力气颇大地揽住了他,声音已经因为睡意而含糊了,“嫌吵戴上耳机。”
“嗯。”柏云旗闭上眼,听见了闻海逐渐缓慢的呼吸声。
世界还是安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