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诡异的车祸影响巨大, 不过一个晚上,打开手机所有新闻类APP的推送都把它列进了前三名,标题也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 还算正常的是《车祸现场,男子浑身起火,警方尚未查明原因》,再厉害点就是《惊!车祸中男子诡异身体自燃,浓烟中冒出鬼影,原因竟是……》
“竟是什么?”柏云旗探头探脑地去看闻海手机,“哪儿有鬼影?您昨天看见了吗?”
闻海盯着活像被糊了五层马赛克的“清晰现场图”, 说:“看见了, Johnny Blaze从地底冒出来的。”
“……”
宾馆楼下挤满了看热闹的当地群众, 有几个房客在大厅吵吵嚷嚷说要退房,一个老太太站在高高的花坛上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昨晚听见了鬼哭声。闻海和柏云旗从她身边走过,老太太的手指就指到了他们身上, 带着痰音吼道:“那个人就趴在你背上!”
柏云旗不怕怪力乱神, 只是那老太太的侧脸莫名像极了那个同在大火中殒命的老人, 老太太指向他时, 下意识就站停住了, 也没做什么, 就是站在了原地。
老太太得到了鼓舞似的,一巴掌朝他头上打了过去,跳大神般叫喊着凌乱的话,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那一巴掌来得又急又快,正转头看着马路对面的闻海也分了心, 老人的力气就算不大, 也把柏云旗的头打得甩向一侧, 声音清脆的几个围观的人都开始起哄,人群也开始向他们这里聚拢。
闻海回过头,脸色瞬间就冷了。
“我没事。”柏云旗朝人摆手示意他先别过来,转过头温和地说:“您先从这上面下来。”
老太太目光涣散,连连摇头,嗫嚅道:“那个人趴在你背上。”
“那您下来帮我赶走他,可以吗?”柏云旗轻笑,“我觉得您可以帮我。”
过了几秒,老太太朝他怯怯伸出了手,由他搀扶着从满是积雪的花坛边缘爬了下来,目光依旧惊恐地盯着他背后。
一个三十多的中年妇女急匆匆挤进人群,一看见老太太就惊叫道:“妈你怎么回事?!不是说让你在大厅等我吗?你没摔伤吧?!你又惹什么祸了?!”
路人起哄道:“她把人家小伙子给打喽!还说人家背后趴着个鬼!”
女人连忙朝柏云旗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我妈有老年痴呆,这昨天看见车祸又受刺激了……你伤到哪儿了没有?没事吧?真是对不起!”
“我没事……我没事……”柏云旗一遇到这种事就怂,连忙往人群里躲,“您照顾好老太太,刚刚在雪里站了一会儿,鞋都湿了。”
“哎哎,好好……妈你看看你!谢谢啊小伙子!真对不起!”女人用力拖着左顾右盼的老太太挤出人群,嘴上还不住说着:“妈我都说了,那就是起车祸,您别瞎说……”
被拖着的老太太一开始还连连点头,,快过马路时,突然转过头看向还站在那里的柏云旗,厉声说:“小伙子,其实你背后趴着的是个老太太!”
闻海:“……”
“妈你别乱说!”女人连忙吼道,“真不好意思,我妈这……”
“没关系。”柏云旗冲女人笑着点了下头,“没关系的,您过马路当心。”
人群散去后,闻海仍旧面色不善,他伸手扳过柏云旗的脸,皱眉看着浅浅的一道掌印。虽然清楚柏云旗没躲是担心老太太打空后滑倒,但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滋滋冒火,幸好咬牙切齿的表情都藏在围巾后面,不冷不热地问:“疼不疼?”
“疼了您给亲吗?”柏云旗眨眨眼。
“……”闻海深吸一口气,“我他妈……”
“闻海?”身后有人迟疑地喊了一声。
闻海一愣,回头看了过去,惊讶道:“叶师兄?”
“哦,还真是你。”穿着警服的高个男人走近几步,“我还以为看错了,快过年了怎么在这儿?来出差?”
“来休假。”
“我听说你上个月办的那个杀人案了,挺不错的,李老师还打电话说有空叫你回去,帮他写成教学案例。”叶师兄似笑非笑地抄着手,“弟弟啊,你知道咱老爷子是什么意思吧?”
闻海叹气:“这还憋着劲儿揍我呢?”
“嗯,做好准备,老头子憋了六七年了,真见你动上手我可拉不住。”叶师兄四周看看,“刚刚这儿围了一圈人怎么回事?”
“一老太太闹的动静,人已经走了。”闻海也看了看四周,发现停了好几辆警车,“不是车祸这么简单?”
“现场发现了白磷,不排除故意杀人的可能。”叶师兄起初可能以为柏云旗是个路人,这会儿才注意到他一直站在闻海身边,微微皱眉,问道:“这位是……怎么了?”
接着他后半句的话是另一个警察,便装打扮,一身休闲西装搭着深咖色风衣,眉眼间带着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卷气,不像个刑警,反而是现代都市人中少有的“学者”模样。
结果“学者”一开口就“原形毕露”,把手机伸到叶师兄眼前头,懒洋洋地说:“一小姑娘刚刚提供的线索,您看看这照片里的人是不是死者妻子。”
叶师兄点了下头,介绍道:“这是闻海,我公大的师弟,算半个李老师的学生,后来叛逃师门从刑侦转禁毒了。闻海,这是张舒林……”
他话还没说完,张舒林吹了声口哨,歪着头笑道:“叛了李老倔的门还囫囵个活着?师弟你可以啊。”
叶师兄冷冷扫了他一眼:“师什么弟,你又不是公大的,闻海现在是桐城刑侦队的副队……”
又是话说一半,张舒林嬉皮笑脸地伸出手:“那就更巧了,我是副队,闻师弟你也是副队,幸会幸会。”
闻海眼看着自家师兄乌云罩顶的脸色,和张舒林握了个一触即离的手:“您好,幸会。”
张舒林的目光也落到了柏云旗身上,挑眉道:“这位帅哥也是叶队您师弟啊?”
闻海耐人寻味的目光从张舒林脸上扫过,淡淡地说:“这是我爱人。”
叶师兄:“……”
“哦——哦,这样。”张舒林看上去也没多大意外,对柏云旗点点头算打了招呼,“那我继续去走访了,叶队您这边忙完过来帮帮忙嘛。”
叶师兄:“滚。”
等张舒林吊儿郎当地晃悠走之后,叶师兄立刻解释道:“他这人平常没这么欠揍,昨天我俩吵架了,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给我找茬。”
闻海摇头:“他不是在找茬。”
“他就是……”
“师兄,他是想泡你。”闻海不紧不慢地说,“不过你也不用怕,他就是……”
叶师兄“啧”了声,直接上手捏住了闻海的脸:“闻师弟,你师兄因为你在咱学校有多少小零给我写情书……哎呦,真出息了,还敢还手。”
闻海一巴掌拍开叶师兄的手,偷偷往柏云旗那边使了个眼色。
“就他那德性,泡我还差几年道行。”叶师兄甩甩手,看似不经意地觑着柏云旗的脸色,“我连你都不怕我还会怕他?”
闻海不着痕迹地挡住两人交汇的视线,一个急刹车把话题拐了回去:“你说现场发现白磷的痕迹了?”
叶师兄明显第一次不是感受这种急刹车,紧跟节奏地说:“嗯,但死者本人是化学老师,接触到白磷很正常。现在一部分人认为是单纯车祸,一部分人认为是为财杀人,死者生前作为被保人有一笔巨额意外身故险,你怎么看?”
“放火仪式感这么强的手段,不可能是单纯为财,不是为了宣泄巨大的恨意,犯不着用这么引人注目的方法。”闻海说完一顿,瞥向柏云旗,发现对方脸色如常后,才继续说道:“事发时我就在宾馆二楼的窗口,如果是单纯的车祸,死者明显是闯红灯加逆行,卡车基本不用负责。”
“张舒林和你看法差不多,车祸其实是意外,死者因为发现身上着火后急于扑灭才慌不择道,导致了与卡车相撞。”叶师兄呼出一口白气,“行了,有你们两个人说的话我也好去给那帮记者交差,这次闹得动静太大,局里军令状都给上面立好了。”
闻海:“别把我写进去。”
“知道,不愿透露姓名的闻先生。”叶师兄笑笑,对柏云旗说:“我和闻海的老师说要是闻海以后能有人陪着,他家那瓶三十年的茅台就归我,看来我忙完这个案子就能去要酒了,还得多谢你。对了,你知道闻海当年是怎么——”
“哎,叶茂行!”闻海急急打断这往外卖师弟的王八蛋。
被叫了大名的叶师兄哈哈大笑,说:“那我先去忙了,这几天城西在办灯会,有空去玩一……”
张舒林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叶队您忙完了没——”
“……”
闻海:“我收回刚刚那句话,师兄,您还是提防点吧,我觉得张副队可能是真喜欢你。”
“……赶紧给我滚。”
走出那个街区,憋了一路的柏云旗终于逮着机会算账了,闻海之前就觉得这小孩又长个了,这会儿被揽着肩膀才敢确认现在这位真比自己高了那么一两厘米……真他妈是有苗不愁长。
柏云旗:“盯着我干什么?”
闻海还沉浸在说服自己接受现实的思绪里:现在的孩子营养跟得上啊……嗯,也可能是鞋跟的问题,一定是鞋跟的问题。
得不到回应的柏云旗干脆伸手拉下闻海的围巾,趁着四下无人亲在了他脸颊上。
过了几秒,闻海才从一连串诡异的脑回路里清醒过来,呆呆地“啊”了声,拉紧了围巾,不自然地转头看向别处。
“……您没事吧?”柏云旗不放心地问。
闻海:“我那个师兄,研究生时就结婚了,虽然后来离了,但我确定他之前是直的。”
“啊?那……”柏云旗微微挑眉,“那那个张……但您说起那件事的时候,叶队长好像没……”他也无法具体形象地表述,“他好像不像是……那种……直的反应?”
“有两种可能,一是因为大学时我俩走得比较近,经常有人和他开这种玩笑,他习惯了。二是……”闻海表情微妙,“但那个张舒林不太像他喜欢的类型。”
这一句话说得连踩雷点,柏云旗幽幽地说:“哦,你们走得很近。”
“……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您知道您师兄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闻海眯起眼打量着柏云旗,好笑道:“你连我暗恋柏桐安的事都放过去了,在这儿揪着叶师……叶茂行,半年没见真长能耐了。”
柏云旗暗暗磨牙——柏桐安和闻海那是二十年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情义,这从前的纠葛再怎么样他都心甘情愿地认了……但这是打哪儿又飞出来一个“走得比较近”的“同门师兄”,闻海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开他玩笑,操心他的感情问题……这是一个性质的问题吗?!
但这位不敢怒不敢言,只敢跟在闻海后面,毫无杀伤力地抗用眼神抗议。
闻海被小孩气鼓鼓的样子逗得直笑,笑到一半又被占了便宜,连忙躲着柏云旗的手,说:“那怎么办?我当街给你跪这儿赔罪吧,跪半个小时没准就凑齐今天的饭钱了。”
“您这几天能陪我去图书馆吗?”柏云旗立刻问道。
“就这个”闻海挑眉,“就是去图书馆?”
柏云旗点头,“嗯,就去我们学校图书馆。”
“你倒是好养活。”闻海轻笑,“好,听你的。”
“还有个问题。”
“嗯?”
“您当初和那位叶师兄到底走得有多近?”
“……我还是订机票回去吧……松开啊兔崽子,真揍你了。”
“不。”
“……”
作者有话要说:
Johnny Blaze:恶灵骑士,一个浑身冒火骑着摩托车的超级英雄。尼古拉斯.凯奇演过真人电影,译名《灵魂战车》。
为避免误会,还是声明一下,闻海和叶茂行只是同窗师兄弟和曾经的战友关系,没别的了。
叶师兄和张副队的故事详见:夜章
感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