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里之前的半个月, 闻海先后经历了通宵出差、夜班执勤、丛集性头痛发作和手机进水……各种可抗力和不可抗力因素综合导致了他这十几天连条短信都没给柏云旗发。柴凡文和自己出趟差一天给女朋友打三通电话报平安,每次打完都得忧心忡忡地问:“你是不是分手了?”
闻海头疼得睁不开眼,正缩在车后座补觉, 说:“没有。”
“您那对象是不是柏拉图转世啊?忍了你算他是真爱,忍了异地那是不可抗力,这现在十天半个月你俩光靠脑电波交流,这差不多就是对你这种人的人道主义救助了。”柴凡文把止疼药扔过去,“还疼呢?”
闻海耳鸣的几乎听不清柴凡文在说什么,却明白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和自己在一起是件苦差事, 他拖柏云旗下了水, 不想着怎么往前游还任由那人和自己一起溺死在这滩死水里。
本质上, 柏云旗是个对生活水平要求极低、好养活好糊弄到很容易让人把他忽略的物种,平时的存在感小于等于闻海家那盆三个月不浇水的仙人掌,你进进出出客厅一百天都没带正眼看过它, 偶尔想起来怀疑它死了给浇次水补救一下, 第二天你再看, 这玩意儿不仅没死, 竟然还给你开花了。
但柏桐安送这盆仙人掌时还是得嘱咐一句:“再好养活的东西也有被养死的时候, 你可长点心吧。”
来之前, 闻海做好了柏云旗发火闹脾气的准备,做好了柏云旗不理自己的准备,甚至做好了柏云旗提分手的准备,却没想过柏云旗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原谅自己,“代价”只是在空旷的图书馆里陪他看几天书。
虽然是寒假过年, 但每年因为各种可说不可说的原因, 总有些学生选择留在学校, 图书馆因而保持开放,成了校园里唯三还有人踪的建筑物之一。
柏云旗这几天看的都是些浅显入门的专业书,少了财经新闻甚至是现代电视剧的耳濡目染,他在课堂上理论知识靠死记硬背虽然跟得上,但老师一举现实中理应已经众所周知的案例他就完全懵了,只能靠同学讨论的只言片语和现场拿手机搜索才能了解案例的前因后果,耽误了不少工夫。
无所事事的闻海除了偶尔回几条工作上的短信邮件外,也在看书。他看的书很杂,而且速度很快,不到三天的工夫,从一楼的名家散文区、现代小说区一直转到四楼的侦查学区和哲学区,有次他拿了本封面泛黄的《古文观止》回来,轻笑道:“大王何来操?”
“……”柏云旗似乎又听见巴大山人在自己耳边咆哮。
还有时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散碎的额发稍稍挡着眼睛,白色的耳机线绕在颈后,穿着卫衣的模样就好像十年前坐在大学图书馆的闻同学一觉睡到了现在,下一刻睡醒揉揉眼,打着哈欠准备继续复习他的期末考试。
柏云旗偷偷戴上他垂下的耳机,里面传来电吉他的独奏声,过了半分钟沙哑的男声开始声嘶力竭地怒吼,整首歌都是这样,电吉他、贝斯、架子鼓、键盘,一个孤独的灵魂。
然后第二首,又是吉他独奏,这次是木吉他,几个简单的和弦反反复复,英国的女孩在唱她前往战场的初恋,青草爬上了墓碑,白鸽飞向更远的橡木树。
图书馆开门的最后一天,闻海随手拿了本帕斯捷尔纳克的诗集看,从书页中找到一枚精致的手写书签,一朵干花塑封在里面,笔锋硬朗的字迹在一旁写下了三行字母。
柏云旗凑过来看,猜测道:“是俄语?”
“嗯。”闻海擦净书签上的灰尘,轻声念了一遍。
“您会俄语?”
“一中在我们那会儿搞国际化的幺蛾子培养二外,我选的俄语,你哥选的法语,快忘干净了。”闻海的手指滑过一行字母,“这句当时我们上课时讲过,印象挺深的。”
柏云旗:“这句什么意思?”
“‘或许你会想起我,就像想起一朵永不重开的花朵’。”闻海嗓音低沉,大提琴般流淌过每一个字母,指尖划过第二行,“这行是‘我用沉默爱你,亲爱的娜斯塔西娅’,应该是你们学校的学生自己做的。”
果然,书签上的字迹出现在了借书卡的最后一行,后面跟的专业是俄语系,因为受潮已经看不清楚借阅日期和归还日期。柏云旗算了算,学校的图书馆六七年前就开始使用电子借阅系统,据说之前因为整修还闭馆过半年,那这枚书签至少是在八年前就留在了这本书里。
“也许是那边来的交换生。”闻海猜测,“也有可能是个女孩的俄语名字。”
娜斯塔西娅。是个好听的名字,可惜那个女孩也许永远不知道有个男孩这般细腻而无望地爱着她,他把写满心事的书签留在这里供一无所知的众人随意翻阅,等终于有人把它从尘埃中拾起,所有的爱却已变成了那朵永不重开的花。
——“永别了,我亲爱的娜斯塔西娅。”
旁观了一段前尘往事的两人在黄昏结束前走出了图书馆,门口保安室的保安已经认识了柏云旗,笑着打招呼道:“小伙子,过年好啊!”
柏云旗点头:“哎,您们也过年好!”
正说着门外响起一串鞭炮声,一个保安赶紧站起来:“这说了多少回不让放炮!哪儿的学生?!”
另个保安嘿嘿一笑,摆摆手:“看看有没有出事就行了,别过去训学生,大过年不能扫兴……”
“你就会装好人,让我去唱黑脸。”
“哎你这人,喝着我的酒抽着我的烟还挑着我的刺,美得你……”
两个保安吵吵嚷嚷的,谁也没出门,鞭炮已经放完了两挂。闻海握住柏云旗始终暖不热的手,说:“过年好啊。”
柏云旗反搂住闻海的肩膀,眼睛亮亮的,凑在他耳边说:“过年好。”
京城到底是繁华的国际都市,临近过年商铺街道不嫌冷清反而更加人声鼎沸。正好晚上七点附近的广场有灯展和烟花秀,五点半路上就已经堵得水泄不通,顶着“市区禁止鸣笛”的警示牌,各种音色的车喇叭声响成一片,沿街执勤的警察吹着哨子手忙脚乱地维持秩序。
虽然幸灾乐祸不厚道,但闻海从上班开始过年这几天从来就没消停过,这次终于讨了个清闲,还是忍不住感叹逃过了一劫。看见不少来来往往的人都拿着玫瑰花,他好奇道:“这什么当地习俗吗?”
柏云旗耸耸肩,解释道:“这周边有好几个花店,致力于把一切节日都变成情人节。”
“你收到过吗?”闻海问。
柏云旗心里一惊,赶紧否认:“没有!”
闻海转过脸盯着柏云旗,好笑道:“你再说一遍。”
“我……没收到……”柏云旗眼睫毛又抖成了蜜蜂翅膀,抓着闻海的胳膊把人往一边拖,“那里怎么热闹?”
闻海纹丝不动,继续说:“柏云旗同志,你知道上一个和我说谎的人现在在哪个监狱蹲着吗?”
柏云旗十分无辜:“我真没收过。”
“收到和收过是两种时态,我这个问题是在强调第一种。”
“我语文不好。”
“那我换个问法,这位同学,有没有拒绝过女生或者男生给你的花?”闻海眯起眼睛,“别往天上看,看我。”
柏云旗:“……啊。”
“啊——”闻海点点头,“明白了,拒绝了几个,也没几个吧?”
“嗯嗯嗯。”柏云旗连忙点头,“真没几个。”
“好,没几个,那就是不止一个。”
“……”
闻海撞了下柏云旗肩膀,“可以啊小伙子,比我那会儿有出息。”
柏云旗小心翼翼地问:“您没生气吧?我真没收……”
一桶红艳欲滴的玫瑰花应着景出现在两人面前,长相清秀的女孩微笑道:“这位先生买束花给您的爱人吧。”
柏云旗:“……”
“呦——”闻海吹了声口哨,“这是没几个里的第几个?”
女孩看向闻海:“先生,我是在和您说话。”
闻海:“……”
“给您的爱人买束花吧。”女孩一本正经道,“新年里的第一束玫瑰,意味爱情红红火火。”
“你怎么不找他卖?”闻海指指柏云旗。
女孩轻笑:“因为先生您看上去不好惹,但一般模样很凶的人内心都是很温柔的。”
柏云旗哭笑不得:“学姐,你是不是上过张老师的广告营销公选?这个推销方法他讲了很多遍。”
“哎呦,原来是学弟,那我给你们打个八折。”女孩挑眉,“学弟公选课还认真听讲,很不错啊。”
闻海:“我打扰一下两位的学术交流,这花还卖吗?”
“当然卖。”女孩的目光从闻海游移到柏云旗,很是惋惜地说:“这么好的鲜肉资源竟然外流,作为学姐我很心痛,学弟你们这届这不行啊,都不知道及时占据战略资源吗?不要也打声招呼,我们这些学姐还有个别学长就下手了。”
闻海:“可能你们还不够及时。”
“先生和学弟是有故事的人啊。”女孩眨眨眼,接过闻海给的钞票,“学弟不如留个手机号,等这位先生不在了,我们单独聊聊。”
柏云旗笑道:“赚着他的钱,再当面挖他墙角,不合适吧?”
“好的。”女孩把花递给闻海,“先生,您能转过身背对我们,让学弟把手机号给我吗?”
“……”
“……”
“开个玩笑。”女孩变戏法般从指间翻出一张白色的卡片和一根钢笔,“先生,不给您的爱人写点什么吗?我这里有卡片。”
闻海了然:“多少钱一张?”
“这可是我们学校美院的姑娘亲手设计的,寓意深远,精选纸质,烫银印刷,限量发行。”女孩说完广告词,莞尔一笑,“不过既然是小鲜肉学弟,刷脸就可以,您收好。”说着她把卡片塞进闻海手中,拎着装满玫瑰花的桶转眼就消失了。
闻海看着手里那张印着银色暗纹的卡纸片,失笑道:“现在的孩子还真是……给,拿着吧。”
柏云旗捧着一大束玫瑰花,脸比花都红,傻傻地跟着闻海,过了半天才恍惚回了神,结巴道:“给、给我的?”
“不然呢?”闻海“呵”了一声,“我是第几个?”
“……”柏云旗默默抱紧花束,决定在这茬过去之前沉默是金。
这几年城市空气治理愈发严格,这次的焰火表演据说还是借着附近旅游景点宣传的由头,好不容易才申请下来的,斥巨资搭建了全息投影,打出的噱头是“凤舞九天”。几年没见过大型焰火的市民外加各地的游客纷纷拥挤在着四处都拉着警戒线的广场,附近的商贩都被迫早早关了门。
柏云旗站在人群外围,一个捧着大束玫瑰花的英俊男生在哪里都惹眼,不少路人都对他投以善意的微笑,似乎在寻找谁是哪个幸运的女孩,而他本人正远远看着背对他打电话的闻海。
电话那头远比这边安静,燕婉经不得太大吵闹,往年家里这会都是要紧闭门窗以免鞭炮声惊扰到她,现在出去旅行的两人也应该是在哪个迹罕至的古村落,连鸟鸣声都清晰悦耳。
闻泽峰连“过年好”这点客套的寒暄都跳过去了,开门见山地说:“你去找那个柏家的小孩了?”
“嗯。”闻海吐了个烟圈,“骂就别骂了,大过年的,我这事大学的时候您应该都知道了。”
“你想过小婉怎么想吗?”
想起自己之前去燕婉的工作室找她,有小gay往自己口袋里塞名片时燕婉视若无睹的模样,闻海笑笑:“你老婆怎么想是你担心的事,我只知道我妈是在装糊涂。”
“我和你妈装糊涂,是因为我们两个都认为你那时只是在胡闹,不然你妈之前也不会张罗给你相亲。”闻泽峰说,“你现在也快三十了,不成家就算了,总该把心收回来,做点你这个岁数该干的事。”
“我这个岁数……”闻海短促地笑了声,什么都不想说了,“没事我挂了。”
闻泽峰:“闻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过是把你自己的经历投射到柏家那个小孩的身上,当年你觉得没人爱你,你救不了自己,但现在你认为自己长大了,看见另一个当时的你,于是通过对他投入感情来补偿你自己,这就是你认为的你爱他,其实是爱你自己……”
“小旗不是我,他和我不一样,他不仅比我好得多,他还会成为远比咱们两个都要优秀的人,你别把他当成是我收养的宠物。”闻海冷声道,“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可怜,爸,你从来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陪着我妈就把你的自以为是藏好,别吓着她……哦,还有,过年好。”
电话突兀地挂断了。
七点钟,第一声如炸雷般的烟花声准时在空中响起,绚烂的花束开放在群星之中,银色的光带盘旋而上,流星般消失在天际。又一声巨响,金色的瀑布自天边倾泻而下,继而在下空溅落成银白的水滴,在灯束的照耀下,竟真如同一条奔流到海的长河,河上泛起点点红光,继而又徐徐升空,漫天花团锦簇。
四周的路灯骤然熄灭,柏云旗仓皇抬起头,刚退开半步,一只手揽住他的肩头,把他重重地按在灯杆上,粗暴地吻住了他。那个吻充满了烟草味和最原始的暴力掠夺,没留下丝毫可以喘息的余地,几乎是带着血腥气结束的。
柏云旗连惊带喘,腿软得站不住,手里捧着的玫瑰花也早掉在了地上,被那人整个拥进怀里时,才在平复呼吸的间歇中轻轻叫了声:“闻海?”
黑暗中,凤鸣响彻云霄,金色的凤凰自地平线腾空跃起,展开流金溢彩的双翅在广场上空高高盘旋,长长的尾羽在划出一条璀璨的银河,继而裹狭着凛冽的北风,在群星闪烁中隐去了踪迹。
“嗯。”那人浑身冰冷却气息灼热,“我在。”
路灯重新亮起,两人的影子交叠着。
“回去吧。”
“好。”
作者有话要说:
“或许你会想起我,就像想起一朵永不重开的花朵。”——叶赛宁《花朵》
感谢大家。